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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亲吻 惩罚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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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谢小叶在暮色的天边看到歪歪扭扭的影子,愈来愈近。
舅舅放羊回来了。
谢小叶的舅舅汉名谢强,蒙名那日,太阳的意思。男人皮肤黝黑,眼中沉着一点星火,面颊上刻着旷野的风留下的痕迹,沉默寡言。
看见谢小叶,他只点了点头,手上赶羊的动作没停。斐南在一旁想搭把手,却被他的目光在瘸腿上轻轻一落,声音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用不上你,回屋去吧。”
斐南顿了顿,面色如常,看了谢小叶一眼,见她点头,才往屋里走。
外人一走,谢强的声音才活泛一点:“出事了?”
“嗯……”谢小叶乖乖站在一边,“把人家店搞停业了。”
他直直盯了她一小会:“很不好。”
“是……我现在也没脸见人家老板了。”
“你这样不行,”他拴上羊圈的门,“做错事要想办法补救,怎么就逃回来了。”
“我……”谢小叶一时语塞,最后轻轻地解释道,“刚刚那个男孩,学习特别好,考上了好大学。我想和妈妈说说最近发生的事。”
谢强望了望在草地上卧下的羊群:“是该去看看她了。”
转身前,他瞥了谢小叶一眼:“还在听那个江湖骗子的话?”
“对。”
“少信点儿那东西,”舅舅只说,“人总要死的,太执着,不好。”
他走了很久,谢小叶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就不信啊。”顿了顿,她才继续道,“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她在外面站了太久,久到舅舅换了一身旧衣裳,戴着毡布手套,又从屋里出来。
谢小叶一看便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道:“不用,我们就住几天,等二姨回来就走。”
他没吭声,径自走进羊圈,挑了只身形肥硕的母羊,将绳子绕上羊角,单独拉出来。谢小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太大了吧,还能下崽呢,真不用。”
舅舅把羊踹倒在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手掌摸索着绵羊柔软的腹部。随即一刀狠狠捅入,划开小口,另一只手迅速探进肚子,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绵羊温和的双眼望着谢小叶,既不叫,也不挣扎,矩形的瞳孔里仿佛泛着水光。
但很快,随着舅舅手指一勾一抓,那点生气便倏地散了。
谢小叶背上泛起一阵战栗。
她觉得自己该帮忙的。可事实上,她转身走回屋,挨着姥姥坐下,望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恍惚间,不知什么时候,斐南从偏屋走过来,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上,那双如出一辙的温和双眸注视着她,轻声说:“我刚刚看到了。”
“嗯,”谢小叶扯了扯嘴角,“晚上有好吃的了。”
“你还好么,谢小叶?”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总是会觉得……是因为我的到来,她才会死。”
斐南没说话,只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舅舅走进来,目光在她们身上默默一扫,最后落在姥姥身上:“姆嚒,弄点儿奶茶吧。”
姥姥起身,谢小叶随之想站起来帮忙。舅舅望着他们交握的手,下巴朝斐南点了点:“让他来。”
谢小叶便又坐下了。
夜色深了,也许也没那么深。月光明晃晃地照着,星星撒了满天。舅舅忙完手里的活,坐在门槛上,握着长长的烟杆抽旱烟。斐南满头大汗,轻轻喘着气,两手血污,喊谢小叶往脸盆里舀点水给他洗手。
小小的空间里氤氲着沉默。一墙之隔,隐约能听见电视里的女声预报天气:“空气质量,良……多云转晴……”
斐南忽然低低开口:“舅舅说——”他也开始跟着叫舅舅了,“他说他很熟练,手指一伸进去就能找到连着心脏的那根血管,勾断了,羊很快就死,不疼。换做狠不下心的,反倒让它受罪。”
谢小叶没应声。
斐南继续说:“舅舅还跟我说,羊吃草,人吃羊,等人死了,土地就把人吞了,来年上面长出新草,再让羊吃。再怎么样,人也是动物,逃不出这个圈的——只要不浪费就好。”
他低着头,看不见谢小叶的神情:“我跟舅舅一起做的炖羊肉。除了咸盐,我还加了点儿蒜蓉辣酱——你口重,会喜欢的,对吧?”
“嗯。”
“谢小叶,我肚子饿了。”
“走吧。”谢小叶说,“我们吃得饱饱的,一点儿都不浪费。”
晚上,该睡了。舅舅让斐南跟他睡,把空床腾给两个女孩子。
谢小叶知道斐南认生,下意识拦了一句:“不用吧,我们一直住一块儿,没必要避嫌。床挺大的,我睡中间,隔开他俩就行。”
舅舅的目光在她和斐南之间晃了晃,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谢宁从下午就开始不舒服,一直流鼻涕,吃饭时也没胃口,剩的那点全进了谢小叶肚子。这会儿洗漱完,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谢小叶翻遍柜子,只找出两床被子。她钻进谢宁的被窝,拍拍身边的空位,冲斐南眨了眨眼。眼看他衣服也不脱就要上床,连忙伸手推他肩膀:“脱衣服啊,外衣多脏!”
斐南默默看她几眼,耳朵瞬间红透。他先把灯按灭,才站在床边脱衣服。
谢小叶被看得莫名其妙——之前上药时又不是没看过,虽说是很久以前了,可他现在害羞个什么劲。
斐南脱之前磨磨蹭蹭,等云层遮住月光才开始动作。脱的时候倒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泥鳅似的钻进被窝。
“晚安,谢小叶。”他低低道,尾音莫名上挑。
“晚安。”谢小叶翻个身,背对着他。也许是累了,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晚安。
晚安……
晚安……?
安不了一点儿!
谢小叶倏地睁开眼,身上可怜巴巴地盖着被子一角。她默默用手心捂住肚脐眼,庆幸自己好歹穿着秋衣秋裤,不然草原上这昼夜温差,迟早冻感冒。
谢宁抢被子一绝,仿佛生怕她抢回去,卷吧卷吧全夹在腿里,揪都揪不出来。谢小叶差点气笑,抢了一会儿实在没辙,正准备凑合凑合,身上却忽然落下一团暖意。
黑暗中,她转过头。
斐南撑起上半身,把自己的被子盖到她身上,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这才躺下,避嫌似的往床边挪了挪。
谢小叶真要落下感激的眼泪了。
斐南的被子捂得热乎乎的,还沾着他身上那股牛奶味的沐浴露香,叫人安心。谢小叶头一歪,差点儿睡着。
幸好她还不算缺心眼,伸手往斐南那边摸了摸,心里了然——这傻子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几乎把被子全让给了她。
她复又探手摸了摸斐南身上,指尖不知划过哪里,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带着点惊慌:“……谢小叶?”
——果然。斐南嫌秋衣上沾了汗,洗漱时就脱在一边。现在光着的上半身全是冻起的鸡皮疙瘩,摸起来有些糙手。没理他的疑问,她凑过去闻了闻他后背——一股香皂味儿,就知道他肯定是用毛巾沾水把自己擦干净了。
她摸索的工夫,斐南就问了那么一句,接着便像木头人似的僵在那儿任她随意抚摸,唯一的回应是细微的抽气声。
谢小叶确认完毕,手臂环过他的腰,稍一用力,把悬在外面的人拉进怀里。她拍了拍他的臂膀,实在懒得说话,很快便沉入梦乡。
直到耳畔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斐南僵直的身子才渐渐松软下来,满心的期待尽被失望所取代。
他晃了晃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刚刚冲到了脑袋里,耳朵鼓噪,脸又热又烫,唇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唇,斐南缓缓抽出手臂,又想翻身和身边的人相拥而眠,又舍不得被包围的安心感,仿佛遇到什么难题,纠结了半天,才将手覆在谢小叶的手掌上,做完,难以抑制心里隐秘的喜悦,兴奋地发抖。
他觉得这样不对。
谢小叶一点儿都没防备他。
他应该乖乖睡觉,用行动来证明她的信任所托非人。
可是……
可是!
——可是谁让她不将你看作一个男人呢?
谁让她从没想过你脑子里装着什么腌臜事呢?
谁让她不把你的“喜欢”当一回事呢?
都是谢小叶的错。
他只是……只是要证明她错得有多离谱罢了。
斐南缓缓,缓之又缓地翻过身。动作间,谢小叶嘴里发出几声呓语,令他一下僵在原地。但预料之外的是,她不但没有推开,反而环得更紧。
也许她将他当作了抱枕。
斐南这么想着,有些想笑,可笑容还未成形便消散了。带着浓重的罪孽感,他坚决地拂开她的额发,郑重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卑劣低贱又渺小的狂信徒,拼尽一切,只为玷污那高贵又不可侵犯的神明。
如此肮脏。
他甚至不算完整的人。
他还是个瘸子。
这个吻让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他缓缓移开手掌,怕这颤动惊醒身边的人。
若她惊醒,他该怎么解释?
假装在帮她掖被子?
思索着,并不耽误他的唇还在下移,轻轻划过眼皮,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斐南觉得,谢小叶身上最好看的就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她身上的其他部分也很美,但最美的一定是眼睛。
如果那双眼睛里只倒映着他就好了。
只永远注视他一个人。
就像他总是在默默注视她一样。
接着,他又轻轻吻过脸颊,仿佛听到恶魔耳语,被蛊惑般,竟又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脸蛋。
反应过来做了什么,他一下僵在半空。
耳边的呼吸频率几乎未变。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心,安抚般亲了亲那个地方。
对不起,不应该咬你的。
可是我控制不住。
对不起啊。
惩罚我吧,谢小叶。
不论做什么,我都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