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落定 宁盛的投资 ...
-
宁盛的投资协议是两个月后签的。
林枕河的团队做了三轮尽调,从财务到法务到业务,翻了个底朝天。吴泽被问得头皮发麻,回来跟陆瑾说:“她比税务局还狠。”陆瑾没接话,只是翻了翻尽调报告,在几个需要补充说明的地方做了标注。他写得很快,字迹很平,像在写一份普通的报价单。
签完协议那天,吴泽请他在楼下吃砂锅粥。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锅滚烫的粥和两碟小菜。吴泽喝了一口啤酒,说:“陆哥,我们是不是要发了?”
陆瑾夹了一块虾,慢慢嚼着,说:“还早。”
吴泽笑了,“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陆瑾也笑了,说:“快发了。”
工厂的选址在东莞,离他们常去的那个家具批发市场不远。吴泽跑了两个月,租了一栋三层的厂房,一楼做仓库和发货,二楼做组装和测试,三楼留着将来扩产。设备陆续进场,工人也慢慢招齐了。吴泽每天泡在厂里,从早到晚,连轴转。陆瑾还是负责海外市场,跑客户、谈订单、盯物流。两个人的分工越来越清晰,像两条并行的铁轨,各自延伸,又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预售是在产品下线前一个月启动的。陆瑾在独立站和几个海外平台上挂了预告页,放了几张产品图和一段演示视频。没有花里胡哨的文案,只有参数、价格和发货日期。出乎意料的是,订单来得很猛。第一周就破了一千单,第二周翻了一倍。吴泽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说:“陆哥你看到了吗?”陆瑾说看到了,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回邮件。
他正在准备去迪拜的行程。那边有个家居展,规模很大,他约了好几个潜在客户,机票酒店都订好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出发那天是周四,他起了个大早,把最后几封邮件处理完,拎着行李箱出了门。刚到机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李诚。
陆瑾看了一眼屏幕,有些意外。他和李诚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两边都是大忙人。他接起来,说:“诚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诚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哑:“小瑾,我出事了。”
陆瑾站在航站楼的出发大厅,拉着行李箱,听李诚把事情说完。过程其实很简短,他说话的口吻像一份判决书。原来李诚因为经济犯罪,被判了三年,已经在里面待了快半年。而刘琪也在上个月和他离婚了,孩子还小,顺理成章地判给了她。
陆瑾每听一句,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李诚说,“陆瑾,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孩子。我这边没什么靠得住的人了。就只有你了。”
陆瑾握着手机,看着落地窗外面的飞机起起落落。他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登机。
沉默了片刻,陆瑾说:“可以。”
挂了电话,他给吴泽发了一条消息:“迪拜去不了了,临时有事。”吴泽秒回了一个问号。陆瑾没解释,只是说:“客户那边你帮我线上对接一下,资料都在共享文件夹里。”吴泽又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也行吧,你忙你的。”
陆瑾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改签了去泉城的机票。没有直飞,要在厝山转一次车,落地已经是晚上了。
他打车去了李诚给的地址。李诚出事后,房子被拍卖了,他重新给刘琪租了房子。
泉城这几年变化很大,很多老街拆了,盖了新的小区。但李诚租的地方还是老样子,楼房旧旧的,路灯昏昏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陆瑾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的窗户,灯亮着。他上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刘琪。
她瘦了很多,以前圆润的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像换了一个人。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起球的睡裙,脚上是一双旧拖鞋。她看见陆瑾,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了。”
陆瑾说:“嫂子。”
刘琪让开身子,让他进去。玄关处摆着双灰色的男款拖鞋,陆瑾套上,里面客厅不大,沙发旧了,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和烟头。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抱着一个毛绒熊,眼睛盯着屏幕,没有回头看陆瑾。
刘琪倒了杯水给他。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的动画片一集播完,换了下一集。小女孩还是没回头,时而发出吃吃的笑声。
陆瑾捏着纸杯,没有喝,问:“嫂子,你最近还好吗?”
刘琪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陆瑾的目光略过杂乱的房间,说:“诚哥让我来看看你们。”
刘琪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他让你来的?”
“嗯。”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多照顾你们。”
刘琪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陆瑾,说:“我挺好的,不用照顾,就是念念还小。”
陆瑾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还是抱着毛绒熊,盯着电视,好像这个世界跟她没有关系。他问:“能让我带她去见见诚哥吗?”
刘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瑾带着念念去了监狱。探视室很小,隔着玻璃,李诚坐在对面。他瘦了很多,头发剃短了,脸上的肉松垮垮地垂下来,眼睛深深地陷进去。他看见念念,眼泪就下来了。
陆瑾把念念抱起来,让她能看到玻璃对面的李诚。念念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终于认出了李诚,轻声叫着“爸爸”。李诚盖住双眼,肩膀一抽一抽的。陆瑾没有说话,低头摩挲着小孩细软的掌心。
探视时间很短。李诚放下手背时,眼睛红红的,说:“小瑾,谢谢你。以后还要劳你多照看。”陆瑾点点头说:“诚哥,你放心。”李诚站起身,跟着管教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念念,又看了一眼陆瑾。然后门关上了。
陆瑾带着念念走出监狱。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有鸟在叫。念念的手抓着他的衣领,呼吸很轻很软。他把她抱到肩上,往停车场走去。
他没有马上回S市。他请了几天假,在泉城住了下来。还需要弄清楚一件事,刘琪现在到底跟谁在一起。
这件事不难查,李诚入狱前跟他说过一些。刘琪后来去了一家健身房做陪练。她以前练过体育,底子好,身材高挑,被几个老客户点过名。其中有个常客,是当年那个在台球厅里纹着花臂,跟着赵家的打手。
这个人,现在在追刘琪。
陆瑾去了那家健身房。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对面,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那个人。他比以前胖了些,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肌把衣服撑得鼓鼓的,手臂上的纹身还在,被袖子遮了一半,露出一团青黑色。他搂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女人的背很直,马尾扎得高高的,笑得很明媚。是刘琪。
陆瑾坐在车里,看着他们上了另一辆车。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第二天,他去找了刘琪。
还是在那个小客厅里,念念在房间里睡觉,电视关着,屋里很安静。陆瑾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很久,开口说:“嫂子,诚哥他还有两年多就出来了,我这边可以多负担你们母女的生活开支。你能不能考虑再等等他。”
刘琪没说话。
陆瑾又说:“那个人,真不是什么好人。他以前跟着赵晟混,帮他做过很多脏事。”他顿了顿,卷起袖口,“他也堵过我。”
刘琪侧过头,略过他小臂上的伤疤。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同情,只是看着他。陆瑾说:“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想说,这个人,不太值得你托付。”
刘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说:“陆瑾,你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吗?你知道没有钱、没有人在身边,是什么感觉吗?”
陆瑾没有说话。
“他对我好。他给我钱,帮我买菜,帮我交房租。他是不好,但对我是好的。”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你让我再等等。我等不起了。”
陆瑾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群人渣当年怎么打他。想说这种人不会变好的,永远不会。想说你跟着他,将来会后悔。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刘琪说的,也是事实。她需要人帮忙,需要一个能陪着她的人。而陆瑾,除了几句劝,什么都给不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见见念念。”
刘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平静,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光。她问:“你想带她走吗?”
陆瑾愣住了。
“你带她走吧。”刘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养不起她。她跟着我,也是受苦。你是她叔叔,你带她走。”
陆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做生意,有点闲钱。你给她一个地方住,给她饭吃,就够了。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再接她回来。”
陆瑾看着她,推测她话里的真假。
沉默片刻,刘琪说,“而且我要结婚了。”
良久,他说:“好。”
刘琪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抱着念念。孩子还在睡,小脸贴在她肩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把念念递到陆瑾怀里。念念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着了。
陆瑾抱着她,觉得她很轻,像一捆棉花。刘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发。她说:“妈对不起你。”然后利落地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陆瑾在门口愣神了很久。门没有再开。他抱着念念下楼,走出小区,叫了一辆车。司机问去哪里。他说,去机场。
念念在车上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没有哭,只是安静地靠在陆瑾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陆瑾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陆瑾。她说:“叔叔。”
陆瑾说:“嗯。”
她说:“妈妈呢?”
陆瑾说:“妈妈有事,等你长大了,叔叔带你去找爸爸。”
念念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头靠在陆瑾肩上,看着窗外。陆瑾抱着她,怀里那团小小的重量,柔软而温暖。
到了机场,他给念念买了牛奶和面包,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然后他拍照发给吴泽,附上一条消息:“我带了个孩子回来。”
吴泽秒回:“???”
陆瑾发现这话有歧义,于是在登机前又发了一条解释:“叫念念,我师兄的女儿。”
飞机起飞的时候,念念靠在陆瑾身侧又睡着了。
陆瑾带娃不太精细,而且出差太频繁了。于是他送李念打包送去了公司附近最好的私立小学。学校是全托,学费贵的惊人,老师很多是名校的硕博。
李念太懵懂了,有时陆瑾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反应,只格外喜欢守在电视机前,喜欢看动画。
陆瑾无奈,也不和小孩计较,送了她一台iPad和自己的手机号副卡。两人日常交流得格外少。
吴泽吐槽他不务正业,替别人养拖油瓶。陆瑾扶额,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心说,就当是做些善事,感谢李诚当年的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