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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尽夏 七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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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半,院子里的无尽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蓝紫的花球密密匝匝,把枝条压弯,垂到地上。林无尽每天早晚各来剪一次,把开败的剪掉,把新开的留着。他说,无尽夏跟别的花不一样,越剪越开,越开越旺。
“你剪这么勤,不心疼吗?”盛夏问。
“不心疼。”他说,“花跟人一样,该舍的舍了,才有力气开新的。”
盛夏坐在廊下,看着他弯腰剪花,忽然觉得,这句话像是说给他们两个人听的。
裁缝铺的生意稳下来了。镇上的人改衣服不多,但逢着换季、办喜事,都会来找她。林无尽的花店也热闹了,他手艺好,扎的花比县城花店的还精神,慢慢地,连邻镇的人都赶集时来买。
有一回赶集,林无尽把花摊摆到了街口,盛夏去给他送午饭,就看见摊前围了好几个人。有老太太挑无尽夏,有年轻姑娘买玫瑰,还有个小孩子蹲在摊边,看林无尽扎花,看得入了迷。
盛夏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十年前那个修车铺里满手油污的少年,如今蹲在花摊后面,修长的手指摆弄花枝,动作又轻又稳,像是换了个人。
她没打扰他,把饭盒放在摊边,转身要走。
“盛夏。”他在后面喊她。
“嗯?”她回头。
他站起来,隔着花摊看着她,像是有话要说。过了一会儿,他问:“晚上,跟我回趟家吧。”
“回家?”
“我爸。”他说,“他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见见你。”
盛夏愣了一下。
她认识林无尽十年,从来没听他提过他家里的事。她知道他家住隔壁,知道他爸在镇上开修车铺,知道他妈——他妈的事,他从来没说过。
“行。”她说。
傍晚收摊,林无尽骑着电动车带她回家。
林家就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院子很大,堆着轮胎、机油桶,还有一辆拆了一半的旧卡车。一个瘦老头正蹲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林无尽,又看见后座上的盛夏,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爸,”林无尽说,“这是盛夏。”
老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站起身,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来啦。进屋坐。”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妈——”他顿住,改口,“盛夏是吧?你坐,我给你倒水。”
盛夏站在院子里,看见老林忙忙乱乱地进屋,端了水出来,又觉得杯子脏,回屋换了一只,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茶叶,抖着手泡了一杯。
“家里没什么好茶。”他递过来,有点局促,“凑合喝。”
“谢谢叔叔。”盛夏接过茶杯。
老林站在旁边,搓着手,看了看林无尽,又看了看盛夏,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心,转身进了里屋,拿出一只铁皮盒子。
“无尽,”他把盒子递给林无尽,“这个是给你的。你那些东西,爸都给你收着呢。”
林无尽接过来,没打开。
“打开看看。”老林说。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纸——车票、收据、干了的绣球花瓣,还有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
盛夏凑过去看。
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少年人的笔迹,一笔一划:
“等她回来。”
下面是一页一页的账,记着年月,从十年前九月开始:
“九月,去县城找工作。租了个棚子住。”
“十月,在修车铺帮工,一天三十块。”
“十一月,给隔壁老太太修了三辆自行车,她给了我一袋红薯。红薯很甜。”
“十二月,听说上海下雪了。不知道她冷不冷。”
……
盛夏一页一页翻下去。
十年,三百多页。每一页都有日期,都有几行字,都写着“她”。有写“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上海,想起她说的外滩”,有写“攒了三千块,离买下她家老宅还差很远”,有写“花店开了,第一单生意,卖了一枝玫瑰。要是她在,该多好”。
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回来了。在院子里剪花。”
再往后,是空白的。
盛夏握着那本笔记本,站在林家的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老林站在屋檐下,咳了一声:“这孩子,嘴笨,什么都不说。这些年,他年年都去县城花店,我问他在城里折腾个啥,他说,等一个能回来的人。”
“爸。”林无尽说。
“我说错了吗?”老林瞪他一眼,“你等也等了,总得让人家姑娘知道,你等的不是一句空话。”
他转向盛夏,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盛夏啊,无尽他——他跟他妈不一样。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就真的是你了。”
“叔叔,”盛夏说,“我知道。”
老林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摆摆手:“行了,你们聊,我做饭去。”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起来。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无尽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没想让你看这些。”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傻。”
“林无尽。”盛夏说,“你抬头。”
他抬起头。
“你妈呢?”她问。
林无尽沉默了一会儿:“我八岁那年,她走的。跟人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所以你没人给你做衣服。”盛夏轻声说。
“嗯。”他说,“衣服洗破了,就自己补。补不好,就穿着。”
盛夏忽然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把那件蓝紫色的衬衫收得那么郑重;明白他为什么说“没人给他做新的”;明白他为什么等一个人等了十年——因为他从小就没什么可等的。
“林无尽。”她说。
“嗯。”
“我妈给你做了衬衫。”她说,“以后,我也给你做。”
他看着她,没说话。晚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做衣服手艺还行,”她继续说,“我妈教的。你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我不缺。”他说,“我什么都不缺。”
“那你缺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缺一个家。”
盛夏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身后是他爸修车铺里堆得高高的轮胎,身前是她。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把什么惊碎了。
“那正好。”她说,“我家缺一个男主人。”
林无尽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盛夏顿了顿,脸有点红,“我妈的老宅,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你要是不嫌弃,就搬过来住。”
“你——”他张了张嘴,“你是说——”
“我说,”她看着他,“咱们俩,把那个家建起来。花店也好,裁缝铺也好,都是咱俩的。”
林无尽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过了很久,他说:“我攒了钱。”
“什么?”
“我想买你家的老宅。”他说,“我怕你把它卖了,怕那丛花没有根。我攒了十年——”
“不用买。”盛夏打断他。
“嗯?”
“那宅子,”她说,“从今往后,就是咱俩的。不用买。”
林无尽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哑:“那我也得拿点什么。”
“你拿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拿一辈子。”
盛夏没忍住,笑了。
眼泪也在笑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林家吃了饭。老林做了四个菜,一个比一个咸,他一边给盛夏夹菜,一边说:“多吃点,这孩子做饭手艺不行,以后你多担待。”
“爸,”林无尽说,“我做饭还行。”
“行什么行,就会煮面。”老林瞪他,又转过来对盛夏笑,“盛夏啊,你以后常来,叔叔给你做好吃的。”
“好。”盛夏说。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电动车突突地驶过镇子,晚风里带着稻花香。盛夏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蓝紫色的衬衫,衣角被风吹起来。
“林无尽。”她喊他。
“嗯。”
“你那个花店,”她说,“我想给它改个名。”
“改成什么?”
“就叫‘无尽夏’。”她说,“不卖别的,就卖绣球。”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你为什么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停下车,回过头来看着她。月光下,他眼睛很亮,像盛着一条河。
“无尽夏,”他说,“就是等你回来,夏天就不会完。”
盛夏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她等了十年。
“那现在呢?”她问,“夏天完了吗?”
“没完。”他说,“你回来了,就永远没完。”
月亮升得很高。院子里的无尽夏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蓝紫色的花球像一片一片的云。
盛夏望着那丛花,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话——
无尽夏,五月开到九月,越剪越开。
这个夏天,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