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您可以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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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黑发青年面容美丽得近乎妖异，头戴一顶费多拉帽，几缕长如鸦羽的卷发从帽檐下垂落，气质优雅而古典，让初次见面的人也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恶感。
他穿着深色的三件套格纹西装，粗呢外套单排的三个扣子只扣上了中间那一颗，这是最传统也最考究的穿法。
他的出现悄无声息，仿佛一直都站在这片书架的阴影里。
“请问……”青年微微颔首，看向她手边那本摊开的乐谱集上，“您手边这本《平均律钢琴曲集》，是19世纪中叶的那本初版吗？”
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她这才发现，自己随手拿的乐谱集竟然是这本堪称“旧约圣经”的经典。
“恕我冒昧，我找这个版本很久了。”青年的声音显得颇为惊喜，提出想要借阅这本乐谱。
他的请求十分礼貌，安于是点了点头，将那本厚厚的乐谱默默推向了桌子对面。
青年道了声谢，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安翻开的那一页。
他略带惊讶地开口，“啊，是这首曲子。我一直觉得这是塞巴斯蒂安所有作品里，最快乐的一首。”
安愣住了。
她没听错吧？快乐？
这首从第一个音符起，就充满了命运般沉重的不安与挣扎，被所有音乐家和评论家公认为音乐史上最悲怆的作品之一的《C小调赋格》，眼前的人竟然觉得听起来是快乐的？
这个人……如果不是个对音乐一无所知的门外汉，就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先生，您……”安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困惑，“为什么会觉得，这首曲子是快乐的？”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乐谱上那个如同漩涡般不断向上盘旋的赋格，用轻快的语气微笑着反问：“您不觉得吗？这听起来，就像是蝴蝶在最终挣脱束缚它生命的那个丑陋的茧时，所发出的挣扎和呐喊……”
他顿了顿，“那声音听起来当然不会悦耳动听，甚至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但本质上，这是自由，是冲破一切束缚的狂喜。所以，那当然是……快乐的。”
安的心微微一颤，若有所思地重新看向那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曲谱。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这绝对是个颠覆性的观点，甚至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但不知为什么，当她顺着这个思路去重新审视那些音符时，某种战栗般的直觉从她的脊椎窜了上来。
她一直把这首曲子理解为想要表达被囚禁的痛苦。
但如果——塞巴斯蒂安真正想要表达的其实是蝴蝶破茧而出时极致的痛苦与狂喜呢？
那段如同叹息般不断下行的半音阶，或许不是坠落，而是在积蓄向上的力量？
那些尖锐的不协和音，或许不是痛苦，而是……
她不由得开口说道：“难道……那段撕裂般的不协和音其实并非是终结，而是新生？”
“这只是我个人一点浅薄的理解。”青年谦虚地回答，但他眼底深处那种居高临下般的傲慢挥之不去。
安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点好奇。
“您也是音乐家吗？”她试探着问。
“不，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爱好者。”青年微微笑了起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安的脸上。
“您是……安·格兰特小姐，对吗？”他问道。
安的心猛地一跳：她被认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收紧手指。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神秘的青年是否也听了昨晚的那场演出。
“您昨晚的演奏，我也在现场。”青年绅士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开口。
“抱歉，我让大家失望了……”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起来，她低下头，显得沮丧而羞愧，“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了，可能是突然之间疯了……”
“请别误会，格兰特小姐。”
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极其深邃的暗紫色。
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审视，流露出了近乎于孩童般的愉悦。
“您只是窥见了‘真实’。世人所谓的‘疯狂’，只是直面混沌后，更高阶段的清醒。”青年用近乎叹息的语气感叹道，“他们之所以称之为‘疯狂’，只是因为庸人无缘得见真实。”
“而您承受了混沌，”他顿了顿，笑容中带上了一缕神秘的意味，“并且接纳了祂，又将其转变成了凡人也能聆听的和谐秩序。”
“这是一种……近乎神祇的才能。”
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直觉告诉她，一扇通往某个全新世界的大门向她打开了。
那是更宏大自由同时也更禁忌危险的领域，在那里，“疯狂”无比崇高，而“混沌”则是终极的真理。
与此同时，又有种奇异的恐惧感向她隐隐示警。
但最终，内心深处的好奇占据了上风。
“您是……？”她试探性地问道。
“忘记自我介绍了，”青年抬起手拉了拉帽檐，对她行了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节，“我来自诺德维格，是个无所事事的音乐赞助人。目前刚来到伦丁尼亚不久，正在努力适应这里的天气。”
“我的全名很长，”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紫色眼睛似乎能穿透□□直视着她的灵魂，那其中又闪烁着几分戏谑的光芒，”您可以称呼我为，”
“——阿斯蒙德。”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不知为什么，安突然觉得有些心悸，但很快这种感觉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您好，阿斯蒙德先生。”短暂的怔忡过后，安连忙回了个礼，又惊讶地追问道，“诺德维格……是那个冬境的冰雪之国吗？”
诺德维格位于世界尽头的冬境，据说，那是一片有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古老的山脉和能吞噬一切的迷雾的神秘土地。
因为离欧洲极其遥远，在如今这个连跨洋飞行都尚属新鲜事物的时代，这个名字对绝大部分欧洲人来说与其说是真实的地名，不如说是一个类似“亚特兰蒂斯”的传说。
阿斯蒙德看着安那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睛，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他正要回答时，诡异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
一只瘦骨嶙峋的灰色流浪狗似乎在追赶着什么猎物，从咖啡店前一瘸一拐地跑过。
然而，在跑过玻璃窗的瞬间，它的身体竟然突然改变了形态。
它的前肢极其不自然地拉长了，脊背则以违背常识的方式向上高高拱起，那张原本属于犬科动物的脸扭曲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迷雾，身体也融化成了流动的阴影。
那似狼似犬的奇异生物就这样在空气中消失不见，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它从出现到消失的速度极快，快得像个逼真过头的幻觉。
安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这转瞬即逝的诡异场面莫名给她带来了强烈的恶寒。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着的客人立刻循声望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安的身上。
“她是……安·格兰特小姐吗？”
“天哪，真的是她！”
“刚才发生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目光刺在了安的身上，她的面色顿时变了。
就在安因为羞耻和恐慌浑身僵硬，几乎想要立刻起身逃离这个地方时，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安抚性地覆在了她的小臂上。
阿斯蒙德从马甲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块没有表盖的怀表。
那纯黑色的珐琅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由天体符号构成的刻度。
“格兰特小姐。”他看了一眼时间便将怀表收起，随即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今天中午的原计划是去泰特美术馆看一场展览讲座。”
黑发青年的声音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完全没有被周围的议论纷纷所影响，“讲座是位名叫卡尔·斯坦霍夫的科学家举办的，据说他发明了能与大脑共鸣的机器。”
泰特美术馆是整个Y国最重要的艺术殿堂之一，离这家咖啡馆只隔着两条街区。
安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那场主题为《催眠科学：探索人类未知的精神领域》的展览在报纸上已经预热了不少时间，她也曾经无意中听说过。
他似乎已经看出了安的心动，没有等她回答，就主动提出了一个自然得像是临时起意的邀请：
“美术馆现在应该会比这里安静得多。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一同前往观赏？”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