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这是我们的安全屋 林文胜眼冒 ...

  •   林文胜眼冒精光,猛地探出脑袋:“你干啥去了!?”

      潘映光说:“蹲坑,怎么一回来看你就交上新朋友了。”

      他这副样子一出来,原本围着车子的村民纷纷向他靠近,警惕地打量他。

      林文胜连忙接茬:“去这么久?”

      潘映光一听林文胜那个演技着急的声音就着急。

      他背后一指,一副很惊奇的模样冲着林文胜喊:“我刚才在山那边,看见个狗驮着一小孩往外窜,你说牛不牛?”

      “啊?”林文胜愣了,这集咋演?

      那几个村民闻言,却忽然全变了脸色:“怎么又跑一个!”

      “那小孩腿不好,跑不远!”

      几人往潘映光身上拉拉扯扯,问狗和小孩的长相。

      潘映光说得很详细,双手比划着:那狗有这么大一条!小孩倒是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又说那小孩可能在遛狗,牵着老长一条铁链了,他们老家可没这么遛狗的。

      村民再顾不上说要搜车,嘴里不干不净地跑去追狗了,脚步声砸在土路上,没等他们远去,潘映光就一脸焦急,赶紧给徐珩打手势。

      “快快快走走走……”潘映光招呼徐珩。

      “急急急。”林文胜催。

      潘映光在后面推着徐珩一起跳上车,司机一踩油门,几个人差点飞到挡风玻璃上。

      林文胜扒在后座往外看,生怕有人追上来,车全速开出去好几分钟,他终于说:“究竟做啥去了啊,怎么回来三个。”

      潘映光把拍下来的照片给他看:“拿回去交作业。”

      再去看徐珩,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潘映光问:“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

      徐珩摇头。

      “有,”车已经开在了镇子的路上,林文胜像是吸收到了人气,复活过来:“我想吃点东西……”

      潘映光瞥到后座的那个孩子,还是半闭着眼睛,没有动静,只剩呼吸。

      他打开车门:“那这小孩咋办,我们送他去医院?”

      他跳下车,落地扬起一层灰,林文胜嫌弃地捂着鼻子,身后突然传来劈头盖脸的怒吼:“潘映光!林文胜!”

      俩人一个激灵,徐珩看不懂情况,已经缩回了车里。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过来了,头发一绺一绺的,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整张脸写满了愤怒:“手机手机不接,人不见影!知道我们已经准备报警了吗!?潘映光你校服哪去了,就穿个短袖到处跑?”

      潘映光站在车门边,一时语塞。

      林文胜本来嘴里还有“牛肉面”三个字,这会儿也噎回去了。

      老师的手指着林文胜,嘴里呼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潘映光忙说:“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走什么走!”老师发出尖锐爆鸣,声音比村里的狗还高出几个分贝:“没和你们说过外面危险?集训第一天就玩消失?!气死我了!”

      然后就听老师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欢快:“行了,行了,回来就好,你俩准备准备吧。”

      林文胜:“啊?”

      “你爸听说你一落地就不见了,立马定了机票,你等等就知道死字怎么写。”

      “不是吧老师,你告的密?”林文胜“嗷”的一声哀嚎:“能让他取消吗?”

      “不至于?林文胜,你爸送你们来是学习还是来玩的?”老师转过脸,看见潘映光目光飘忽,给了他一记:“这个又在开小差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妈听到你丢了,魂都吓没了!”

      “我妈也来吗?”潘映光不抱希望地挣扎。

      老师阴恻恻地笑:“你比他时辰还早,你妈妈已经开车杀过来了!你俩吃饭去吧,一起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老师挥着手走了,潘映光的头嗡地一声,突然想起好像还没告诉爸妈徐珩在这里。

      徐珩见老师走了,这才下了车。

      ————
      潘时丰关上了车门。

      前台从门里边探出脑袋,叫了一声“老板娘”。

      车门“砰”一声,打破了小镇的清晨,几分钟后,潘映光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有你”门口,惨白的脸在清晨五点的阳光下十分渗人。

      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一会热血沸腾地坐起来,打算给老妈打电话,一会儿又悻悻地躺下,担心打这个电话会让老妈出意外。明明腿也酸,手也痛,可就是睡不着。

      就这么在打与不打之间翻滚到天开始发白,手里的手机终于震起来了,他差点没把手机摔地上。

      林文胜非要和他挤一个床,徐珩一个人睡一张床,潘映光想去叫徐珩起床,发现黑暗里徐珩的眼睛正幽幽亮着。

      他一路下楼,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组织了几次语言,到了楼下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原本他应该高兴的,现在却光顾着紧张,他把徐珩塞进一楼那间小房间:“等等我。”

      “老妈。”潘映光叫了一声。

      潘时丰一看到他,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眉毛立刻飞起来:“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妈妈对不起,”潘映光站直,“我没事,昨天下午就回来了。”

      “我知道,你老师傍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国道上了。”她揉揉太阳穴,“累死我了,你究竟干啥去了?”

      “妈妈,我有事和你说。”

      “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完这句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着她朝一楼那间小房间走。

      潘时丰一愣。

      这间房她再熟悉不过了。

      “有你招待所”是她为了找徐珩,灵机一动的点子,当时网络还没现在普及,信息交流更难。她创立“有你”这个连锁的初衷,就是为找人的人提供信息交换的场所,可以说是寻人据点。

      这间“有你”的一楼,是她几年前亲手布置的第一间情报房。后来这个模式沿用了下去,成了“有你”的标配:每家门店一楼会留一个房间,专门给人打电话、写留言、上网发帖,哪怕一个人手机没电、身无分文,也能留下求助信息。

      潘映光是她儿子,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小声问:“是有人找你求助吗?”

      潘映光摇了摇头,唇角绷得很紧,他不是不想说。

      他推开了门。

      空气凝固了,沉沉地压在潘映光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刺痛,妈妈的脚步声那么多年来一直很稳,就好像走到这里一直是坦途。

      桌子前趴着一个身影,长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身上是潘映光的衣服,那是一个单薄、陌生的轮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潘映光叫了一声:“徐珩。”

      潘时丰没有听懂他喊的那个名字,这个两个字是他们一家最盼望、却又最遥远的名字。她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迷茫,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眼睛里什么都没写,却也什么都没漏下。

      万籁俱寂,她扶住门框,猛地扭头去看潘映光,想在他的目光里找到一点支撑。

      声音哑得不像话:“……是他吗?”

      潘映光托住了她的期待。

      潘时丰钉在了门口,她的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舔舐着那个背影,从乱发,到瘦削的肩,再到微微蜷起的脊背。十年的思念、绝望、自责、无边的寻找……在这一刻汇成汹涌的洪流。

      “徐珩……”她叫了一声,很轻很轻地,仿佛声音大一点,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破掉。

      徐珩才听到,挠了挠头,转过身子来,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脚步凌乱着,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笑着的。

      走近徐珩的时候,嘴角弯弯,像是看见了春天第一朵花开的样子,轻轻地开口:“长高了……”

      可那笑只维持了一秒。

      下一秒,那笑容像被什么掐灭了一样,明明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已经迅速泛红。她猛地一吸气,像是想要把哭意压下去,可没压住。

      她喉头滚动,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没有声音。

      徐珩不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拼命往旁边靠,贴到了潘映光身边。潘映光本能地抬手搂了他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潘时丰吸了口气,抬起手,又放了下去。她盯着徐珩的眼睛,那里有一颗秀气的痣。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徐珩身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陌生的、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少年气息,这气息如此陌生,却又瞬间刺穿了她记忆深处,和那个小小的人重合起来。

      潘时丰想摸摸徐珩的头,一抬手,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指尖碰到徐珩的长头发,残留着那一点微弱的、属于的温度。

      在那之后,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是那种早就压不住的哭,是一种无助的释放。哭声中夹杂着她千万个问句:

      “怎么瘦成这样……”
      “你哪里痛?有没有受伤?”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

      她哭嚎着,摇摇欲坠,潘映光伸手抱住了她。

      “妈妈。”潘映光突然觉得嘴笨,无论多少岁,他在妈妈面前能做的事情都非常有限。

      他拍着潘时丰的背。

      这个坚强的女人,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克制都在徐珩面前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压抑了许多年的委屈、不甘,交织成泪水喷薄而出。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她从潘映光的手臂中挣出来,转而想要把徐珩整个人抱进怀里,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似的,嘴里重复着:“徐珩、徐珩……是你、是你……”

      她要摸徐珩的头发,她记得徐珩头顶有三个旋儿,她抓住徐珩的手腕,突出的骨节把她的哭声又加深了一层。

      徐珩慌了,手臂拼命地抵抗,他没准备好,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种情绪。

      “别……”他说,“你别这样。”

      潘映光站在一旁,眼睛也涩得厉害。他第一次见到他妈哭得这样没形象,眼泪、鼻音、呼吸打在一起,一向语速利落的人,此刻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讲不出来。

      他一时想要抱着潘时丰,一会想要推推徐珩,手忙脚乱中,他突然垂下了手。

      他能做的是不去打扰这对母子。

      徐珩终于还是没挣脱,被比自己矮一些的母亲抱住了。他走的时候,抬头才能看清妈妈的脸,如今低着头,看她发乱了、妆也花了,徐珩嘴角动了动,还是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你别哭了。”

      “对不起……徐珩……对不起,妈妈来晚了……对不起……”

      徐珩小声说:“没事。”

      潘映光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篇研究,那些有幸被解救的人有时候会把没事、没关系挂在嘴边,这反而昭示着他们极度缺乏安全感。徐珩在妈妈面前,切断了自己的感受。

      空气里浓缩了这对母子跨越十年的岁月尘埃,潘映光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一步。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原来不是所有团聚都会有温柔的笑声,就像此时此刻,母亲恸哭和儿子的沉默,那种把骨头里的疼全都翻出来的才是真实的。

      潘时丰短暂地从这句没事里面,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哭声小了,抱得紧了,迟来的狂喜席卷而来。

      她擦了把脸,声音还哑着,轻轻拉住徐珩的手。

      徐珩动了动嘴唇,眼神还在飘。他努力张了张嘴,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叫她,嘴唇一开一合,什么都没发出来。

      “我是妈妈。”潘时丰殷切地看着他。

      这句话落在潘映光耳朵里,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初夏一模一样。

      “我是妈妈。”潘时丰蹲在他身前,“但,你现在不想叫也没关系。”

      那时的他还是“阿福”,从来没奢望过能有一个妈妈。

      他那时候是怎么叫的来着?好像是阿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