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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故人 蓝榆发来那 ...

  •   蓝榆发来那条新闻链接的时候,陆瑾正在仓库里盘货。

      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惊讶于是蓝榆的消息。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说话还是蓝榆考上师大那年的谢师宴。再后来,各自奔忙,昔日的好友,如今也许只剩下朋友圈点个赞的交情了。

      “这是你吧?”蓝榆问。

      下面是一条新闻链接。陆瑾点开,标题很正面:《风雨共济同心救灾,泉城累计获私人捐款捐物超千万》。文章讲的是今年台风季,许多在海内外做各行各业生意的爱心人士,给泉城灾区捐赠了大批物资,送到了最需要的人手里。文章配了几张照片,物资堆成的小山,志愿者们穿着红马甲蹚水搬运,还有一张,是他在公司官网的职业照。

      文章里提到他的名字,也提到了他的公司。

      评论区很热闹。有人夸他“年轻有为”,说“这样的企业家越多越好”,有人认出了他捐赠的那批物资,说“我邻居家就领到了,真是帮大忙了”。还有人开始统计,这批热心救灾的人里面,有多少是从泉城出来的。并列了一个名单,上面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毕业的学校。泉城三中,四个字,在名单里出现的频率极高。评论区开始互称校友,说“原来大家都是三中人”,说“三中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说“这才是真正的母校骄傲”。

      陆瑾看着那些评论,微微皱了皱眉。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纸箱上。仓库里工人来回走动混杂。他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盘货。扶手沙发、折叠椅、户外帐篷,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核对。

      他不想被人认出来。不想被挂在“母校骄傲”那个名单上。那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那条老街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他们只是看到了一篇报道,然后顺手打了一行字。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陆瑾又出差了,途中吴泽给他打了个电话。

      “陆哥,有人来仓库找你。”

      陆瑾正在会议室准备材料,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人?”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说话有点口音。说是让你还钱。”吴泽的声音有点犹豫,“他说……父债子还。”

      陆瑾沉默了很久。久到吴泽在电话那头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他说:“我没有父亲。”

      吴泽没接话。

      陆瑾又说:“我早就跟那边不往来了。他再来,你就报警。”

      吴泽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瑾坐在电脑前,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屏幕上正在起草一封写给客户的邮件,写到一半,光标在最后一行闪啊闪。他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泉城。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很重的罗云口音,很冲:“你是陆瑾是吧?你爸打牌欠了我们的钱。他现在躲起来了,你是他儿子,父债子还,这笔钱也就该你来还。”

      陆瑾没说话。

      “你做生意赚了那么多钱,捐给穷人都舍得,自己亲爹的债不还?你有没有良心?”

      陆瑾还是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还钱,明天我就让你在S市混不下去。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家那些破事,要不要我去你公司门口给你宣传宣传?”

      陆瑾一声不吭,把电话挂了。

      他的手指很稳,按在屏幕上,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有车灯闪过,在墙上画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他拿起手机,拨了110。

      报警的过程很简单。接线员问他什么事,他说有人打电话威胁他。接线员问他认不认识对方,他说不认识。接线员说会登记处理,让他注意安全。他说好,然后挂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蓝榆发的那条新闻链接。他打开手机,翻到那篇报道,往下滑,滑到评论区。他略过那些互称校友的留言,看到了在更下面的评论区,有人把他的手机号和公司地址贴了出来。有人说他现在在S市做外贸生意。“当年就是个混混,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老板,呵呵。”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冷的,白白的。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搜索那家发布报道的媒体。他找到他们的联系邮箱,写了一封邮件。措辞很客气,说文章评论区出现了个人隐私泄露和威胁言论,恳请平台核实处理。他又找到他们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私信,内容和邮件里差不多。

      发完之后,他等了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第二天没有,第三天也没有。那些评论还在,威胁电话还会打过来,然后被他他拉黑。他又给媒体发了一封邮件,还是没有回复。

      而S市仓库那边,因为有吴泽坐镇,事情还算顺利。那人在蹲守了仓库半个月无果后,离开了。

      陆瑾站在酒店的窗前,听吴泽提起此事的时候,说,“抱歉,给你那边添麻烦了”。

      “小事,问题不大。我以前在老家还被人堵门骂过。”吴泽宽慰他说,“说我不务正业,天天在网上瞎折腾。后来我赚到钱了,他们又不吭声了。这群人就是疯狗。”

      陆瑾轻轻笑了一下:“你倒想得开。”

      吴泽也笑了:“不想开点,早被人气死了。”

      一番闲聊后,电话挂断了。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淡淡的,模糊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还是那篇报道的评论区。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扇门,关上了。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写那封给客户的回信。光标还在最后一行闪,他接着往下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之后,陆瑾没有再提那篇文章的事。它还在那里,评论区还在增加,但他不再去看。他只是更忙了。

      年后,吴泽开始想建厂。不是简单的“想”,是着了魔一样地想。那批沙发的事让他受了大刺激。他说,“供应链握在别人手里,永远是被动的。今天沙发厂给你换板材,明天灯具厂给你换灯泡,后天家具厂给你换胶水。你查不过来,也防不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干。”

      陆瑾理解他的想法,但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建厂要钱,很多钱。他们账上的钱,只够再租两个仓库、再招几个人、再跑几个客户。但建厂?差得远。

      在陆瑾明确表示顾虑后,吴泽开始往银行跑。

      他从四大行跑到股份制,从城商行跑到农商行,一家一家地递材料,一家一家地等消息。每次出来,他都说“这家有戏”,但每次等来的都是“不好意思,您的贷款申请未能通过”。银行拒绝的理由大同小异,公司成立时间太短,没有抵押物,流水不够看。有的客户经理说得更直白:“你们这种做外贸的小公司,风险太大了。万一哪批货出问题,钱就打水漂了。”

      吴泽不服气:“我们做了快三年了,从来没出过大问题。”

      客户经理笑笑,不说话。那种笑,吴泽见过很多次。是那种“你还太年轻”的笑,是那种“你不懂规矩”的笑,是那种“你不够格”的笑。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一个月下来,吴泽瘦了一圈。他本来就不胖,现在颧骨都突出来了。有一天晚上,他来找陆瑾喝酒。两个人约在了一家清吧,面前摆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吴泽喝了一口,说:“银行这条路,走不通。”

      陆瑾没说话,给他添酒,他是极其保守的人,更倾向于耕好自家的一亩三分田。

      “我打算换个思路。”吴泽目光灼灼,看着陆瑾,“我们不去卷传统家具了。我们做智能家居,弯道超车。”

      陆瑾端着杯里的酒,终于抬眼看他。心道,这人脑子活路,思维也太跳跃了。

      吴泽继续说,“我们前几年做外贸,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这些客户里,有一部分是做智能家居的。他们一直在找国内的供应商。如果能把这块市场吃下来的话……”

      “做智能家居,要研发。”陆瑾说,“研发要烧更多的钱,还要招人,要时间沉淀。”

      “我知道。”

      “我们账上的钱,本来就不够。”陆瑾叹气。

      “我知道。”吴泽喝了一口酒,“所以我们要找钱。不是找银行,是找私募。”

      陆瑾沉默了很久。“我不看好。”

      陆瑾说,“我们对外贸熟,对智能家居却不熟。做熟不做生。”

      吴泽没有反驳。他只是说:“可是陆瑾,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只做个掮客吗?趁我们都还年轻,为什么不能拼一把?搏一个更大的可能?”

      这句话,如果是别的热血青年听见,或许会觉得励志。但陆瑾是泥潭里面滚过几遭的人,当吴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不觉得热血,甚至带着点疲惫。

      可陆瑾又是个对自己人极其心软的人,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可靠的合作者的邀请,也是一个好朋友的心愿,他狠不下心拒绝。

      于是陆瑾答应了。

      接下来的日子,比陆瑾想象的还要忙。吴泽负责找场地、跑设备、联系代工厂;陆瑾负责做方案、写商业计划书、整理财务数据。他们把之前赚的钱都拿出来,投进了研发。那段时间,陆瑾几乎住在了仓库里。白天处理外贸订单,晚上改方案,凌晨还要跟倒时差的客户开会。吴泽也好不到哪去,天天泡在工厂里,跟工程师磨产品细节。两个人偶尔在仓库碰面,互相看一眼对方熬红的眼睛,却谁也没说“累了”。

      三个月后,第一套样品做出来了。功能上创新不多,但胜在品质稳定,价格比市面上的大牌便宜一大截。吴泽把它最喜欢的单品之一,智能声控台灯,摆在办公桌上,转着圈看,像看自己的孩子。陆瑾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太多激动,只是觉得,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们开始找钱。吴泽拉了一份投资机构名单,从头到尾,好几十家。陆瑾一家一家地看,圈出了几家跟消费电子、智能制造相关的。他们没有人引荐,只能自己投商业计划书。投出去之后,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两人改变策略,开始跑各种线下的路演。吴泽负责讲PPT,陆瑾负责回答问题。每一次被拒绝,都像在墙上撞一下,撞得多了,经验值和抗压能力也慢慢刷上去了。这个过程中,也是一个吸取用户体验后的意见、继续打磨产品的机会。

      在厝山的孵化器里。来了十几家投资机构,逐个看项目。吴泽讲完之后,台下有个投资人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你们的竞争对手是国内大厂,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吴泽愣了一下,陆瑾接过话筒:“我们做的是海外B端市场,主攻高性价比。在功能相近的情况下,大厂的品牌溢价高,价格下不来。我们能做到同等品质,价格可以更低。而且我们可以根据客户需求,进行更多客制化的功能设计。这也有助于我们前期开拓市场。”

      投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最后,他们没有拿到那场路演的投资,但有一个机构的人留了名片,说“有空聊聊”。

      陆瑾把名片收好。他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宁盛开源基金。

      见投资人的那天,陆瑾仍穿了那套浅灰色西装。吴泽也难得穿了正装,还打了领带,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问“我像不像卖保险的”。陆瑾说像,吴泽就笑了。

      他们在宁盛基金的会议室里等了五分钟。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对着海湾,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陆瑾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座跨海大桥,觉得今天的天气很好。门开了,有人走进来。陆瑾转身,准备握手。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林枕河。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很亮,像含着一汪水。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吴泽,扫过陆瑾,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也很长。短到吴泽都没有注意到,长到陆瑾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惊喜的笑,是那种职业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枕河,宁盛开源的投资总监。”

      陆瑾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无意间擦过她无名指上的钻戒。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用力,然后又松开。他说:“你好,陆瑾。”

      他们坐下来,开始谈项目。吴泽讲PPT,陆瑾在旁边补充。林枕河问了很多问题。她看项目的眼光很准,一下子就能戳到最核心的地方。陆瑾一边回答,一边想,这些年她大概进步了很多。从一个在闻山寺里好奇地喂鱼的小姑娘,变成了坐在会议室里审项目的投资人。这很好,真的很好。

      会议结束的时候,林枕河站起来,跟他们握手。轮到陆瑾的时候,她说:“陆先生,你们的项目我会认真考虑。有进展会联系你们。”

      陆瑾说:“谢谢。”

      离开时,陆瑾鼓起勇气,加上了她的新手机号。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点开那个头像。也许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惯性,像手指落在键盘上习惯性的回车。

      置顶的那条是官宣视频,白衬衫和红色背景墙很搭,身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利落而帅气。陆瑾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觉得眉眼间有些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哪里。

      他继续往前翻。LSE的礼堂,黑色的学士袍垂到膝盖。她站在台阶上,手里卷着毕业证书,笑得很淡。还有世界各地的打卡照,伦敦的雾,巴黎的铁塔,冰岛的极光。每一张都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

      陆瑾把手机反扣锁屏。他克制住自己,没有再往下翻。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海湾。车停在海湾公园的停车场,沿着栈道慢慢走。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高楼上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他走了很久,走到栈道的尽头,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海风把脸吹得发凉。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慢慢地露出底下埋着的东西。六年前的冬夜,林枕河启程回F市那天,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来过网吧。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包间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下午。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个等车的过客。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在等她。

      陆瑾看着夜间的潮汐一涌一落,忽然觉得,冥冥之中,有些事早就写好了。不是他来得晚,是他的位置,从来不在那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陆瑾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他想,这大概就是结局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结局,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痛哭流涕。只是两个人,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地、安静地,走远了。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比很多结局都好。

      远处有船鸣笛,声音很低,在海面上拖了很长很长的尾巴。陆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沿着栈道往回走。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木板路上,像一个赶路的人。

      他走了很久,才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海。海很黑,天也很黑,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把天地隔开。

      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灯。两道光柱刺进夜色里,照亮了前面的路。他挂上档,踩下油门,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线,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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