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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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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泉,你只是太累了,这样吧,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我抱你去卧室睡一觉好不好?”
章泉没有回答,江逸远便把这当做默许了。
直到床头灯散发出的橘黄灯光消失不见,章泉也没再说一句话,他只是发抖,真的像是冻出来的,但江逸远将他抱进怀里,又反常地发现他身上很温暖,很温暖。
深夜,卧室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章泉撑着胳膊从江逸远的怀抱中挣脱,他没穿鞋,赤脚去了客厅,在自己坐了一下午的沙发上摸索,最终拉开抱枕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纸盒。
纸盒依旧硬挺,尖锐的棱角擦过手背便是刺痛一瞬,章泉吸烟的动作很缓慢,一举一动都标志极了。
他迈步到落地窗前,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则是高不可攀,深邃幽暗的夜空。
烟雾袅袅从他嘴中升腾,无声地模糊了落地窗中属于他的倒影。
哒——
烟蒂落地,几不可闻的一声,章泉垂下胳膊蹲在地上,头颅深深埋下。
他面前积攒了厚厚的烟灰,堆叠起来和幼时乐园里的管状滑梯很像,章泉出神地看它很久,记忆中天空的颜色逐渐和眼前的“滑梯”重合。
他抑制不住地去想刘钰的话,越想,身体越是发沉,沉到一定境界后反倒又变为了灵魂出窍后的轻松。
一抹游魂开始在客厅绕圈子,他不时蹲下身摸摸,又凑近鼻子嗅嗅,直到他凑去茶几上某个小罐子。
里面盛放着香粉,顿时就结结实实呛了章泉一鼻子,他死死捂住口鼻把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压下,也没去思索为什么家里会有女孩儿用的开盖香粉,蹑手蹑脚就准备离开了。
就在他手指刚触上沁凉的门锁时,空旷的客厅多了一道脚步声。
说是脚步声又不尽然,那是赤裸着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次提脚落地都会发出的滋响。
“章泉,把灯打开。”
章泉没有理会江逸远突然炸响的话音,他只是略有怔愣地看着门锁上一行“密码错误”的小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逸远斜倚着墙,面色不辨喜怒,他只是静静等待章泉回神,刺亮的灯光乍泄,他只略微眯眼,务必让章泉一直存在于他的眼中。
“我不是说过吗,你累了,怎么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
章泉感觉自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抬首注视江逸远,声线缥缈:“我,我也说过我们分——”
江逸远猝然上前握住了他的下巴,大拇指牢牢按在他的唇上。
“章泉,我好累啊,你不要惹怒我生气好不好?”
奇怪的是尽管他这样说,章泉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越扩越大,眼下的泪窝分外明显,再不容别人忽视。
他把软绵绵的章泉牵回床上,又从抽屉里翻出来了章泉之前吃过的调理精神的药,让章泉就着温水吃下去。
他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挑不出来错,章泉吞下药他还问:“要不要刷牙?”
章泉摇摇头,在他把被子拉到胸口时伸手抓住他的小臂:“逸远,为什么今天的药片多了?”
江逸远没回答他,在章泉越来越昏沉迷糊的目光中,他无声地拉下他的手指,妥帖收进被子里,他没有上床睡觉的意思,顺着章泉身形把被子在他周边压实,直到章泉彻底阖上眼帘,他的呢喃低语才在冷寂的空气中显露。
“当然是因为你不听话。”
语罢,脸上的笑容总是消失不见,他把章泉喝剩的半杯水一饮而尽,拿上车钥匙出了家门。
天刚破晓,章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章家洞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老脸都要淌下黑水。
保姆在身旁低语:“先生,江少爷这是……”
她忽然不说话了,因为章家洞带着警告意味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了她的脸上。
“去厨房做些吃的。”
“啊?”保姆以为自己听错了,江逸远凌晨时分来到章家,先是砸门,后是冲进自己的房间一通翻找,硬是把自己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现在还没有罢休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章家洞不去忙着收拾烂摊子,还有心思吃早饭?
“赶紧去,逸远忙活半天了,一会儿该饿了。”
保姆强压下心中的疑问,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章家洞目视着保姆消失,这才扭过头看偶尔从房门口经过两秒的江逸远,他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看见罪魁祸首,脸上的巴掌印也是火辣辣的。
他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有听见江逸远叫停的动静便操纵着轮椅进了屋。
江逸远的房间存在不过四年,里面东西不算多,尽管是这样,章家洞在看清屋内惨况时依旧心脏猛缩了一记。
翻开的书本凌乱地铺了满地,床品被简单团了几坨扔在角落,床垫被撕开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口子,歪扭地贴墙站着,江逸远此刻正按着书桌喘息。
章家洞在离他不过两三步的地方停下,看见江逸远不住起伏的肩背,以及顺着他手指头尖滴滴砸下的血。
“逸远,你这是……”
“你们进过我的房间?”
“没,没有啊,你的房间不是一直都上着锁吗。”
江逸远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刘钰呢?”
昨天那一出下来,再从江逸远嘴里听到什么话都不算多石破天惊了,区区一个称谓而已,章家洞很快就把它抛到了脑后。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她?她那个脾性谁说得准。”
江逸远忽然重重踢了一脚桌腿,他这一脚是用上了极大的力道,章家洞眼睁睁看着那桌腿在恐怖的力道下往外撇出了一段距离。
江逸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搞完一通破坏也没说怎么解决,章家洞刚从他房间退出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保姆擦着手上的水上楼,看见他慢吞吞说了句:“先生,早餐好了。”
章家洞略一摆手,没再纠结江逸远了,他被保姆推到了餐桌前,拿起筷子,犹豫片刻后筷子尖向着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蒸饺伸去。
江逸远一路疾驰到医院,不出意料刘钰已经醒了,她像是早有准备,半靠着床头注视他进屋,视线在江逸远血痕斑驳的手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你手怎么了?”
“你和章泉说什么了?”
两句话同时脱口而出,刘钰对江逸远的话置若罔闻,目光灼灼等待着江逸远的回答。
江逸远强压下去心中暴虐的冲动,他无所谓地甩了甩手,浑身肌肉紧绷,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不小心划到了。章泉昨天从您这出来情绪就一直不太对劲,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刘钰表情很奇怪,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受伤了要去看医生呀,宝宝你疼不疼,快过来让妈妈看看。”
江逸远眉宇之间皱出了深深的痕迹,只是三言两语,他意识到了刘钰精神上的不对劲。
虽然他早在四年前被认回了章家,但为了能享受更多这对夫妻因愧疚带给他的补偿,他坚持不改称呼,刘钰一直很尊重他的选择,甚至在四年间都没有以母亲身份自居过。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是不是还没醒,还在做一睁眼膝下就多了个儿子的白日梦?
身后病房门还没关上,穿梭不停的脚步声灌入耳际,江逸远打住叫医生的想法,反手带上门,走到刘钰面前。
他任凭女人用枯槁如树皮的手拉住他,没有反抗。
“妈?”
刘钰喜极而泣,手上力道很大,她不住点头:“宝宝,妈妈在!”
江逸远嘴唇张了张,还是决定迂回着问她:“妈,你知道章泉吗?”
“章……泉?”她皱着眉头,这个名字就像阳光一样,看得到抓不住,她痛苦地捶打自己的脑袋,“想想呀,快想想,宝宝在问你问题呢……”
江逸远看见她的表现,心慢慢沉了下去,尽管他不知道昨天刘钰到底跟章泉说过什么,但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
他强硬地挣开了刘钰的手,起身向后退去,他看着刘钰发狂的表情,嘴边缓慢浮现出一个堪称凉薄的笑。
“妈,我和章泉在一起了。”
“你要是想阻拦我们。”
“那就去死吧。”
他退出病房,关门时听见里面重物落地的声音,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径直出了医院。
世上还是贱人多啊,好好关注自己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多动症一般跑到别人头顶放火。怎么,以为自己是上帝吗?那就让我看看多管闲事的上帝该如何自救……
临走时江逸远向后看了一眼,医院高楼映入他的眼中,他缓慢眨眼,卷翘的眼睫倒映在他晶亮的眼瞳上,似是两簇跳动着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回家路上他还有闲心打包两份早餐,马路两侧的树上已经绕好了灯带,喜庆的红灯笼高高挂在路灯两侧,迎着源源不断的车流迈进年关。
刘钰在年前被章家洞接回了家,江逸远得到消息隔天就给了章家洞一个项目,还远远地给他带了话,让刘钰管好自己的一张嘴。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事江逸远自己都数不清干过多少次了,做起来相当地得心应手。
他抚摸着章泉长长后不那么刺手的发,听到章家洞斩钉截铁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