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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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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泉呼吸停滞了,他嶙峋的肩窝起起伏伏,他可以说吗?
说自己认为那些药让他丧失思考的能力,说他怀疑江逸远剥夺自己出去的权利,说他现在还没有打消离开江逸远的念头?
章泉用尽最后一丝微弱不已的气,转移话题问:“逸远,刘姨,现在怎么样了?”
江逸远很久没有回话,沉寂僵凝的空气让温馨的卧室缓慢变得死气沉沉,像是一脚误入了乱葬岗,章泉忍不住攥紧江逸远的上衣,又追问了一遍。
“章泉,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刘姨去了哪里,自从章家洞把刘姨接出医院,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他们的下落。”
“他们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章泉竟然松了口气,消失不见,总比知道他们不幸身亡要好。
“章泉,你还没回答我昨天你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章泉死死地回避他的视线,说话含糊:“我,我把你想成坏人了。”
“哦,你怎么会这样想?”江逸远被他逗得乐不可支,“让我听听,我们的章泉究竟把我想象成了怎样的坏人?”
他语气中带着诡异的鼓励意味,心里有数道声音在劝阻章泉不要再说下去了,可章泉无知无觉,他被江逸远蛊惑了,望着他的眼睛,尽管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带着淋漓的碎肉让他忍不住往下倒去,但他还是自虐一般说出来了。
他问自己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啊?一个模模糊糊的空灵声音带着哭腔,它说——我只想要一个理由。
究竟是什么理由呢?
“你让我吃药。”
“还把门锁密码改了。”
“不允许我出去。”
“也没有把手机给我。”
“还,还,还……”
江逸远蓦地握住了他张开的五根手指,食指在他颤抖不已的小指上滑动,问:“第五条是什么呢?”
第五条是什么呢?章泉又开始头疼了,他不知道第五条应该是什么,他脑子里突兀展现出来的念头在一瞬间都碎掉了,随风散开,了无痕迹,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江逸远忽然端起了他的下巴,他的桃花眼里充满了哀伤和自责,他亲吻章泉,从额角到下巴,是心疼和眷恋的吻,让人安心,可他的话又是那样冰冷:“或许我真的该听阿姨的话,我早该带你去看医生的,仅仅是吃药根本不能治好你。”
章泉感觉他说出的话很是魔幻,他怎么听不懂呢,他带着忐忑的心情一晚没睡,江逸远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第二天一早,江逸远给他穿好衣服,径直带他去了医院,精神科。
章泉心跳快得不可思议,直到他愣愣地得到最终结果,有人说他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江逸远每天要他吃的药是再正常不过的精神类药物,最大的特点就是用药者会嗜睡,江逸远也没有改门锁密码,就算是改了也无所谓,因为章泉的指纹早早就录入了进去,没有人阻拦他进出家门,更没有人剥夺他的手机。
他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
“都是我不好,上一次我擅自修改密码,还把你手机弄丢对你的伤害太大了。”
真的是这样吗?
又有人问他:“你现在正安然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面前的大门徐徐向你敞开,您会选择迈出屋子吗?”
章泉在心里回答,当然不会。
“为什么呢?”
因为江逸远会回来找他啊,自己出去做什么?
一切都有了答案,一切都有了结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章泉浑浑噩噩,江逸远要上前帮他整理头发,他下意识躲开了。
他感觉事实不应该是这样的,是什么改变了如今呈递在他面前的事实,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在他眼中颠倒了?
章泉仰起头,冬日的太阳啊,温暖又刺目,他伸出手指遮盖在眼前,微微敞开指缝,日晕在指缝中像万花筒一般变换着七彩光芒,长长短短收缩又舒张。
这就是真实世界吗?可是为什么他心里是那样空虚,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他的。
所有人都在离他而去,所有的东西都和他擦肩而过,简直不如,不如就这样死掉吧……
“章泉?”
那道声音穿透了光阴,章泉慢腾腾放下手指,他的眼中充斥着过曝的阳光,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形轮廓,他缓步靠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直到他触碰到章泉。
那一瞬间,章泉周遭的一切都在急速飞逝,他看见明亮的便利店,摔碎的迷迭香,被水流浇注的歪扭小花,还有跪地祈求的刘钰,随后他的世界再次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五感的灵敏度大幅降低。
他一头栽到江逸远怀里,江逸远挺括的西装面料遮盖住他的全部视线,他一时积攒不出说话的力气。
他的世界又没有太阳了,他多想在阳光下睡一觉啊,睡下就不要再醒来了。
回程路上章泉问江逸远自己的手机在哪里,江逸远说每晚睡前他都会把手机充好电放在章泉床头。
章泉很平静地哦了一声,就听见江逸远问他:“想玩手机?”
倒不是想玩,他只是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实,他想找点什么看看,还没摇头拒绝,江逸远就从裤袋里摸出手机交到了他的手中。
“没有密码,玩吧。”
章泉手里被塞了一块硬物,有些缓不过劲儿来,他都多长时间没碰过手机了,拿在手里的陌生触感让他很想立刻就把它摔出去,他废了好大力气才操控自己摁亮屏幕,点进了软件。
幸好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还能认出字,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啊,江逸远和别人的绯闻挂在了最上面,章泉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他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看看江逸远,他脸上没有半分出轨后害怕被爱人抓包的心虚。
章泉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问询的必要,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块木头,什么都进不了他的心里,他的心里也走不出什么东西了。
倒是江逸远看他愣住的样子,问:“看到什么了?”
章泉老老实实回答:“你的绯闻。”
前方正赶上一个长达九十秒的红灯,江逸远从他手里接过手机,看清上面的词条后冷哼了一声,他有些气呼呼的,说:“今早上李盈问我我还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热度还居高不下啊。”
“我打电话让人把它压一压。”
章泉闷闷道:“不用啊,是真的是假的你告诉我一声就可以啊,为什么还要花钱解释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江逸远脸上的笑僵了片刻,直到红灯还剩三十秒,他才恍然回神一般,说:“你说得对。”
章泉牵强地提了提嘴角。
汽车拐进小区,江逸远稍稍偏移视线看向后视镜,能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紧随着他的车尾巴进来。
“你在看什么?”
“嗯?”
江逸远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迷蒙自傲的笑容,不过在觉察到章泉的视线后他就飞速收敛了,恰到好处地恢复成了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
章泉脑中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句古文: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江逸远给他的感觉和这个太像了,就那种撒谎的模样,那种谎言的味道,章泉赶紧闭上了眼睛,克制自己不要往下深想。
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不到晚上,他就做了白日梦,梦见江逸远朝他露出了尖锐的獠牙,他说:小章泉乖乖,把门开开。
章泉面无表情睁开了眼,他已经被江逸远抱回到了床上,江逸远一直把被子盖到了他的下巴尖,下巴尖被被子边蹭得痒痒的。
章泉伸手抓了抓,抓到一半忽然感觉不对,他身边的江逸远呢?
章泉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在胡乱猜测这个时间江逸远会去哪里,身体却依然软乎乎地躺在床上,他的游魂已经挣扎出了身体,踩着轻悄的步子去了客厅。
他看到江逸远在背对着他翻找什么,纸页噼里啪啦炸响在耳边,章泉忍不住凑近看他到底在看什么,看得这样入迷。
可是就在他将要看清江逸远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江逸远忽然转过了头。
章泉呆呆地和面带微笑的江逸远对视,视线寸寸下滑,看到了他扭成麻花的脖子。
“章泉,和我在一起吧。”
“啊——”
章泉猛地蹬了一脚,听见耳边一声闷哼。
“怎么了?”
江逸远正抱着他睡午觉,窗外阳光正好,打在身上,很好地驱散了章泉身上噩梦带来的寒意。
章泉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想远离江逸远,但江逸远却不容拒绝地箍着他的腰强硬地把他拖了回来。
“再睡一会儿。”
章泉只好停住了动作,听着身后逐渐平稳的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要钻出他的脑子。
他死死攥住枕头边角,死死克制住那绝顶的痛苦,小口小口地倒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