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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归途 今年正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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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正月,恰是公司大半年里订单最密的时候。新品要上线,客户要拜访,陆瑾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吴泽被家里押回去相亲,他只好带着几个老员工,守着春节偌大的仓库,苦苦撑着。分身乏术,李念放假后,陆瑾不放心她独自在家,干脆把她也带在身边。小孩倒安静,捧着平板一看就是半天,偶尔也还能搭把手打印个快递单。
熬到二月二,吴泽总算回来了。陆瑾懒得听他絮叨那些家长里短,把手头的活交接干净,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在公寓里昏天黑地睡了两天,便动身回了趟舅舅家。这次是从s市自驾回泉城,抵达时,舅妈正在做粿条。
陆瑾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舅舅,便问舅妈:“阿舅呢?”
舅妈的脸色暗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在后院晒太阳呢,腿脚不太好,走不了远路。”
陆瑾走到后院。张晨坐在一把旧藤椅上,旁边搁着一根木拐杖,腿搭在小凳上,正眯着眼晒太阳。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陆瑾,笑了:“回来了?”
陆瑾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的腿。裤管空荡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张晨起身时,右手撑着拐杖,左手扶着椅背,那条腿使不上力,全靠好腿和胳膊撑着才站起来。
“怎么弄的?”陆瑾问。
张晨轻描淡写:“年纪大了,上山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就是站久了不行,走不了远路。”
舅妈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眼圈就红了:“什么没事!都大半年了,还是这样。让他去医院,死活不肯去。”
张晨摆摆手:“看了也白看,又不会换条新的。”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陆瑾说。
张晨张嘴想说什么,陆瑾已经转身出了屋。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张晨去了市医院。挂号、排队、拍片、等结果,折腾了一上午。
医生看了看片子,又让张晨走了几步,最后摘下眼镜,说:“骨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当初没养好,关节周围的组织损伤了,现在肌肉力量跟不上,所以用不上力。”
他指了指片子上的某个位置:“你看这里,韧带松了,支撑不住。这个年纪,想完全恢复比较难。平时拄着拐杖,别站太久,别走远路,慢慢养着,能维持住。”
张晨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陆瑾站在旁边,问医生:“能手术吗?”
医生摇摇头:“手术意义不大。保守治疗吧,开点药,做做康复训练,关键是别累着。”
陆瑾点点头,拿了处方去药房取药。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张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那条腿不敢用力,悬在半空,每迈一步,脸上的肉就抖一下。陆瑾快步走上去,扶住他。张晨推了推他的手,说:“我自己能走。”陆瑾没松手。两个人慢慢地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刺眼,张晨眯着眼睛,忽然说:“小瑾,麻烦你了。”
陆瑾说:“不麻烦。”
他心里很酸,但没有让那种酸涌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陆瑾带着张晨和舅妈做了全套体检。血脂高,血压高,血糖也临界。舅妈的腰椎有骨质增生,膝盖也不好。医生开了药,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陆瑾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去社保局给他们办了城镇居民医保。窗口的工作人员告诉他,要半年后才能生效。陆瑾说没关系,他等得起。老一辈里很多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脑子里没有交社保的概念,陆瑾给两位长辈一次性补缴了十五年的社保,以后也还能指着退休金过清闲些的日子。
舅妈知道后,念叨了好几天:“花这冤枉钱做什么,我们又用不上。”陆瑾没理她。舅妈又说:“你这孩子,攒着钱娶媳妇多好。”陆瑾还是没理她。
但舅妈不打算放过他。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坐在客厅里喝茶。张晨躺在竹椅上,舅妈坐在旁边剥花生。电视里放着张晨最爱的节目亮剑,陆瑾坐在茶几旁,边泡茶边玩手机。舅妈忽然说:“小瑾,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结婚了。”
陆瑾抬头,有些懵:“我还没考虑这个,想等生意稳定下来再看。”
“你都二十五啦,马上就三十了。你舅舅二十出头的时候,你表妹都会走路了。”舅妈放下花生,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同村张婶家的闺女,在镇上卫生院上班,人可好了。还有你表嫂的妹妹,在县城教书的,长得也水灵。你看你喜欢哪个,我给你牵线。”
陆瑾哭笑不得:“舅妈,我现在真顾不上这些。”
“怎么顾不上?赚钱重要,成家也重要。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没人做,衣服没人洗,病了没人照顾。”舅妈越说越来劲,“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钱是赚不完的,但老婆是越早找越好。”
张晨在旁边听着,也不说话,只是笑,大概是电视剧情很有趣吧。
陆瑾开始迂回,“人家姑娘哪里看的上我。”
“那不可能,我外甥长得就一表人才,又斯文,办事又周全。”舅妈自信满满地给陆瑾鼓气。
陆瑾一时语塞,心道今天这是躲不过了,有些后悔之前没向吴泽取经,他说:“行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舅妈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微信名片,推给他,附带了一张女孩子的照片。陆瑾看了一眼,照片里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阳光下,笑得很干净。他点了添加,备注写的是“陆瑾,张晨的外甥”。然后他关了手机,继续喝茶。
舅妈还在念叨,说这个姑娘多好多好,说你们加了好友要主动聊天,说男孩子要大方一点。陆瑾一一应着。
听得多了,陆瑾心里忍不住想,也许真的该安定下来了。
好景不长。舅妈出事那天,陆瑾正在县城的医院给张晨拿药。电话是同村的大姨打来的,说舅妈开三轮车去镇上买菜,下坡的时候刹不住,翻进了路边的沟里。陆瑾赶到现场的时候,舅妈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她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血,但神志还清醒,看见陆瑾,第一句话是:“我没事,别告诉你舅舅。”
陆瑾没听她的。他给张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阿舅,舅妈摔了,我现在去医院”,就挂了。
急诊室的医生给舅妈做了检查,额头缝了七针,左手臂骨裂,肋骨也有裂缝。需要住院观察。陆瑾去办住院手续,到了收费窗口,被告知神经外科的专家号已经排到了两周后。他问有没有办法加号,窗口的工作人员说:“没办法,你找主任也不行,都是系统排的。”
陆瑾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缴费单,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有钱,有公司,有海外客户,有谈不完的生意。但在这里,在这个以人情维系的小城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社会关系此刻是如此单薄,以至于挂不到一个专家号,说不上一个人情。他只是一个商人,在外面漂泊久了、回来后根基全无的商人。
在这个人情织成网的社会里,他孤立无援。有钱又怎么样,生老病死,师生之情,兄弟之义,心上人的婚事,样样都不得他左右。
医院是一个很容易让人生出无数人生感慨的地方。久违的无力感,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舅妈住院的那几天,陆瑾请了护工,但仍每天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白天陪舅妈做检查,晚上回去照看阿舅。
他带来了今早刚煲好的骨汤。舅妈躺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叹了口气说:“小瑾,你这次难得回来,又瘦了。”
陆瑾说:“正好减肥。”
舅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净给你添麻烦。”陆瑾给她掖了掖被角,说:“不麻烦。”
舅妈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瑾的假期快结束了,但他仍走不开,二老都病着,于是假期只得又顺延了一个月。公司那边开始催项目进度,陆瑾被迫解锁了远程办公技能,每日里电话会议不断。
随着天气转暖,张晨的腿慢慢好了些,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舅妈出院后,陆瑾又待了几天,等他们安顿好了,才提出准备动身回S市。
他走之前,约了蓝榆。蓝榆在泉城,开了一家游泳馆。陆瑾查了一下,位置不错,在新区那边,旁边有几个大型小区,人流量大。他打车过去,远远就看见那块招牌——“蓝鲸游泳馆”,蓝底白字,很醒目。陆瑾做过背调,这家店是当地有名的连锁游泳馆在泉城的总店。公司股东只有两个人,蓝榆,以及当年那个叫王宇的领队。
蓝榆在门口等他。他带着墨镜,晒得黝黑,肩膀很宽,倒三角,手臂上的肌肉把T恤撑得绷紧。看见陆瑾,他咧嘴笑了,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他。陆瑾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说:“松点,要死了。”
蓝榆松开手,上下打量他:“陆瑾,你怎么这么瘦,不过倒是有些当老板的气势。”
陆瑾刚喘上气,随口应付:“你也是。”
蓝榆笑了:“什么鬼。走,进去看看我的小店。”
游泳馆很大,一个标准池,一个儿童池,还有健身房和桑拿房。蓝榆带着他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这边是更衣室,这边是休息区,这边是我们教练办公室。”走到池边,他指着水面说:“这水,我每天早上亲自测,氯和pH值从来不出错。”
陆瑾看着那一池碧蓝的水,说:“混得不错。”
蓝榆挠挠头:“勉强混口饭吃。”
他们在池边的休息区坐下来,蓝榆给他泡了壶茶。满室飘香,陆瑾喝了一口,是今年春新出的铁观音:“好茶。”
蓝榆说:“客户送的,我也不懂,你尝尝,好喝就带一盒回去。”
两个人坐在池边,看着水面上的波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蓝榆忽然说:“你还记得以前一班那些人吗?”
陆瑾端着茶杯,没说话。
“陈浩和蒋静,你知道吧,当年考了市一市二那两个,现在都在泉城。陈浩在发改委,蒋静在教育局。赵明也回来了,在区政府。郑海没考上编制,去了国企,就在闻山矿业,听说混得也还行。”
陆瑾喝了口茶,不置一词。
蓝榆看了他一眼,又说:“他们有时候校友聚会,叫过我几次。我没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跟那些人坐在一起,没意思。”
陆瑾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池子里那一汪静静的水。阳光从顶上的天窗照进来,水面上粼粼金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曾经坐在一起,坐在教室里,坐在考场上,坐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然后枪响了,他们往前跑,他往旁边跑。现在他们都到了终点,领了奖牌,成了“人上人”。而他还在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奖牌。但那又怎样呢?人这一生,问心无愧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请我吃饭。”
蓝榆笑了,说:“行,对面有家牛肉火锅,味道不错。”
火锅店的生意很好,队排的很长,好在蓝榆跟老板是熟客,两人被优先分在了二楼的包厢。蓝榆点了很多菜,牛肉、牛丸、牛百叶、炸腐竹,满满一桌。锅底是清汤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陆瑾涮了一片牛肉,蘸了点沙茶酱,放进嘴里。很嫩,很鲜,是他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蓝榆给他倒了一杯啤酒,说:“来,走一个。”
两个人碰了碰杯,把酒干了。蓝榆又倒了一杯,说:“陆瑾,我跟你说,有时候我想想,咱们这些人里面,活得最明白的,还是你。”
陆瑾夹了一块腐竹,慢慢嚼着:“怎么说?”
“你看啊,他们那些人,天天在体制里勾心斗角,升了正科想升副处,升了正处想升副厅,永远没个头。你呢,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自由。”
陆瑾笑了:“自由有什么用,自由又不当饭吃。”
“但你活得踏实。”蓝榆认真地看着他,“你走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跟谁站队。输了也是自己输,赢了也是自己赢。”
陆瑾沉默了一会儿,说:“蓝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蓝榆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当了馆长之后,天天跟客户聊天,练出来的。”
陆瑾眯了眯眼,心里明白蓝榆能在泉城这种小地方站稳脚跟,离不开钻营,“这些话,还是应该留着去奉承那些领导,花在我身上,委实浪费了。”
两个人说笑了一阵,又喝了几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街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陆瑾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穿着衬衫、下巴有淡淡胡茬的年轻人,眼神比几年前深了一些,嘴角的线条也硬了一些。
火锅吃到很晚。走的时候,蓝榆送他到门口,说:“下次回来,提前说,我请你吃更好的。”陆瑾说好,他今天喝了酒,在路边等代驾。车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蓝榆站在路边,冲他挥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蓝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树,稳稳地扎在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