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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王老师 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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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复习的内容都大差不差,班级里死气沉沉,即便下课,也是睡倒一片。每当这时,斐南都会看向窗外,凝视那个根本看不到的家的小点,思索回去后要干些什么。
谢小叶从不过问他的学习,彻底放养。只有考得好的时候,会带他出去吃一顿。
她把吃好喝好看得比一切都重,好几次喝得醉醺醺,最后还要斐南给她扶回去。
无数次,他带个醉鬼,走在回家的小巷里,想:这就是生活。
生活可以不充斥暴力,可以任性妄为,可以不用担心身边的人喝醉后发疯打骂——相反,谢小叶喝醉了只会傻笑,咯咯咯,咯咯咯,像烧开的开水壶。他唯一要担心的是别让这软得像面条的女人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斐南不喜欢酒,不喜欢喝酒的人,不喜欢借助外物逃避痛苦的方式,他喜欢直面一切,然后做出选择。
但他没办法讨厌谢小叶。
谢小叶喝酒,喝了酒会做一个又一个梦,说梦话,梦里全家团圆,无人分离。
他觉得她可怜。
每每看到她这毫无防备的神情,就会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在小巷如盖世英雄般降临的模样。
自从谢小叶上次收拾了那几个找茬的人,再没人敢来惹他。反而有传言说:他被道上的大姐头看上了。
斐南有些想笑。
谢小叶把他打扮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供他吃供他喝,什么也不图,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包养”。
他倒希望是。
“斐南,想什么呢?”
……啧。
叶素问熟练地坐到他身边的空位,无视他冷淡的眼神,笑着问。
他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刚刚老师讲的题你都会了么?看你一直在发呆。”
“有事?”
“就问问啊。”
忍下不耐,他平静道:“叶同学,我很感谢你当时出庭作证。但那件事本就和你脱不了关系,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完全放下成见。可以请你别总来找我吗?容易让人误会。”
——已经误会了。
一想到谢小叶那促狭的表情,他就觉得心累。
“哦……”她讪讪地应了句,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才又故作无事发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斐南叹了口气。
谢小叶总劝他交朋友,怕他形单影只被人欺负,又怕他把话都闷在心里,哪天钻了牛角尖。可说到底,他并不想。
只有谢小叶就够了。
只有谢小叶就好了。
因为是提前开学,学校不开晚自习。下午放学,斐南把周考的卷子塞进新书包。
这次考得一般,不是第一。
语文拖了后腿,主要是作文。考场上看到题目时,他差点顶着监考老师严肃的目光笑出声来——“每个人都对父母有想说的话,有人觉得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有人觉得……总之,家庭是永远的避风港,”请根据内容,写一篇不下于800字的作文,体裁不限。
他面无表情按套路拼了篇议论文。
理所当然,分数不高。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这样丢了第一名。
烦躁。
失去了和谢小叶出去吃饭的机会。
因从前的自己绝对无法想象到的小事而烦心,一出校门,斐南就注意到了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对方正东张西望,像在找人。
他下意识分析那人的面部表情,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心里默念:和你无关,放轻松。
现在的生活很美好。
不会有麻烦找上门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当那个男人迈着大步径直朝他走来时,斐南的瞳孔下意识缩了缩。
“斐南,是么?我的委托人说‘找那个最帅的就行’,我想我应该没找错吧?”
斐南的瞳孔里映着男人和善的微笑,可那笑只是牵动肌肉,并不是发自内心。
他平静地反驳:“我们对外貌的定义可能有所区别,我不认为自己算帅。”
“‘还瘸了一条腿。’”
“今天体育课刚摔得,你说的这个人我认识,值日生,还没出来。”说着,他侧身想要离开。接学生的家长走得差不多,他需要尽快脱身。
“斐南同学,你应该看过我的名片。”身后传来的声音定住了他的脚步。男人朝他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王智。是谢女士让我来的。”
弄明白前因后果后,斐南心情复杂。
究竟是无奈多一些,还是那丝说不清来由的欣喜多一些?
谢小叶居然花大价钱给他找补课老师——结果找来一个体制内的!
“纠正一下,曾经是。”男人依旧和颜悦色,同谢小叶握手,“我过去在税务局工作,不过现在……算‘辞职’了吧。”
谢小叶茫然地问:"体制……不是指高考制度么?"
“当然……”
“当然不是。”斐南盯着两人还在相握的手,在一旁凉凉道,“是我们搞错了。我们可以付你一节课的费用,但既然课还没开始,剩下的必须全退。”
王智的笑容不变,甚至可能更深了些,轻推鼻梁上的眼睛,温和地对谢小叶说:“高中课程我也会,触类旁通,并不难。”
并!不!难!
斐南现在明白谢小叶之前为什么阴阳怪气了。在自己的领域被人轻描淡写地说“不难”,偏偏还无法反驳。
卷子现在就在他的包里。
他不是第一。
如果他是,绝对要将它狠狠拍在这人脸上。
叫做王智的男人牢牢掌控着对话的节奏,一步一步,言语间仿佛布着无形的陷阱。
“我的英语很好,你可以听听我的发音。”
紧接着,他说了一段流畅的英文,唬得谢小叶一愣一愣。
斐南想挑刺,却找不到任何破绽。
讨厌。
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
可能是因为那一直挂在脸上却从未到眼底的笑与势在必得的自信。
短短几分钟,他就谈笑风生,逗得谢小叶笑容连连。
烦躁。
像被隔绝在外。
“您可以先试课,如果还不满意,我全额退款。”
听闻此话,谢小叶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几分,转头对斐南说:“你先去学习吧,我和王老师聊一聊。”
“我不需要补课!”第一次,斐南反驳了她,“我现在的成绩足够了。”
“是第一名么?哦,抱歉,不小心插话了。”男人微微低头表示歉意,双眼却直直盯着斐南,“我刚才路过公告栏,看见成绩表了——你好像还不是第一吧。虽然成绩好,但是不能自满,要更加努力啊。”
烦躁。
“斐南,先回去,”谢小叶的话更是火上浇油。
他深深吸了口气,不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男人不是好人,他一定抱有目的,不要相信他……
就因为感觉么?
“听话,还记得之前我们说过的么?”谢小叶的面上难得带了点无奈,压低声音,“相信我。”
斐南垂下眼,转身离开。
王智和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调侃道:“孩子确实比较难管,不过我……”
“你到底哪位啊?”谢小叶单刀直入,眯起眼上下打量他,等斐南走远了,才道,“你知道对于我们这类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他颔首。
“时间,或者说,钱。”谢小叶耸肩,“‘全额退款’?别开玩笑了,折腾几个小时一分不得,你是来做慈善的么?”
“我更注重口碑。”
“你是臭老狗推荐给我的,口碑……?”谢小叶挑眉,满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刚起步没有别的渠道,想要发展就不能好高骛远,好的基础才是重点。”
似乎是被说服了,谢小叶点头。
王智正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下意识偏头躲开迎面而来的拳头。他轻咳一声,将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一推,微笑道:“请问您这是?”
谢小叶缓缓松开拳头,将掌心摊在他面前:“看到我手上的茧子了么?”
“……所以?”
“我的茧子大多在指根和掌心的交界处,代表我过去常做重活。”
似乎意识到她要说什么,男人脸上的笑容弧度减少了几分,却尽达眼底。
“但是刚刚和你握手时,我感觉到,你的虎口,食指根部,还有……这里”她从中指底到拇指下画了个半圆,“都有茧子。”
“要工作嘛,都会有的。”他语气平常。
谢小叶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工作?税务局?经常持笔,茧子在中指第一指节,就算要打算盘,也不至于把你的虎口磨成这样吧。”
他没有说话。
静了两秒,谢小叶犹豫地指了指他的右手:“我……闻一闻,可以么?”
他伸出手,谢小叶俯身。
鼻尖萦绕着某种香味,自手腕传来——香水?松木调。指甲修剪地很整齐,但太短了,光秃秃。茧子,她刚刚就感受到了,还有……
谢小叶抬头,直直看着他:“你手上有我妈妈的味道。”
他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
“我妈妈曾经是警察,配枪的那种。任务结束后,她的手上会有这样一股味道,像是……油?”
“Hoppe's No.9清洁剂。”
“哦,对,可能是吧。”谢小叶耸了耸肩,“你们税务局的已经发展到扛枪上阵的地步了么?”
“王智”摇了摇头,平静地摘下那副根本不适合,过于宽大的眼镜,再次伸出手:“宋治,重新认识一下。”
这一次,谢小叶没握手,而是抱臂反问:“你和宋琛什么关系?”
出乎她的意料,男人身上并未涌现敌意,反而比初见时更坦诚:“我是他叔叔——不太熟的那种。”
得,在这儿等着呢。
谢小叶上下打量他。
“你在看什么?”他饶有兴味地问。
“我在思索,你是不是宋家所谓的靠山。”
“很重要吗?”
“当然——谢小叶拖长尾音,唇边抿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决定了我是要像只哈巴狗一样求你放过我们,还是该……”嘴角扯平,她冷冷道,“一拳打得你找不着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