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46、重回 子言的尾巴

　　子言的尾巴牢牢卷着我在天上飞，一会俯冲，一会往上急剧攀升，很明细她是故意的，我在后面像丢了魂，嘴里不停地大喊着。

　　“我说姐姐，你就不能慢点飞！”

　　“哈哈哈，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不喜欢啊，放过我，你慢点！”我大声哀求道。

　　“你此行找完山神之后，怕是没几年活头了，我带你感受一把刺激。”

　　“言大人，你再这样，怕是我还没到那儿就死了。”

　　“……”

　　终于，我在经历了几番呕吐之后，子言把我放在了青冥山脚下，而她则摇身一变，青烟曼起，化作了安灵的模样。

　　她望着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我，解释道：“此行我若被山神或者十九他们发现，我的假期估计就要泡汤了，变作你的小女友，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没有，没有。”我努力直起身子，连忙摇手说道。

　　子言这幅样子，恐怕这世上只有我能分辨出来，她身上是那种跳脱空灵的气质，与安灵的倔强感相去甚远。

　　我们来到了那两根石柱间，我轻声念响了上面的咒语。

　　“峰峦沐云霭……”

　　石柱后的空气剧烈震颤，显露出这青冥山的结界入口，我正准备迈步进去，但见子言却依然矗在原地。

　　“哈哈哈，上山就不用带上我了吧，我可以在这里给你把风！啊，对了，别忘了这个。”子言扭捏地说道，随即抛给我了一枚金币。

　　“谢了，言大人，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我去去就回。”

　　每每看到子言一提起青冥山那苦瓜脸的样子，我就忍俊不禁，一想到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一千多年，我又对她抱有了一定的同情。

　　但十九似乎是不知疲倦地一直干着活，也并不厌烦这个工作，即便听说他总是出错。

　　这是我第三次上山，这结界内部的空间还是与之前一样，幽静得让人咋舌，这里没什么风，凋谢的叶子与花朵就这样直直地落在地上，仅有远处传来轻微而有节奏的扫地声。

　　我顺着台阶往上跳去，这台阶的尺度是给山神用的，我走得很不方便，每往上一段路，都会遇见几个眼神空洞的人类或者妖精，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扫着地，或是在搬着石头，像是在机械地执行命令。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有些疲惫了，便坐在台阶上歇脚，再往前是那一大片的白色密林，下方是被经年累月的鸟粪染白的石头，如今看来，有着一种荒芜的美。

　　“呲呲呲呲。”不远处传来一声扫帚与地面长距离摩擦的声响。

　　我逆着天光看去，有一白发老者身着白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正在用右手在扫着地。

　　我定睛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木明。

　　顿时，我身上的血液从下而上直冲脑门，三步并做两步，朝着他便冲了过去。我以为他会躲避，最起码会抬头看向我这里，但这都没有发生。

　　我以最快速度冲到了他的面前，飞起一脚将他踹得踉跄倒地，木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完事慢慢站起，连看都没看我一下，依然不停下手头的工作。

　　“老畜生！冤家路窄，今日你落到我手上，是你命中该有此劫！”我对着木然的他吼道。

　　“用拳头打死你太便宜你了。”

　　我一个翻身从台阶落到土地上，在树林之间寻找着趁手的石块，想用石头把木明的脑袋给开瓢。

　　四下寻找无果，这周围竟没有一块趁手的石头，要么太小，要么太大。最后我实在管不了这些，我用力举起一块足有我两个脑袋大的石块，晃晃悠悠地走到他的身边。

　　“木明！我被你害得这么惨！你害得我与安灵分离！害得我和素渊决裂！害得那么多生灵涂炭，你说，你该不该死！”我举着石头怒吼道，眼眶中布满了血丝。

　　“……嗯。”木明低着头，似乎是听到我的咒骂，喉咙里轻轻咕噜了一声，然后依然头也不抬，低头扫地。

　　“老畜生！你听见没有！”

　　“……嗯。”

　　我高高举起石块，脸上涨的通红，脖子上的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毫无疑问，这一下砸下去，木明的脑袋会像爆裂的西瓜一般，脑浆满地。

　　“啪！”一声巨响，石头狠狠地落在地上，崩起无数碎石屑。

　　木明一声不吭，只是上前来，用扫帚推着那块巨石要把它扫去，但那只是徒劳。

　　最终，我没有下手，我憎恨自己的懦弱，对着周围无力地大吼一声，四面群鸟飞起，我一把推开了他，继续着我的前行。

　　之后的路途还是像以往的那样，只是多亏了子言的那枚金币，我才能渡过山神殿前方的湖面。

　　十九见我来，却是很高兴，说是自打连绵的阴雨天结束之后，已经好些天没有人上山来了。

　　“是你，林忆，你又来了？”山神缓缓地从一侧的楼梯走下，诧异地看着我道。

　　我直视着山神的目光，点了点头。

　　“上次我拿了你的爱情，给了你这具身体，莫非你这次又想要回你的爱情？”

　　“不，山神大人，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失去爱情！”

　　“怎么可能？”

　　“就是如此，我依然深爱着她！”我肯定地说道。

　　“十九！你给老子出来，你上次究竟拿了林忆的什么东西？”

　　“林忆，你别瞎说，俺怎么会拿错你的东西，无凭无据你可不要诬赖俺。”十九鼓着腮帮子从一旁跳到我面前道。

　　“十九！别废话，去楼上拿契约和瓶子来！”

　　“俺这就去！俺马上去拿！”

　　楼板上传来瓶瓶罐罐的撞击声，还有瓶子掉在地上碎裂声。

　　“找到了！”这时候的十九已经变成了人形，他右手抱着那只透明的玻璃瓶，一手小心地拿着契约纸，慢慢踩着楼梯下来。

　　山神一把拿过契约，仔细盯着看了许久，又抱起瓶子举到面前端详着。

　　一团绿色的光球在瓶子中漂浮着，在微微跳动着，像是我的心跳。

　　“十九，老子打死你！”

　　“啊，大人，俺又错了吗？”十九惊叫道，膝盖忽地一软，跪下来道。

　　“十九！你爹妈怎么把你生得这么笨！绿色和粉色你都分不清？绿色的是寿命，粉色的才是爱情！”

　　“大人，俺好像看什么都是绿色的。”

　　山神一脚把十九踢到了后面的门板上，一声巨响，十九从上面无力地滑落，摔在了地上。但又快速地爬到了山神脚边，祈求着他的原谅。

　　“都是俺的错！俺该死！”

　　看来我的想法是对的，我并没有失去爱情。

　　“那山神大人，拿错的东西可否归还？”

　　“咳咳！”山神面露尴尬之色，捂嘴咳嗽道。

　　“林忆，这件事确实是十九做错了，但以往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对于这种情况，我很抱歉，但我们不能退还，这是规矩，契约一旦签订，就不能更改，我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撕毁契约呢？”我问道。

　　“以前有一些客人会后悔已经做下的交易，他们会趁我们不注意去二楼密室偷出契约撕毁，但那样只是徒劳，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对，林忆，你也别想去偷契约，二楼密室被施加了魔法，偷契约的人都会在三日后七窍流血而死。”十九在一旁附和道。

　　十九做错了事，却依然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教训我，难怪子言不想回来，枯燥的工作干了一千年，还摊上个这样的同事，换做任何人都难以忍受。

　　“那总得有个说法！”

　　“十九！老子让你去找子言回来，这么多年了，你找到没有，这个月你要再找不到，我下个月就把你宰了！”山神怒骂道。

　　“是子言自己不愿意回来，俺真的没办法啊！”十九带着哭腔回道。

　　“咳咳，林忆，话说你这次上山应该是有事相求，那用来交换的东西我们可以少收一半如何？”

　　我紧咬着嘴唇，一开始我只是知道十九经常做错事，但如今他的错事却真的让我来承受。

　　“如何？”山神又问道。

　　“那便依你。”我攥紧拳头低头说道。

　　“这一次想要什么？”

　　“我想变回我原来的身体，不要再这般小。”

　　“哦，这便是奇了，你不爱灵小姐了？”山神问道。

　　“爱！”

　　“那是为何？”

　　“不为什么！”

　　“好，你既然不愿说，老子也不强求，那你愿意拿什么交换？”

　　“我的寿命？”

　　“你的寿命？你还有多少寿命！这瓶子里是四十年，你本来有八十五年阳寿，还剩下四十五年！”

　　“不然还能用什么东西交换？”

　　“比如爱情？你既然想变回巨人，想必已经是不爱灵小姐了，不如拿你的爱情来换吧。”

　　拿爱情来交换是我犯下的大错，虽然十九弄错了，但那是我的幸运，命运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不愿！我只换寿命，你们要换就换，不换我便离开！”我沉声道。

　　“大胆，林忆，你可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十九在一旁斥责道。

　　“大人，林忆太无礼了，让我把他打出去吧”

　　“你给老子住口！”

　　“也罢，也罢，这事儿老子也有责任，这次就给你破个例，就拿你的寿命来换吧！”

　　“好！”

　　“我们抽取人类的寿命，一般一次是抽取四十年，这次算你一半，抽二十年，林忆你得想清楚了，抽完之后你就只能活到二十五岁了！”

　　“我想得很清楚！”

　　如今的我已经二十四岁零三个月，算算日子，若是我完成了这笔交换，就还有九个月可活。

　　我知道安灵若是知道我如此这般，便是死也要阻止我，但我现在真的没有能力去救她，素渊背叛了我，乌父也早已死去，子言是山神的属下，不该插手人类的事情，她能把我从地牢中救出来已经是越界。

　　我真的没办法，只能如此，恢复到巨人之身，才能有机会救出她。

　　答应过安灵的事情，我定然会做到，而且以她那个性子，若是再嫁一个男人，自我了结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我不能再拖延了！

　　“好林忆，够爷们儿，老子很少见你这般的人了，十九！快取东西来！你这个废物在一边看好，这次老子亲自来取！”山神朗声说道。

　　“山神大人，空瓶和空白契约拿来了。”十九颤巍巍地递过东西。

　　我俯仰望去，只见山神双手把东西一抛，瓶子和契约便漂浮在空中，他手掌对我一握，一股无形的巨力将我托起，一直送到了他的面前。

　　我的身体像是被十几道透明的锁链禁锢在半空中，周围升起了浓雾，将我包裹其中，混混沌沌，朦朦胧胧。

　　还是那些熟悉的咒语，还是那些熟悉的仪式，这次的速度却是变快了不少，包裹着我的雾气很快便消散。

　　“啪。”一声闷响，我落在了冰凉的地上。

　　我赤裸着身子，蜷缩成一团，望着旁边只有我手掌大小的十九，这种久违的视角又重新回归到了我身上。

　　“林忆，穿上衣服，回去吧，好好活你剩下的九个月。”山神说罢，他手掌一翻，一套粗布衣服便出现在他手中。

　　我从地上爬起，接过衣服穿上，回望着身后敞开的大门，这样的场景，好像回到了我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