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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摩托 陆瑾开始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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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开始有更多时间花在生意上面。每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订单、回复邮件、优化listing。连周末也全天候扑在上面,研究市场数据,分析竞争对手,琢磨怎么把流量做上去。
他开始跑各种商贸会。他穿着那套浅灰色西装,背着装满产品手册和名片的背包,一个展位一个展位地逛,跟人交换名片,加微信,聊合作。起初他不太会跟人打交道,递名片的手势都生硬。后来慢慢练出来了,能在三句话内让对方记住自己,能在五分钟内判断对方是不是潜在客户。
有一次在广交会上,他遇到了一个德国经销商,对方对中国的小家电很感兴趣,但担心质量和售后。陆瑾用英语跟他聊了半个小时,从供应链讲到品控,从物流讲到退换货政策。最后德国人伸出手来,说:“你是我见过最专业的年轻人。”
那张订单成了他们进入欧洲市场的敲门砖。
极限飞欧洲是那年秋天的事。陆瑾谈了一个在法兰克福的大客户,需要人去当面签合同和做产品演示。陆瑾咬了咬牙,周一晚上飞过去,周三晚上飞回来,周四早上准时出现在供应商的会议室里。
飞机上他睡得很沉,梦里全是德文和英文混杂的对话。落地S市的时候是凌晨四点,他在机场卫生间洗了把脸,坐在出租车上时,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台机器,只要加满油,就能一直运转下去。
辞职后的日子比之前更加辛苦,但他心里清楚,这是在给自己铺路。
订单跑起来之后,陆瑾拿着卡里的钱,去买了一辆摩托车。
那是他和吴泽收到尾款后,两人分账后的第二天。钱到账的时候,他正蹲在仓库里给一批户外折叠椅打包。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短信,银行卡余额跳到了六位数。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包,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陆瑾去了S市最大的摩托车城。
他不太懂车。准确地说,他不懂除了电脑和代码之外的任何机械。但他记得那辆银白色的隼,记得坐上去时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那种感觉他惦记了很久,像是在地面上飞,什么都可以暂时抛在身后。
他在车城里转了两圈,最后在一辆黑色川崎仿赛前停下来。车身线条凌厉,坐姿低伏,油箱上印着醒目的品牌Logo。销售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排量、马力、百公里加速,陆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是觉得,这辆车看起来很快。快,就够了。
刷完卡,他推着车走出车城,跨上去,拧动油门。发动机的轰鸣声比他想的大得多,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然后他就知道了第一个教训,S市禁摩。
从车城出来不到三公里,他在一个路口被交警拦下。交警看了看他的车,看了看他的驾照,又看了看他的临时牌照,表情复杂:“你不知道市区不能骑摩托车?”
陆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我刚买的。”
交警叹了口气,开了张2000的罚单,让他原路返回,把车停到郊区去。陆瑾推着那辆崭新的摩托,在路边站了很久。最后他给吴泽打了个电话。
吴泽在电话那头笑了足足一分钟。
“你笑够了没有?”陆瑾的声音很平。
“不是……陆哥,”吴泽笑得喘不上气,“你在S市买了辆摩托?”
陆瑾没说话。
“你查过S市的禁摩政策吗?”
“……没有。”
吴泽又笑了。笑完之后,他说:“行吧,你先找个地方停着,我晚上过来帮你骑到仓库那边去。那边是郊区,应该没人管。”
陆瑾“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吴泽骑着他的小电驴赶来,看到那辆崭新的黑色仿赛,绕着转了两圈,吹了声口哨:“车是真帅。可惜了,在S市就是个摆设。”
陆瑾靠在旁边抽烟,没接话。
吴泽拍拍坐垫:“行了,我先骑过去。你坐我电驴后面。”
于是那天晚上,陆瑾坐在吴泽的小电驴后座上,看着自己花了几万块买来的摩托被吴泽骑在前面,穿过半个城市,消失在夜色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小电驴慢悠悠地晃,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人生的某种隐喻。想要的东西,总差那么一点。
剩下的钱,他没再乱花。
他们开始招人。仓库也不够用了。家具、小家电、户外用品,品类越来越多,库存量也越来越大。远郊那间小仓库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都堆着纸箱,连转身都费劲。
陆瑾跑了半个月,终于在宝华和龙安各租了一间仓库。一间做家具仓储,一间做小家电和户外用品。面积比之前的大了三倍,租金却只贵了一倍。房东是个本地阿婆,看他年轻,多问了几句:“做什么生意呀?”
陆瑾说:“外贸。”
阿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他有没有结婚。陆瑾说没有。阿婆叹了口气,说年轻人要抓紧。
仓库租下来之后,他开始招人。
说是招人,其实就是在仓库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然后在几个本地论坛发了帖子。来应聘的大多是附近的年轻人,没什么经验,但肯干。陆瑾挑了三个,一个负责打包发货,一个负责质检入库,一个负责库存管理。他自己还是盯着运营和客服,偶尔也去仓库帮忙打包。
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仓库,处理前一晚的订单,回复客户邮件。中午随便吃个盒饭,下午继续。晚上回宿舍,再处理一轮欧洲和美洲的订单。有时差,他就定闹钟,半夜起来开视频会。一天十几个小时是常态,最长的一次,他连着干了三十六个小时,从S市飞到法兰克福见客户,落地直接开会,开完会又飞回来,在机场改方案,到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
吴泽说他这样会猝死。陆瑾说不会,他算过,猝死之前身体会有信号,他还没收到。
吴泽无语,给他买了一箱柠茶,放在仓库角落,说是“续命用的”。
两年后,生意终于稳了下来。
流水翻了十倍,客户从零星几个变成了几十个,覆盖了北美、欧洲和澳洲。他们在厝山找到了几家稳定的供应商,产品质量和交货期都有了保障。仓库又不够用了,吴泽打算再租一间。陆瑾开始跑东南亚,想在那边找个备用的供应链。
那年秋天,他们一起去法国见一个大客户。
客户在里昂,做高端家具的代理商,对品质要求极高。陆瑾准备了一个多月,样品寄了四轮,才拿到这次面谈的机会。他和吴泽飞了十二个小时,落地后直接拖着行李箱去了客户的公司。
落地后,稍稍修整,谈判开始了。采购总监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人,讲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说话很慢,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陆瑾硬扛着时差,把所有的技术细节和商务条款一条一条地过。最后一天,法国人终于松了口,签了意向书。
走出客户公司大门的时候,吴泽长出一口气,说:“总算搞定了。”
陆瑾没说话。他站在酒店的窗边,看着远处的山丘和教堂的尖顶,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某种草木的香气。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不是在某个格子间里写代码,不是在某个会议室里被质疑,而是站在这里,站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做自己的事,平静的看看花草鱼虫。
吴泽拍拍他的肩:“走吧,我们去转转。难得来一趟。”
他们从里昂出发,一路向南。吴泽开车,陆瑾坐在副驾,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地,又从山地变成海岸线。他们在普罗旺斯看了薰衣草,在尼斯吃了海鲜,在戛纳的沙滩上走了走。吴泽说这里的电影节很有名,陆瑾说他知道。吴泽又说你想不想去看红毯,陆瑾说不想。
“你怎么什么都不想?”吴泽问。
陆瑾想了想,说:“不是不想,是没想过。”
吴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最后一站,他们沿着海岸线往西开,到了那个著名的海峡。
陆瑾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白色的峭壁和灰蓝色的大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海峡的另一边,是英格兰的海岸线,隐约可见白色的崖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枕河在伦敦。LSE的金融专业,读完应该已经毕业了。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他们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翻她的朋友圈,还是去年冬天,她发了一张街头的雪景,配文是“winter is coming”。他看了很久,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现在他站在这片海峡的这边,隔着几十公里的海面,是她的那个岛国。这不是他离她最近的地方。最近的那次,是几年前,他们坐在闻山寺的栏杆边,她靠在他肩上,雨丝细细地落下来。那天的雾,和今天的雾,一样浓。
陆瑾站了很久,久到吴泽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喊他:“陆哥,走了,风太大了。”
陆瑾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峡那边的白色崖壁已经完全被雾气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想,这大概是他地理上离她最近的一次了。隔着几十公里的海,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某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他曾经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现在他知道了,时间不会冲淡任何东西,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压到最底下,让你以为它们不在了。
吴泽发动车子,问他接下来去哪里。
陆瑾说,回去吧。
车开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车窗外,海峡已经看不见了。远处是法国的田野,金黄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陆瑾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大概又是客户的消息,或者是仓库那边的事。等回去再说吧。现在,他想再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