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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处花开   林无尽 ...

  •   林无尽搬进老宅,是在一个周六。
      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几件衣裳,一把修枝剪,一箱花店的家伙什。他把皮箱放在堂屋,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说:“我住厢房吧。”
      “住厢房?”盛夏问,“我收拾了东屋,被子都晒好了。”
      “东屋是你妈的屋。”他说,“我不占。”
      “我妈的屋在楼上。”盛夏说,“东屋一直空着。”
      林无尽愣了一下,然后说:“哦。”
      他提着皮箱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那我睡哪儿?”
      盛夏被他问得脸一红:“东屋啊。”
      “哦。”他又说。
      他进屋,把皮箱放好,又退出来,站在廊下,像是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盛夏看着他,忍不住笑:“你站这儿干什么?进屋收拾啊。”
      “我——”他说,“我第一次住别人家。”
      “什么别人家。”盛夏说,“这是你家。”
      林无尽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把皮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柜子里。盛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衣服不多,都是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
      “林无尽。”她喊他。
      “嗯。”
      “等过几天,”她说,“我带你去县城,扯几块布,给你做几件新衣裳。”
      “不用。”他说,“我有穿的。”
      “你那叫有穿的?”盛夏走过去,拿起他一件T恤,领口都磨毛了,“你看,这都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我妈说过,”盛夏说,“衣裳不在多,要合身、干净、体面。你天天在花店里,穿的体面,客人才信你。”
      “那我听你的。”他说。
      第二天,两个人真的去了县城。盛夏在布店里挑了半天,扯了三块布,一块藏青的,一块浅灰的,还有一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那块蓝紫色的。
      “这块也做?”林无尽问。
      “做。”盛夏说,“我妈给你做的那件,是她的心意。我给你做的,是我的。”
      他没再说话,伸手替她把布卷好。
      裁缝铺的缝纫机,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个晚上。盛夏量了林无尽的尺寸,比了又比,裁了又裁。她妈教过她,做衣裳,肩要正,腰要收,领口要服帖。她低头缝的时候,会想起母亲坐在同一台缝纫机前的样子。
      第一件藏青的衬衫做好那天,林无尽穿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合身吗?”盛夏问。
      “合身。”他说。
      “转一圈我看看。”
      他转了一圈,袖子正好,肩线正好。他站在花丛边上,藏青色的衣裳衬着蓝紫色的花,人显得格外精神。
      “好看。”盛夏说。
      “嗯。”他应了一声,耳朵有点红。
      那几天,镇上的人都看见了——林无尽穿上了新衣裳,每天早早地来把花店的门板卸下来,把一桶一桶的鲜切花搬出来,摆得整整齐齐。他扎花的手艺好,又肯下功夫,慢慢地,连县城的人都专门赶过来买。
      花店门口的招牌,是盛夏重新做的。她在林无尽刻的那块木板上,又添了一行小字——下面用毛笔写着:无尽夏,五月到九月,越剪越开。
      “你写这个干什么?”林无尽问。
      “让买花的人知道。”盛夏说,“这花不会完。”
      那天下午,外婆来了。
      外婆拄着拐杖,站在老宅门口,看了半天新挂的招牌,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丛花,说:“桂芳要是在,看见这样,该放心了。”
      盛夏扶着她坐下:“外婆,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外婆说,又看着林无尽,“这孩子,是个好的。你妈看不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
      “外婆,”盛夏说,“您别这么说。”
      “我偏要说。”外婆拍拍她的手,“你妈那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可你听外婆的,她心里,比谁都疼你。”
      外婆在老宅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盛夏手里。
      是一只旧银镯子,磨得发亮。
      “你妈留下的。”外婆说,“她说,等她闺女出嫁的时候,给她戴上。她没能等到——外婆替她给你。”
      盛夏握着那只银镯子,忽然说不出话。
      “戴上吧。”外婆说。
      她把镯子套进手腕。镯子有点大,晃了晃,贴着她的腕骨,凉凉的,又像是暖的。
      “好看。”外婆笑了,又转过头对林无尽说,“无尽啊,你听见了没有?你丈母娘,早就认了你。”
      林无尽站在一旁,声音有点哑:“听见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天慢慢地往深处走。
      八月底,无尽夏的花开始变了颜色,蓝紫的花球渐渐褪成淡紫,又褪成浅浅的粉白。镇上的人说,这花快败了。
      盛夏有点难过。她坐在廊下,看着那丛花,说:“林无尽,花要谢了。”
      林无尽蹲在花丛边,正在剪一枝开败的花:“谢了才好。”
      “为什么?”
      “谢了,才有种子。”他说,“无尽夏不光靠种子,还能剪枝插。我前年插了几枝,在花店养着,都活了。”
      他站起身,看着她:“花不会完的。五月开了,九月谢了,剪了枝,插进土里,明年又是新的。”
      “那明年,”盛夏说,“你还会在吗?”
      “在。”他说,“年年都在。”
      那天傍晚,林无尽从花丛里剪下一根粗壮的枝条,又找了一只旧瓦盆,装了土,把枝条插进去,浇了水。
      “这是干什么?”盛夏问。
      “分株。”他说,“你妈坟前,只有花店买来的花,插两天就败了。我想种一株真的,让它在那儿扎根,年年开。”
      盛夏看着那根插在瓦盆里的枝条,看了很久。
      “林无尽。”她说。
      “嗯。”
      “等它活了,”她说,“我跟你一起去种。”
      “好。”
      那根枝条,在林家院子里养了半个月,发了新芽。
      九月中旬的一天,两个人捧着那盆无尽夏,上了镇后的山坡。
      母亲的坟前,青石墓碑干干净净,供台上那只青花碗里,还插着几天前林无尽带来的花,已经有些蔫了。他们蹲下来,把碗里旧的花换掉,又在墓碑旁边,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开土,把枝条种下去。
      盛夏用手把土压实,浇了水。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新种的无尽夏叶子轻轻地抖。
      “妈,”盛夏蹲在坟前,轻声说,“我给你种了一株无尽夏。明年五月,它就能开花了。”
      “以后,”她说,“这花两处开。院子里一丛,这儿一丛。你看见花,就当看见我了。”
      风又吹过来。坟头新种的花苗在风里摇晃,像是在点头。
      林无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弯腰,把供台上那只青花碗扶正,又用手把坟前的土拍平。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两个人走在山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盛夏忽然说:“林无尽。”
      “嗯。”
      “你说,”她顿了顿,“我妈要是还在,看见咱们俩,会不会高兴?”
      林无尽想了想,说:“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说,“她把你交给我看花的时候,就已经高兴了。”
      盛夏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只银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林无尽。”她又喊他。
      “嗯。”
      “我们,”她说,“把日子过好吧。”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把日子过好。”
      九月末,无尽夏的花谢了最后一朵。
      林无尽把枯花剪干净,又给根部的土松了一遍。盛夏站在旁边,看着那丛光秃秃的枝干,问:“明年,真的还会开吗?”
      “会。”他说,“它叫无尽夏。”
      “五月开到九月?”
      “嗯。”他直起身,看着她,“明年五月,它还开。后年也开。只要根还在,它就一直开。”
      盛夏望着那丛只剩叶子的绣球,忽然笑了。
      “那我也一直看。”她说。
      “一直看。”他说,“我陪你。”
      晚上,两个人坐在廊下。秋天的风凉了,院子里那丛无尽夏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还是绿的。
      盛夏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月亮升起来,很亮。
      “林无尽。”她说。
      “嗯。”
      “明年夏天,”她说,“你还会记得,我们是在什么时候好的吗?”
      “记得。”他说,“无尽夏开的时候。”
      “那要是花谢了呢?”
      他想了想,说:“花谢了,就等明年。反正——”
      “反正什么?”
      “反正,”他说,“你回来了,夏天就不会完。”
      院子里,风又吹过那丛绣球。月光下,枝叶的影子在地上一晃一晃。
      盛夏望着那片影子,心里忽然很静。
      她想起那个翻墙捡羽毛球球的午后,想起镇口的老樟树下站着的少年,想起那件蓝紫色的衬衫,想起坟前那株刚刚扎根的无尽夏。
      十年,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夏天。
      这个夏天,也终于不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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