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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妈妈 一九九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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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
八岁的时候,他还不叫潘映光,叫阿福。
他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几个月了,吃饭、洗澡、睡觉,生平第一次过了年,收了压岁钱……徐珩和他总是一起的。潘时丰雷厉风行地照顾他俩,徐自远温文尔雅地给他们讲《西游记》。
他叫潘时丰“阿姨”,一直都这么叫。
大概是领养证终于办好的那一天,他看见阿姨和叔叔把那个红本本在他面前摊开,上面的名字笔画很多,但是他已经认得那三个字了。
全家人一起为他取的新名字,潘映光。
“小光,我是妈妈,”潘时丰放下领养证,把他高高地举起来:“我们真正是一家人啦!”
他一下子就心虚了,他已经在这个地方吃了很多饭,睡了好多次觉,他得到的够多了,不能把徐珩的妈妈也抢走。
他现在吃的、用的,等他长大了……都会还的。但如果叫出那句“妈妈”,他们关系就变了,到时候阿姨和叔叔不让自己还,怎么办?
他知道“妈妈”意味着什么,他环抱着潘时丰的脖子,怎么都叫不出那句“妈妈”。
潘时丰把他放回地上,蹲在他跟前,笑眯眯地看他:“但,你现在不想叫也没关系。”
徐珩抱着他原地打转,高声呼喊:“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啦!”
那时候妈妈在旁边说:“不对,阿福是哥哥。”
徐珩鼓着嘴:“我才是哥哥!我比阿福高很多!”
那段时间在潘映光的记忆里是尴尬的,他越是叫不出,心里的结就越是纠葛。晚上睡觉时,徐珩一沾枕头就睡熟了,只有他,小小年纪有了心事,睁着眼,对着天花板练习。
不出声音,只动嘴唇,一遍一遍练习着叫人:“妈妈、爸爸、妈妈、爸爸……”
这是他最重要的功课。他把脸埋进枕头,越是想说越说不出。
潘映光突然想起,他和徐珩是没有同时叫过“妈妈”的。
自己不习惯上学,和宿舍区的小孩们都不熟,徐珩倒是和所有人都玩得开。他长得好看,嘴又甜,所有人都喜欢他,是一款老少咸宜的小孩。
那年暑假他天天窝在房间里画画,徐珩坐不住,成天在外面疯跑,吃荔枝吃到上火,每天都玩到满头大汗才回家洗澡。楼下的草坪一直热闹,孩子们的喧嚣日复一日地成为他画画时候的伴奏。
那天太阳落得特别慢。潘映光从下午画到黄昏,天都擦黑了,徐珩还没回来。
阿姨还没下班,叔叔去跑新闻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趴到窗边,用徐珩的小望远镜往下看,下午人满为患的草坪现在只余下蝉鸣,他的那些同学陆陆续续都被家长叫回了家。
他坐不住了。
把钥匙挂在脖子上,他穿上凉鞋就跑下楼。开始是慢慢找,问楼下几个聊天的阿姨有没有看到徐珩,然后就是顺着小区的边边角角找,看徐珩有没有在灌木里面玩猫。
他从宿舍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嘴里一直叫着“徐珩,徐珩回家啦!”
天色一点点变暗。
他甚至跑到了学校那边,暑假的附小门口空无一人,门卫认识徐珩,只说没见到他。
他扭头往反方向跑,跑回那个他熟悉的垃圾场。可是垃圾场里已经换了居民,就几个月的时间,里面都是生面孔,他本来以为能问问“瘦子”他们的。
他再跑回小区时,已经天黑了,嘴巴干得说不出话,却还是一边走一边喊。
就在他再一次往小区外边走的时候,一辆单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潘时丰用腿刹停了车:“小光?”
随后,他们又找了一轮,从楼道到游戏厅,从徐珩最喜欢的汤粉店到熟悉的小朋友家,一家家问,一处处敲门。直到月亮升起来,路灯一个接一个打开,宿舍区的窗口一盏盏亮起灯。
潘时丰再次蹬上单车:“我得去派出所报个警,你先回家。”
他跳上单车后座:“我也要去。”
他们在派出所里等了一阵子,回答了一些问题,然后告诉警察徐珩的衣服和年纪。潘映光本以为他能派上点用场,可真到了那个很有耐心的警察阿姨问问题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知道的远比想象中要少。
“他平常都跟哪些小朋友玩?”
“院子里的那些,平时都在草坪上。”
警察接着问:“你记得他们的长相和名字吗?”
他记得一些,但不是全部。
“那些小朋友住哪一栋哪一户?你有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他突然意识到,他以为自己每天都和徐珩在一起,就是最最了解徐珩的人。可事实上,是徐珩和自己在一起,他只有徐珩,但徐珩在他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要是自己能有用一点就好了!一瞬间巨大的悔恨涌上来,潘映光觉得可能会哭。
警察阿姨给了他一张纸,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完了自己知道的信息,那张纸看起来特别空。
“如果我今天,跟着……跟着他一起下去,就能找到他了!”他使劲地睁着眼睛,不让眼泪往外流。
他讨厌自己,没有好好念书,一年级都没有念完,在这种时候很多字写不出来。
出了警察局,他第一时间道歉了。
“对不起阿姨,是我没照顾好他,我……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潘时丰说,“相信警察,一定能找到他的。”
他仍旧堵得慌,下定了决心,等徐珩回来,他要知道徐珩的一切。以后徐珩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徐珩在哪里,他就要在哪里,他不会让徐珩再跑丢了。
最初的日子浑浑噩噩,徐珩失踪后的两个月,潘时丰整个人像是被风刮过的树干,瘦了一大圈。
她辞了工作,全职投入寻找儿子的事情里。一回到A城,只要她外出,无论是去寻人启事,还是去派出所问最新消息,都把潘映光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警察一直在查,起初的追查动作很大,也有线索,一家人充满希望。但这希望被一点点磨钝了,他们和徐珩之间,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远一点,永远差了半步的运气。
线索断了,方向错了,地图上标记的小镇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潘映光不懂什么叫“无效信息”,只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亡羊补牢地开始努力,他回到学校,还是一年级学生。他拼命学认字,看新闻、记号码,那些徐珩曾经的朋友都顺利地升上了二年级,他去认识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样子。
他背下警察叔叔说的每一个相关人名和地名,从地图上把一个大省的区划表抄进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在素描本上描摹出徐珩的样子,一开始是很简单的样式,圆圆的脸,下垂眼,眼角有一颗小痣。
这一切都没有换来徐珩的消息。
最让他不安的,是潘时丰的状态。
她除了信警察,信新闻,还开始相信一切“有可能”的事物,哪怕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通深夜拨错的电话,一个陌生人在公交站贴的“民间寻人大仙”的传单。
她带着潘映光跑遍了A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每一间庙她都要跪拜,每一次跪拜都像在交换愿望。好像真的相信下一次从蒲团上抬头,佛像底下就会站着徐珩。
她越是虔诚,潘映光就越心慌。
潘时丰在烧香时哭,走出庙门又笑,情绪离开了海平面。徐自远不敢劝她太多,他拿了一支小灵通给潘映光,“1”的按钮是他的电话。
他们像两个男人一样对话,徐自远交给潘映光的第一个任务是:“你妈要是状态不对了,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那段时间,潘映光像突然被推到了大人和世界的中间。他不再是阿福,也还不是“徐家儿子”,但他想,他不能闲着,他得行动起来。
这个决定没有用太长时间,潘映光就下定了决心,潘时丰好容易眯了一会,他打开门跑了。
他在秋天来到这个家,也在秋天离开,他带走了几件衣服,还有那个“小灵通”,他想,等他按“1”的时候,就是找到徐珩的时候。
没跑太远,也没跑太久。他离开家不到两个小时,就在城南的长途客运站被潘时丰找到了。
那是潘时丰第一次对他吼。
“你为什么要乱跑?”
“徐珩不见了,你也想丢了是不是?”
“你怎么还敢乱跑!为什么啊!”
她嘶哑的声音吐出一连串的问句,有如失控了一般全部砸到潘映光身上,潘映光站在风里,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瑟缩了一下,他看着潘时丰的头顶,额上全是汗珠。
他像个大人一样,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该走了。”
“我就是……占了徐珩的家。”
“我没有看住徐珩,找他也帮不上忙,我在这里,还要你和叔叔分心照顾,你们要给我花钱上学……”
“我想自己去找他,找到他再回来。我真的能找到的!”
“阿姨你相信我,我能保护自己,我也不是没有过……”
潘时丰打断了这句话,用巴掌。
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还是克制住了力气,那一巴掌连个响儿都没有,威胁大于惩罚,不过还是让潘映光哭了出来。
潘时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指太用力了,捏得他生疼,伪装出来的“大人”样子早就落了形。
潘时丰紧紧盯着他,眼圈和他一样红。
“你走了,我们会再失去一个孩子。”她说。
潘时丰是在那一刻意识到,徐珩的失踪不仅仅改变了她和徐自远的生活,也成了小小的潘映光的心事。
秋风带着凉意,潘时丰混沌了几个月的脑袋被吹醒了过来。
“徐珩丢了不是你的错。”
“是坏人的错。”
她句句铿锵。
“你现在这个年纪该做的,不是从家里跑出去,是长身体、学知识、安全地活着!”
“你从来不是徐珩的附属,你一样很重要。”
“阿姨和叔叔一定会把徐珩找到的。”
她一句比一句近,最后拉他进怀里。
他瘦得像个骨架,背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挺直身体。他不想哭,他想证明自己长大了,结果一听到“我们会再失去一个孩子”,视野越来越模糊。那一刻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扑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脖子,第一次哽咽着喊出那两个字:
“妈妈。”
那些模糊的、试探的称呼,在这个被撕裂的家里筑成了新的关系。
潘映光抬起头,看着徐珩艰难地张开嘴,那句“妈妈”,今天蜷缩在徐珩口中,和十年前瞻前顾后的自己,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