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归来 盛夏回 ...
-
盛夏回上海收拾行李,用了三天。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她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HR问她离职原因,她想了想,说:“家里有事,回去住一段时间。”
HR说:“那你休假也行。”
“不了。”她说,“回去就不回来了。”
HR很意外,多看了她两眼。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哪来的底气,只是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心里一直很平静。
十年,她在上海攒下三箱行李。一个箱子是书,一个箱子是衣服,还有一个箱子,装着这些年她舍不得扔的零碎。她搬上出租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租了五年的小区门口,忽然觉得,这十年像是借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
高铁到县城,是下午四点多。她拖着三个箱子出站,一眼就看见林无尽站在出站口,还是那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根绳子,大概是预备捆行李用的。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没说几点到。”他说,“我中午就来了。”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他弯腰,把箱子往电动车上搬,“上车吧。”
三个箱子,硬是让他用绳子捆在了后座上,捆得结结实实。盛夏坐在他后面,抱着其中一个箱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林无尽。”她说。
“嗯。”
“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他没回头,只说:“知道了。”
电动车突突地驶过镇口的老樟树,驶过半边街。盛夏看见裁缝铺的招牌还在,木头的,褪了色,挂在老宅临街那面墙上,风吹日晒,边角都翘起来了。
第二天,两个人开始收拾铺子。
裁缝铺空了好几个月,门一推开,灰尘扑了一脸。墙上还挂着母亲从前做的几件样品,一件碎花连衣裙,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还有一件没做完的蓝布褂子,针线还别在衣襟上。
盛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林无尽没催她。他挽起袖子,先把屋顶的蛛网扫了,又把柜台擦干净,动作利落,像干惯了活。盛夏回过神,去后院提了一桶水,蹲在地上擦地。
两个人从早上忙到下午,铺子总算有了点样子。林无尽从家里搬来几盆花,摆在柜台和窗台上,又把他花店里的无尽夏剪了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放在缝纫机旁边。
“你妈从前,就爱在这儿放一盆花。”他说。
盛夏看着那瓶蓝紫色的绣球花,忽然觉得,铺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裁缝铺重新开张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篮。盛夏只把门板卸下来,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的招牌——还是“盛记裁缝铺”,木头是林无尽找的,字是他一笔一划刻的。
开张第一天,一个客人也没有。
盛夏坐在缝纫机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街,心里有点发慌。林无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也不说话,就看着路过的行人。
第二天,来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拎着一件旧棉袄,说:“你是桂芳家的闺女吧?你妈在的时候,我这棉袄都是她给改的。你还会改不?”
盛夏接过棉袄看了看,是袖口磨破了,要补一块。她点点头:“会。”
她坐在缝纫机前,踩了两下。咔嗒咔嗒,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妈从前就是坐在这台缝纫机前面,改一件衣服五块钱,从早改到晚。
老太太坐在柜台前等,跟她聊天:“你妈走的时候,我难过了好久。她人好,改衣服改得细致,从来不糊弄人。”
盛夏低着头,手里的针线没停:“是,她做事仔细。”
“哎,”老太太忽然说,“你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不走了。”
“那好。”老太太笑了,“你妈要是知道,准高兴。她生前总念叨,说你在上海,忙,一年回不来一趟。她嘴上不说,心里想你想得紧。”
盛夏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又接着缝下去。
第三天,第四天,客人慢慢多起来。都是些镇上的人,拿着旧衣服来补个扣子、换个拉链、收个腰身。五块、十块的活,盛夏都接。她妈教过她,做裁缝,活不分大小,都当回事做。
林无尽的花店也搬回来了,就在老宅院子门口,摆了张木桌子,上面一桶一桶的鲜切花。他不吆喝,花就摆在那儿,路过的人看见了,停下来买一枝两枝。
有一回,一个在县城念书的小姑娘路过,看见桌上的无尽夏,站住了:“叔叔,这花好漂亮,叫什么呀?”
“无尽夏。”林无尽说。
“无尽夏?”小姑娘歪着头,“什么意思?”
“就是,”林无尽想了想,“夏天不会完。”
“那怎么会有不会完的夏天呢?”
林无尽笑了一下,没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盛夏——她正坐在缝纫机后面,低着头,给一件旧衣裳缝补丁,阳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有的。”他说。
镇上的人渐渐习惯了。有人看见盛夏回来了,说“桂芳家的闺女出息了又回来了”;有人看见林无尽在院子里剪花,说“这小子等了十年,总算等到了”。闲话也有,说盛夏在上海混不下去才回来的,说林无尽一个修车的配不上她。这些话,两个人都有意不去听。
有一回,盛夏还是听见了。
那天她在巷口买豆腐,听见两个女人在议论:“你说那盛夏,在上海好好的工作不要,回来守着一个裁缝铺,图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林无尽——”
盛夏拎着豆腐,站在巷口,没动。
她没进去理论。她转身回了铺子,坐在缝纫机前面,把买来的豆腐放在一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晚上,林无尽来送花,看见她坐在那儿,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林无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转身出了门,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豆腐脑。
“吃这个。”他说,“甜的。”
盛夏抬起头看他。
“林无尽。”她说,“你说,我回来,到底图什么?”
林无尽把豆腐脑放在她面前,想了想,说:“图一个家。”
“要是没有家呢?”
“那就在这儿,”他说,“慢慢建一个。”
盛夏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豆腐脑。甜的。
她妈从前就爱这么吃。
日子一天一天过。裁缝铺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天能接几单,够过日子。林无尽的花店在镇上也慢慢有了回头客,逢五逢十赶集的日子,花卖得特别快。
盛夏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的绣球花沾着露水;白天在铺子里做活,林无尽在门口摆花;傍晚收工,两个人一起做饭,他炒菜,她烧火,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妈还在,看见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板着脸说:“谁让你把花店搬到我院子里来的。”然后转头,偷偷多炒一个菜。
想到这儿,盛夏笑了。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留在铺子里,想把那件蓝布褂子做完——是母亲生前没做完的那件。她坐到缝纫机前,拉开底下的抽屉找线。
抽屉最里面,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母亲的一只针线盒。她打开,里面除了针线,还叠着一块蓝紫色的布——绣球花颜色的布,裁了一半,针脚细密,已经缝了一小半。
布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字:
“给无尽做件衣裳。这孩子的衣服,总洗得发白,也没人给他做新的。”
盛夏捏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她妈一辈子嘴硬,没跟林无尽说过一句软话。可她妈在病中,还想着给他做一件衣裳。
她把那块布拿出来,展开。是一件衬衫的前襟,已经裁好了,只缝了一小半。她摸了摸那些针脚,又密又匀,是她妈的手艺。
她坐到缝纫机前,把那件没做完的衬衫接着缝下去。
线是她妈留下的线,针是她妈用过的针。咔嗒咔嗒,缝纫机的声音在暮色里响着,像是母亲还在身边。
衬衫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盛夏把衬衫叠好,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林无尽来院子里剪花。盛夏把衬衫递给他。
“什么?”他问。
“我妈给你做的。”她说,“她没做完,我替她做完了。”
林无尽接过去,展开,看了很久。
蓝紫色的布,是她妈挑的,和她院子里那丛无尽夏一个颜色。
他没有说话。他捧着那件衬衫,站在花丛边上,站了很久。风把绣球花吹得轻轻摇晃,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穿上试试。”盛夏说。
他低头,把衬衫套在身上。蓝紫色的布衬着他的脸,袖口正好,肩线正好,像是量身做的。
“合身吗?”她问。
“合身。”他说。
盛夏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也在笑里。
她妈这辈子,把什么都藏起来了——藏了十年攒的存折,藏了给林无尽做的衣裳,藏了那句“妈妈错了”。藏到最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可这一针一线,都是她妈的话。
“林无尽。”她说。
“嗯。”
“我妈她,早就认你了。”
林无尽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蓝紫色的衬衫,过了很久,说:“我知道。”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无尽夏的花球轻轻地摇,像是也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