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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迷路 战略性迷路 ...

  •   谢小叶的故乡在祖国正北方。

      他们一路辗转,火车换大巴,大巴换出租,最后坐上吱呀作响的驴车,终于颠到了目的地。

      谢宁一路上的表情变化由“0 。0”到“ -。 -”到“ Σ(っ°Д °;)っ”。

      斐南则稳如磐石,全程维持“=。=”的表情。

      谢小叶挠了挠后脑勺,迎上两道目光,嘿嘿一笑:“这是我姥姥家,咱们先在这住几天。我家钥匙在我姨那儿,她们一家出门旅游了。”

      放眼望去,土黄是天地唯一的底色。蒿草低伏在路边,随风摇晃。偶尔遇见骑马的牧民,羊群如流云漫过缓坡,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能看到他用带着打量与好奇的目光目送这三张陌生面孔。黄狗跟在他脚边,吠了几声,声音没传多远就打着旋儿消散于风中。

      谢宁一个箭步冲到谢小叶身边,攥紧她的袖口。

      几小时过去。天更低了,路还在往前延伸。

      斐南终于开口,语调平和:“谢小叶,你是不是迷路了。”

      “怎么、怎么可能,你不要瞎说。”她磕磕巴巴,抬头望天,最后认命般垂下肩膀,闭上眼睛,“……对,我忘了怎么走。”

      三个人齐齐站在黄土坡上,像三株被风吹歪的蒿草。

      谢小叶努力稳住声音:“等等,等个人来,咱们问问路。”

      她的计划很快被这片土地的辽阔击得粉碎。

      这里的人家不扎堆,各自守着诺大的草场,远远相望。只有几间公家单位勉强凑作一处。想靠一双脚穿过茫茫草原找到姥姥家,无异于在沙漠里寻一粒特定的沙。

      她拼命回忆。姥姥家在一个大敖包附近,路旁有一棵死了很多年的胡杨树,枯枝斜指的方向,就是家的方位。

      可她转了一圈,敖包没找到,那棵树,也无迹可寻。

      谢宁小声说:“我们不会在这儿迷路,风化,直到很多年后才被人发现吧?”

      “不会,”谢小叶立刻反驳,“根本等不到风化就被狼吃干净了。”

      谢宁脸上那点残存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她拍了拍谢小叶的肩,幽幽道:“这算不算爱护小动物?”

      斐南头也不抬:“肆意投喂,算破坏生态环境。”

      这么一打岔,腿脚倒又能迈开几步了。

      行李箱早被土路和石子磕得七零八落,轮子不知掉在了哪个坡后,最后几乎全靠斐南硬生生提在空中。大半个行李的重量都压在他手臂上,要说这一路谁最辛苦,恐怕只有这快散架的破行李箱能与他一争高下。

      翻过不知第几道坡后,视线尽头忽然多了点什么。

      那是一座石堆,孤零零立在苍黄天地间,像平地升起的小塔。塔身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垒成,层层收拢,顶端插着一根长杆,各色经幡缠绕其上,蓝白红绿黄,正被长风鼓满,猎猎飘摇。那经幡像是活物,在这片沉默的草原上兀自诵经。

      是敖包。

      谢小叶脚步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那是啥?”谢宁也看到了,下意识问。

      “敖包。”

      “‘敖包’是啥?”她说着这个拗口的名词。

      谢小叶耸了耸肩:“不知道。不过在草原上有个说法——敖包是人和神说话的地方。你走再远,迷了路,只要有敖包,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谢宁脸上写满了不信。

      “走吧。”谢小叶说。

      看山跑死马,又是十几分钟,他们才终于到了敖包下面。

      这座敖包显然有些年头,石块已泛青黑,缝隙里钻出几茎干草,但顶上经幡簇新。

      谢小叶让斐南把行李撂下,弯腰从地上捡了几块掌心大小的石头,一人手里塞一把。

      “跟我走。一边走一边许愿,走一圈往上面扔一块石头。三圈走完,回家的路就清楚了。”

      两人没吭声。脸上那点怀疑还没散尽,却也没反驳,乖乖排成一列,跟在她身后,开始转敖包。

      脚步声轻,风诵经幡。

      谢小叶一圈一圈地走,目光越过石堆,扫向四野。第一圈,只见茫茫土黄。第二圈,转到某个角度时,她顿了一下——

      远处干涸的滩涂上,横着一截树干。枯死太多年,只剩主干残留,犹如某种古老的文字,刻印在大地上。

      她收回了视线,继续走完第三圈。

      三圈毕,谢宁站在她身侧,不知是被风吹平了心绪,还是那几块石头真扔出了些安定。她轻声说:“我觉得即便找不到路也没关系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在这儿待一晚。”

      谢小叶似笑非笑,捏了捏她的腮帮子:“狼也是这么希望的。”

      谢宁撅起嘴,却没再说什么。

      谢小叶弯腰去提行李。手还没攥紧提手,就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斐南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残破的箱子稳稳提起,像这一路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谢小叶朝他笑了笑,率先迈开步子。

      这一回,她走得直直的,没有半点犹豫。

      路过那截枯木时,一路上话不多的斐南忽然开口:“这是胡杨么?”

      “应该是。”

      “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

      “不知道,我还没活那么久。”谢小叶吸了口气,“不过从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

      斐南眼中多了些了然。

      翻过这道坡。

      远处,低矮的砖瓦房伏在坡下,四五间挤在一处,歪歪扭扭,灰黄的不起眼。

      谢小叶长长呼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的心情终于轻松起来。

      ——到家了。

      总算走到院子前。

      谢小叶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扇褪了色的红铁门后便炸开一阵狂吠,声音又急又烈,夹杂着爪子刨挠铁皮的刺响——整扇门都在抖。

      谢宁往她身边贴紧了些。

      谢小叶把手探进门缝,熟门熟路地摸索。门闩没锁,只是扣着,防狗跑出去。

      门刚露出点小缝,里面的黑狗就呲牙咧嘴咆哮着伏下身子。

      对此,谢小叶只是平淡道:“行了行了,我你都不认识了,臭赛虎,白吃了我那么多火腿肠。”

      声音一出,黑狗明显茫然了一瞬,紧接着,喉咙里的呼噜突然化成高一声低一声的尖鸣。眉心两点黄的五黑犬当即一个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以表忠心,见谢小叶不感兴趣,又立马站起一跳一跳攀住她的腿,脑袋死命往里拱,尾巴抡得像要起飞的小螺旋桨。

      它一边叫一边蹦跳着往家里跑,跑到半路又一个急刹冲到谢小叶身边,再谄媚一会儿,然后又冲向屋急着将她的到来告诉屋内的主人。

      可怜它没嘴,不然早开口说话了。

      “谁啊?”狗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脚步声拖沓,由远及近,声音慈祥。

      门开了。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腰,银白的头发从头巾边沿钻出几缕,看过来的眼神……看不过来,眼皮耷拉着盖在眼睛上,让人怀疑她还能看到路么?

      “姥姥!”谢小叶冲上去搀住她,“是我!”

      “哦,是你啊。”老人平静地应了一声,隔了几秒,反问,“你是谁啊?”

      “谢望舒,我是其木格的女子。”

      “其木格啊……”她的手摸索着谢小叶的脸,从眉骨摸到脸颊。她停下来,疑惑道,“我的其木格去哪儿了?她怎么没回来。”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谢小叶才吐出一句轻轻的回答:“她上班儿呢,忙。”

      “哦,忙啊,那忙吧。”

      被谢小叶搀着,老人慢慢走回屋。屋子外墙还是老样子,屋里却大变样——最让谢小叶惊讶的是电视竟然有信号。小时候她在这儿差点没无聊死,现在信号竟能覆盖到草原上了。

      她把姥姥扶到沙发上,熟门熟路地掏出陶瓷杯,从暖壶里倒出奶茶,递给两个小的。

      “这是谢宁,这是斐南,我朋友。”她凑到姥姥耳边说。老人面朝电视,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像没听见。

      斐南凑过来,一边往杯子里吹气一边轻声问:“老年痴呆?”

      “嗯。当年我妈牺牲的消息一传回来,她人就垮了。晕过去,瘫了好几天,再醒过来脑子就不灵光了——记忆停在我妈还是十几岁小姑娘那会儿。”谢小叶顿了顿,“现在还好。犯起病来,拉着人一遍遍问‘其木格去哪儿了’、‘其木格咋不回来看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妈的坟就在后山。不过没人想告诉她。就当是出去打工了,好歹还有个念想。”

      似乎从低低的谈话里捕捉到某个词,姥姥忽然转过头,孩子似的执拗:“其木格?其木格回来了?”

      “没有!”谢小叶声音一下高了,“没有其木格。”

      她转向两人:“去里屋吧。明天带你们出去看看。”

      谢宁一直杵在旁边,闻言点点头,拖着行李往里屋走。

      斐南把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谢小叶身上,忽然问:“如果之后你去上坟,可以带上我么?”

      谢小叶愣了一下,不知他从哪冒出这句话的,不过随即就咧嘴一笑。

      “行啊,正差个干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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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