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石马玉簟

9、无尽夏・番外 蝉鸣课表 【时间

　　【时间：十年前，高二盛夏】
　　教室吊扇转得慢吞吞，嗡嗡的声响裹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把午后的阳光搅得温热。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值日表，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小朵绣球，是课间有人偷偷画的，还没被擦掉。
　　李佩龙抱着一摞月考卷子走进来，皮鞋踩过水泥地，脚步声一落，教室里零散的说话声瞬间收住。
　　他是他们的班主任，教数学，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点稀疏，常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藏青短袖，眉头习惯性皱着，看着严厉，其实很少真的发火。
　　“安静。卷子刚改完，名次等下贴后面。” 李佩龙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先说一件事，下周县里统考，晚自习正常上，不许迟到，尤其林无尽。”
　　话音落下，好几个人偷偷转头往靠窗那排看。
　　林无尽支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支自动铅笔，听见自己名字，才慢悠悠抬眼，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成绩不差，但性子散漫，不爱守规矩，偶尔晚自习溜出去，绕到学校后墙的野坡上坐着，那边长着一大片野生的无尽夏绣球。李佩龙抓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只是叹口气，让他写检讨，从来没有真的上报处分。
　　盛夏坐在斜前方，听见李佩龙点林无尽的名字，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忍着没回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圈，圈里面，悄悄描了小小的花球。
　　“班长，” 李佩龙看向第一排，“阿栀。”
　　被叫阿栀的女生抬起头，梳着干净的高马尾，眉眼温和，做事稳妥，班里大大小小的事李佩龙都习惯交给她。
　　“在，李老师。”
　　“晚自习你多盯一下纪律，林无尽要是又不见了，不用到处去找，先记下来，等考完试我跟他谈。” 李佩龙叮嘱。
　　阿栀轻轻点头，余光下意识瞥了一眼后面的林无尽，又扫了一眼脊背绷得有点紧的盛夏，心里隐约有数，却不多说，只应：“好。”
　　卷子一张张往下发。
　　盛夏拿到自己的试卷，分数比预想的好看一点，她捏着卷子边角，终于敢借着侧身捡橡皮的动作，飞快往后瞟一眼。
　　林无尽的卷子摊在桌上，他没看分数，目光落在窗外，视线越过围墙，好像已经落在那片开得蓬蓬勃勃的蓝紫色绣球上。
　　下课铃一响，吊扇还在转。李佩龙拿着教案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别仗着脑子聪明就松懈，你们这个年纪，一晃就过去了。”
　　老师一走，教室里立刻活泛起来。
　　阿栀抱着登记本走到后排，停在林无尽桌边，敲了敲他桌子：“李老师刚说的，统考别逃课，这次很重要。”
　　林无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她，语气平平：“我不逃。”
　　“最好是。” 阿栀笑了笑，声音放低一点，“盛夏这次进步挺大的，你要是有空，有空可以帮她讲讲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她卡很久了。”
　　林无尽的视线，自然而然飘向不远处收拾书本的盛夏。
　　少女垂着脑袋，额前碎发落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手指捏着错题本，耳朵却悄悄泛红，分明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可以。” 林无尽说。
　　阿栀满意，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
　　等班长走远，林无尽伸手，轻轻弹了一下盛夏的后背。
　　盛夏猛地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你数学不会？” 他问。
　　“有两道…… 一直弄不懂。” 盛夏小声说，把错题本往他那边递了递，“不想问别人。”
　　“放学别走。” 林无尽合上自己的课本，“后坡绣球那边，我给你讲。”
　　盛夏的心咚地跳一下，轻轻 “嗯” 了一声。
　　傍晚放学，人流涌出校门。阿栀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绕开主干道，往围墙后的小路走。她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看了几秒，弯了弯嘴角，背着书包离开了。
　　后坡的无尽夏开得正好，一簇一簇，蓝紫交织，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淡淡的花香，蝉鸣依旧喧闹。
　　林无尽坐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盛夏挨着他旁边坐下，把错题摊开。他讲题的时候很耐心，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复杂的公式，一点点拆解思路。
　　讲完一道，他停下来，侧头看她：“听懂没？”
　　盛夏点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演算。风一吹，绣球花瓣落在她的发梢。
　　林无尽伸手，很轻地替她拈掉那片花瓣。
　　指尖擦过她的耳尖，盛夏瞬间僵住，脸颊烧起来，不敢抬头看他。
　　“林无尽！”
　　坡下忽然传来李佩龙的声音。
　　两个人同时一慌，齐刷刷往下看。李佩龙站在小路入口，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坡上，无奈地摇头。
　　盛夏心里一紧，下意识把错题本往怀里收。
　　林无尽倒是淡定，站起身，对着坡下的老师喊：“李老师，我在给盛夏讲数学题。”
　　“讲题跑到绣球坡上来讲？教室、图书馆不能讲？” 李佩龙往上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成片的绣球花上，又看了看两个局促的少年少女，没有严厉斥责，只是放缓声音，“我不是不准你们来往，但是注意分寸，高二关键期，别分心。”
　　“知道。” 林无尽应声。
　　盛夏低着头，小声跟着说了一句：“李老师。”
　　李佩龙叹了口气：“阿栀跟我说，你最近愿意帮同学补功课，我本来还挺欣慰。下次回教室或者办公室问，这儿偏僻，传出去闲话多，对你们俩都不好。”
　　他没有抓着不放，叮嘱两句，便先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大丛无尽夏，低声说了句：“这花年年疯长，挡路得很。”
　　等李佩龙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山坡上又只剩下蝉鸣。
　　盛夏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林无尽：“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 林无尽重新坐回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轻轻笑，“李老师心里清楚，我不是在捣乱。”
　　“可是……”
　　“就算被说，也没关系。” 他伸手，指了指漫山的无尽夏，“你看它们，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了夏天，照样开。”
　　夕阳慢慢往下沉，把花球染成暖融融的淡紫。
　　不远处的校门口，阿栀推着自行车，远远瞥见坡上两个依偎在花下的影子，安静地调转车头，没有上前打扰。她明白，有些夏天的心事，只适合藏在绣球和蝉鸣里面。
　　林无尽拿起笔，继续给她讲剩下那道大题，蝉鸣漫过山坡，少年的声音落在风里。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很多年后，李佩龙会退休，阿栀会去外地读大学，这片野坡后来被推平改造。
　　只有这个傍晚，绣球盛开，夕阳温柔，没有后来的阻拦、离别和漫长的十年等待。
　　只有属于他们的，干干净净的，少年人的无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