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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台风 随着合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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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合作的时间越来越长,陆瑾和吴泽的默契也越来越深。吴泽负责供应链,陆瑾负责海外市场。分工明确,谁也不抢谁的活。吴泽每天泡厝山的工厂里,一家一家地跑,谈价格、盯样品、催交期。他天生适合干这个,嘴甜脸厚,能跟老板称兄道弟,也能跟车间主任蹲在地上抽烟。陆瑾则负责飞欧洲,飞北美,飞东南亚。哪里有客户,他就飞哪里。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天上,护照换了一本,登机牌攒了一沓。他习惯了在飞机上睡觉,在出租车上改方案,在酒店大堂里开视频会。有时候醒来,要想好几秒才记得自己身在哪个城市。
吴泽说,“我就像个邮差,全世界送快递。”
陆瑾笑道,“邮差好歹有固定路线,你这是哪儿有信就往哪儿跑。”
吴泽又说,“那你是鸽子。”
陆瑾想了想,说“也行,至少鸽子认得回家的路。”
两人配合得很愉快。陆瑾在外面跑回来的客户需求,吴泽能在三天之内找到匹配的供应商;吴泽在工厂里发现的新品,陆瑾能在一周之内上架并写出精准的产品文案。两个人像齿轮一样咬合着,把这家小公司一点一点往前推。
但这种默契,在沙发厂出事那天,被狠狠磕了一下。
那是东湾的一家家具厂,专门做布艺沙发的,吴泽跑了好几趟才敲定合作。价格压得低,品质看着也还行,第一批货发出去,客户反馈不错。吴泽高兴了好几天,说终于找到个靠谱的供应商。陆瑾也放心了,把这款沙发推给了好几个欧洲客户,订单排到了下个季度。
然后第二批货出了问题。
沙发的内部框架用了劣质的板材,不是合同约定的实木,而是贴皮的密度板。承重不够,坐了不到一个月就塌了。第一个投诉的是德国客户,发来一张照片,沙发中间凹下去一个大坑,像被什么巨兽踩了一脚。陆瑾看到照片的时候,手里的茶汤差点洒了。他放大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运输损坏,而是框架本身的问题。紧接着,更多客户的邮件也来了。一夜之间,六个客户发来了投诉,附带的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
陆瑾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地回复邮件。他的措辞很克制,先道歉,再说明情况,然后承诺解决方案。每封邮件都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修改,直至确保措辞礼貌得体。他面上仍是平静,手却微微发抖。
这批货,最终全部要返厂。
他给吴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工厂里。
“沙发厂的事,你知道了?”陆瑾的声音很平。
“知道了。”吴泽的声音也很平,但陆瑾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
“我跟客户沟通了,全部返厂重做,运费我们承担。”
“嗯。”
“你那边跟工厂谈,这批货的损失,他们得赔。”
吴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已经在厂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吴泽的声音拔高了。听筒离得远了,陆瑾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合同”、“违约”、“赔钱”。然后电话挂了。
陆瑾没有再打过去。他知道吴泽能处理。
接下来的两周,陆瑾亲自飞去客户那里,当面道歉。德国那家最严重,沙发塌了三张,客户差点要取消所有合作。陆瑾飞到法兰克福,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客户的公司。会议室里,对方的采购总监面无表情地翻着投诉报告,陆瑾坐在对面,把解决方案一条一条地解释清楚。他说了四十分钟,对方一言不发。最后采购总监合上文件夹,说:“陆先生,我们合作了两年,这是第一次出这种事。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陆瑾说:“我保证。”
采购总监看着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从法兰克福出来,他又飞了巴黎、阿姆斯特丹、巴塞罗那。每个客户都去了一趟,每趟都带着诚意和赔偿方案。他算了算,这一趟飞下来,运费加赔偿,大半年的利润搭进去了。陆瑾觉着心都跟着滴血,但也没有办法。错了就要认,认了就要赔。与其在邮件里来回拉扯,不如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在巴塞罗那见完最后一个客户,陆瑾坐在酒店大堂里等车去机场。他拿出手机,看到吴泽发来的一条消息:“工厂那边谈崩了。”
陆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巴塞罗那的海滩上有人在晒太阳,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很模糊。
后来陆瑾才知道,吴泽在工厂里跟老板吵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板一开始还客客气气,说“可能是运输的问题”;后来见吴泽拿出了合同和质检报告,脸色就变了,开始推诿,“又不是不能坐”“你们也太较真了”。吴泽拍了桌子,说你要是不赔,我就走法律程序。老板也拍了桌子,说你去告,看谁耗得过谁。
吴泽从工厂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才稍稍顺气,开车回仓库。那天晚上他给陆瑾发消息,说:“再也不跟这家合作了。”
陆瑾回:“行,你决定。”
从那以后,吴泽选供应商的标准变了。他不只看价格,还要看老板的为人。他会跟工厂的工人聊天,问他们加班多不多、工资发得及不及时。他会去看仓库里的废料,从废料里判断这家厂的真实损耗率。他说,一个对工人不好的老板,对客户也不会好到哪去。
陆瑾觉得这话有道理,但没有去关注太多上游工厂的事,只偶尔听吴泽讲述些见闻。陆瑾继续飞他的行程,继续跑他的客户,继续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把他们的产品推出去。
那年的夏天格外闷热,大地被炙烤出白色的热气。人们龟缩在空调楼室内,就在所有人都觉得酷热难挨的时候,台风来了。
陆瑾是看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是加州当地晚上十一点,他刚处理完订单,刷了一下手机,朋友圈里在转发一条视频。泉城老城区里,豆花店门口,半人深的积水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齐腰的水里,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晃来晃去。她的身后是那条熟悉的老街,青石板路已经被浑浊的洪水淹没,沿街的店铺门板半开半掩,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烛火的光。
他放大了视频,努力辨认那些店铺。姑妈豆花的招牌下,他在里面给钟海买过热豆花;再过去两条巷子是网吧的旧址,他曾经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转角是巷口,他骑着摩托飞穿而过。现在这些地方,全泡在水里。
闻山的山神这次没有显灵,台风在泉城登陆了,老城区停电,停水,通讯也时断时续。老人们被困在楼上,年轻人涉水运送物资。视频里的画质很差,声音也很嘈杂,但陆瑾能听见风声、雨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呼喊。
他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深夜的街道很静,暖黄的灯光撒在榕树下,像一地的碎金。这座城市很美,很安静,没有台风,没有洪水,没有半人深的积水。但他心里翻涌着什么,让他坐不住。
他打开手机,给李诚发了一条消息:“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这种天气下,李诚居然还能秒回:“还好,只有老城那边被淹了,我这里只是停电,店里备了发电机。陆瑾,别担心。”
听着李诚熟悉而平稳的声音,陆瑾心里微微一热,“那就好,我想给泉城捐点东西。你们最缺什么?”
“水、食物、发电机、手电筒。”李诚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蜡烛。”
陆瑾算了一下账。这个月的利润,加上之前攒下的钱,凑出了八十万:“行,我去找渠道。”
他开始打电话给供应商和物流,问能不能紧急调一批物资。问最快的运输方式。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手机发烫,嗓子哑了。
物资是次日到的。两卡车,装了水、方便面、八宝粥、手电筒、电池、蜡烛、便携炉和煤气罐。还剩下一部分钱被捐给了机构,用于灾后重建。
陆瑾没有亲自回去,他还在国外跑业务。于是他让李诚找了一个当地的志愿者团队,帮忙分发。视频里,志愿者们穿着红马甲,蹚着水,把物资送到一户一户人家门口。有个老奶奶接过蜡烛的时候,拉着志愿者的手,操着浓重的方言说:“谢谢你们啊,这黑灯瞎火的,总算有光了。”
志愿者的视频传到陆瑾手机上的时候,他正在香港转机。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拎起行李,走向登机口。
起飞时,窗外是香港逼仄的楼屋,万家灯火,像一盘散落的星。陆瑾揉了揉眼睛,把座椅调直,拿出手机,连上航班wifi。有一条吴泽发来的消息:“沙发厂那批货,新的框架已经到了,工人正在返工。下周能发走。”
陆瑾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他想,泉城的那场台风,大概也快过去了。水会退,电会来,烛火会灭,灯会亮。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就像他一样,从那条老街出发,走到现在,走了很远,但也还会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