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梦》冯阿毛

45、地牢

　　再醒来时，我的四肢皆被手腕粗的铁链锁着，被囚禁于一处阴暗的牢房内，四周很安静，像是只有我一人。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也许这里就是阴间也说不准。

　　这里很潮湿，不停有水滴落在我的头顶，我用力仰头调整好角度，让水滴落进我那渴得冒烟的嗓子里。

　　“喂……喂。”我嚷嚷了一句。

　　只有轻轻的回声，却没人应答。我无力地把头垂了下来。

　　“这是红柳族的地牢，你应该是没来过。”隔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声音有些耳熟，让我一时想不起。

　　“你是？怎么会也被囚禁在这里？”我问道。

　　“林忆，是……我，我是素渊！”

　　空气突然安静，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侧过脸来看着旁边那堵斑驳的墙面，墙的背后居然是那个让我恨之入骨的男人。

　　如果身上没有这些枷锁，我会立马拼劲全力去推倒这堵墙，然后亲手把他掐死。

　　“素渊，畜生！你个畜生！你居然还有脸和我说话，为什么不直接死在外面，还要在这里恶心我！”我顶着干枯的喉咙，扯着嗓子对着隔壁破口大骂。

　　“林忆！”

　　“不许喊我的名字，你不配，白河！”

　　“林忆，你听我说！”

　　“我说了！不许叫我的名字，我认识的素渊已经死了，现在有个叫白河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不认识！请他不要再和我说话，我若出来，第一个杀了他！”

　　我身上的铁链被晃得当啷作响，我扯直了链子拼命够到了墙面前，对着墙面猛踹几脚，稀稀落落的灰尘落了下来。

　　素渊不再说话，我接着骂他，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我累到不能再开口说话。

　　“林忆，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爹妈教，是我欺负了朋友的妻子，我是畜生，我是天底下最恶心的败类，我是粪坑里的蛆虫！我该死！”

　　我听着素渊的自我辱骂，只觉得十分疲惫，干渴的喉咙不愿再说任何话。

　　“可是，林忆，你听我说，我一开始不想这样的！”

　　“你住口！”

　　“当时木明带着亡灵们差点把我杀了，我侥幸逃出来之后，第二天我返回去找你，四处寻你不见，以为你死了，后又得知红柳族要为安灵办比武招亲，于是我就上了青冥山。”

　　“嗯，所以你和山神换了这具人身？”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了，我想保护好安灵，以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真可笑，她现在连你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你还有脸和我说是在保护她，你这是赤裸裸的欺骗！”

　　“对，我是骗了她，你不在了，为什么我不能用我的方式得到安灵，为什么不行？”素渊突然激动地大声质问道。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喜欢她？是不是？”

　　素渊没有立刻回答我，空气仿佛凝固，我在期待着他的坦白，素渊似乎也在等待着自己的勇气。

　　“是……是，我承认。”他沉默了几十秒，终于承认。

　　“所以素渊，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喜欢她，我成全你们！”

　　“林忆，别自欺欺人了，你以前总认为我不懂你们人类的感情，其实我懂，我现在变成了人，和你一样，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成全我。”

　　“所以这就是你后来知道我还活着，却没有把她还给我的理由。”我淡淡地说道，似乎，这句话不是在向素渊提问，而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错！林忆，我比你更爱她！我比你更优秀！更值得拥有她！”

　　“但她不爱你。”

　　“不，她爱我，只是被你蛊惑了，她在你怀里哭过，我看见了，但她也同样在我怀里哭过！”

　　“你闭嘴，素渊，等我出去后，一定割下你的舌头。”

　　“林忆，别多想了，你出不去了，这里是我两年前为红柳族设计的地牢，至今还没有人能从这里活着出去，我那日渐衰弱的魔法也被族中的长老封印了，我也出不去了，我们会一起死在这里，我得不到安灵，你也休想。”

　　“素渊，只有你这样的畜生才会设计这样的地牢，你不是人！”

　　“林忆，我知道你一开始就讨厌我，到了最后你还是讨厌我，真是戏谑。”

　　“素渊，我承认这一点，但后面我们成为了朋友，你还救过我的命，我把你视为我最好的朋友，但是你却背叛了我。”

　　“林忆，你不要再说了，省点力气吧。”

　　素渊在冷笑着，似乎并不畏惧死亡，想到这里，我长叹了口气，当初黎舍弃了自己的灵魂，才救回了这个长得极像她爱人的素渊，而素渊却为了安灵，把自己的性命视为草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生死相许的爱情固然美好，但大多都是疯狂的一厢情愿，这是莫大的悲哀。

　　我不能死，因为我知道外面还有个女孩在等着我，我要离开这里，我答应过她，不会再留下她一个人。

　　“我会出去的，素渊，而你会死在这里，为你做过的事赎罪。”

　　我的嗓子已经干哑，我低垂着头，期待着神迹的来临。

　　“林忆，放弃吧！就算你出得去，你也打不过红柳族的那些士兵们，他们铁了心要延续安灵身上的血脉，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素渊，你根本不懂，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嗯？”

　　“爱一个人可不是自私，素渊！”

　　就在我垂着头，快要睡去之时，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宁静，牢房外像突然打了雷，灰尘纷纷从天花上落下，墙面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缝隙。

　　“这怎么可能！外面有人摧毁了这地牢的石门！”素渊说道。

　　“一定是安灵，她来救我了！”我激动地说道。

　　这时前方一名窈窕倩影在烟尘弥漫间朝着我缓缓走来。

　　“林忆，你还是张口闭口都是灵小姐，怎么不会想到是姐姐我来救你呢？”

　　来人居然是子言，一个月不见，再见居然是这种场景，只见她身着一身白色的短袖短裙，头戴着一顶亮银银的琳琅头冠，步伐灵动，像只欢脱的猫一般朝我走来，牢房的前段已经被破坏，外界的天光静静地映在她那如水晶一般的眼眸上，宛如神祇。

　　“看，我从克思族回来带来了什么？”子言走到我面前，得意地从手中的袋子里掏出一个黑黝黝的球体。

　　“这是炸弹？”我闻到了浓烈的火药味，这分明就是克思族发明的炮弹。

　　“什么炸弹，克思族的人把它们叫做火珠子，林忆，克思族很好玩，我还想再去一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子言抛了抛手中的炸弹，俏皮地问我道。

　　“别别！姐姐，小心点！这玩意不能乱抛！”我看子言对手中物体漫不经心的样子，赶忙提醒道。

　　“啊呀，我有数啊，又没点着火，你急什么。”

　　“言大人，你就是用的这炸弹，不，用的这火珠子炸开了大门？”

　　“不然呢，那墙那么厚，我怎么打得开？”

　　“要不要再替你炸开你的这间牢门？”子言隔着铁栏门问我道。

　　“距离太近了，言大人，换个别的法子吧？”我恳求道。

　　“好吧好吧，林忆，我发现克思族有好多厉害的玩意，我怎么早就没发现，那些玩意儿比魔法有趣多了。”

　　子言把手搭在铁栏门上，门锁自动划开，她进来后又轻松地解开了我四肢上的锁链。

　　“林忆，你觉得我是用这火珠子美，还是用魔法美。”

　　“各有各的美！”我躬身喘着粗气，却仍不忘给子言提供情绪价值。

　　“少来，一点都不走心！”

　　这时，我隔壁的墙突然间轰然倒塌，露出了后面的素渊，他的模样比刚才的我还要凄惨，身上都是些凝结的血痂，他执拗地看着我，身子在微微颤抖着。

　　“这人是？”子言戳了戳素渊的牢房，问我道。

　　“不相干，我们走吧！”我回道。

　　最后，当我真正见到素渊时，没有杀了他，也没有割下他的舌头。

　　“你好自为之！”我对着素渊抛下句话，便赶忙拉着子言逃离了这里。

　　“跑这么快干嘛，我还没玩够呢，我想把那里用火珠子炸个稀巴烂。”

　　“言大人，我们去外面炸，跟我走。”

　　“一个月不见，林忆，我发现你更成熟了！”子言突然笑道。

　　我们逃出了那间地牢，也许是事发突然，身后并无追兵赶来。这间地牢位于城墙外的不远处，只见子言把装满炸弹的布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她迅速化为一条白蛇，尾巴一卷，把我卷起，飞离了这里。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子言问道。

　　“去青冥山！”

　　“啊？”

　　“你没听错，就是去那里！”

　　“啊！事先说好，我可不陪你去那鬼地方，我最多只把你送到两界门那里，好不好？”

　　“嗯。”

　　“不过林忆，你又去青冥山做什么？”子言吐着红彤彤的信子，回头问道。

　　我望着身下迅速略过的草木河川，脑海里想起安灵的模样，又幻想着那遥远而未曾见过的东海。

　　“我想变回原来的我！”我在风里大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