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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和人 眼睛不敢离 ...

  •   眼睛不敢离开狗。

      那狗还站在门口,低头喘气,眼睛通红,似乎随时都能扑上来,这种红眼睛的狗他小时候也见过,会和人抢吃的,发起狂来能打得过十个自己。

      潘映光心里一下紧了,不自觉地捏了捏拳头,要是能狗不犯我我不犯狗就好了。

      狗却没有理他,猛地一跃,而是朝屋外窜去。

      它瘦得可怜,骨架和链子根本不配套,也就卡住了它半秒,但下一刻,它把身体蜷成一团,后腿用尽全力对着脖子上的枷锁踹,链子叮当乱响,应声而落。

      狗子潇洒的背影在黄土路上越跑越远,连个回头都没有。

      动态的狗和一动不动的孩子。潘映光一瞬间想起构图课上面老师给的那张秃鹫和小孩的照片,他把手伸进裤兜,下意识地摸素描本。

      又在走神了,潘映光摇着脑袋强迫自己集中,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孩子,那孩子伏在地上,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样,该遮的不该遮的都没遮住,可眼睛却睁着,死死地看着他。

      潘映光蹲下:“别怕。”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抖啊抖的。

      他抱起孩子,铁链沉沉地拖在地上,走了几步就很累,潘映光放弃了直接把他抱到车上的想法。

      他的目光落在了孩子的脚踝上,那上面一头还挂着一段从狗身上断下来的残链,潘映光仔细地看铁链每一节的组成,看着看着他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放松得太早了,明明还没解决任何问题,但在看到铁链结构的那一刻,他明白一切都来得及。

      铁链用的是一种螺旋扣环式的连接件,那种乡下人常拿来拴牲口、锁农具的老式紧扣,便宜、耐用且难解。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是个艺术生,从裤兜里摸出了他的笔筒,里面有一支雕刻刀,这种雕刻刀没有开刃,比普通的尺寸要小,只有裸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刀头能用,是常见的学生款。

      已经够用了。

      他找到比较松动的一节,先徒手去拧螺扣,如他所料,接口锈得紧紧的,不过这不值得灰心,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打算先用刀刃轻轻刮掉链环上的锈斑。

      孩子一动不动,偶尔抽一下腿,但什么都没说。

      潘映光有点疑惑地捏捏孩子的腿,孩子猛地抽动了一下,潘映光问:“会痛吗?”

      回答他的是两行泪水。

      痛就好,痛就还有救,潘映光加快了动作,找到旋扣的接口,雕刻刀头一点一点撬进去,转动、再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扣环松了。

      潘映光蹲在原地,喘了一口气,手掌里全是铁锈和汗水。他朝村子另一头望了一眼,那边一片死寂。

      他们约了两个碰面的地方,如果顺利,就仍在坡上见,如果不好,就各自往车子的方向走。如果情况更坏,就只能选择自保。

      眼前的小孩还蜷缩着,潘映光记起徐珩说的那些话:

      “各凭本事。”

      “我们也还是要跑的。”

      在潘映光的生命里,“只求自保”是很遥远的概念了,长久优渥的生活让他慷慨而理想主义。比如即便目前自己都不太安全,可面对这个明显有0个本事的孩子,潘映光还是觉得自己得对他负责。

      “去他的各凭本事。”潘映光不带犹豫地抱起了他。

      还没平时一个画架沉手,骨头硌着他的臂弯。他一路往树的方向跑,手脚并用地开始爬那个坡。

      这坡其实没多高,爬到中途潘映光才后怕起来,其实徐珩失踪之后,爸爸妈妈对他叮嘱最多的就是“自己最重要”。

      平时总被人夸谨慎,上头了还是不够谨慎,他要是能阻止徐珩来这里就好了,明明可以徐徐图之。

      但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潘映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各种可能,实在不行,就先把孩子放回车上,然后再回去找徐珩,然后有多快就跑多快!

      而就像是要印证他的最坏打算似的,当他像个三脚猫一样爬到坡顶,那儿果然没人。

      潘映光不敢耽搁,疾步走进林子,他低头去寻找方才自己和徐珩走过来时踩过的路。但他们离开之后,好像重新下了雨,脚印模糊了,地上重归一片泥泞。

      他在附近小范围地走动探路,捏着电话给林文胜打,一次也没通,最后不得不承认在这种陌生的树林里找路,实在是难以确定。

      正当他打算再绕回坡口时,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晃出一个人影,潘映光草木皆兵,猛地转头。

      是徐珩,他从别的方向冒出来了,朝他挥胳膊,远远地问他:“还带出来一个?”

      潘映光喘了一大口气,太好了!

      他瞅了一眼徐珩身后,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俩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潘映光的心还在跳,大口大口地呼吸。

      徐珩也没受伤,潘映光满意了,没提刚才差点被狗咬、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就冲着徐珩傻笑。

      徐珩有点无语地顺了顺他的背,指着一个方向:“不会迷路了吧。”

      潘映光这时候也不管丢不丢脸了,猛地点头,他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啊,是这种链子。”徐珩扫了一眼潘映光怀里的小孩,“找个东西卡住中间就可以拆开来。”

      潘映光低头看着孩子脚腕上的勒痕,想问徐珩为什么会熟悉这个东西?他隐隐知道答案,所以更加不敢往深了想。

      好在17岁的徐珩看起来除了比同龄人瘦点,并没有肢体上面的残缺。谢天谢地,现在的徐珩是完整的。

      “你那边呢?”潘映光终于放匀了呼吸,哑着嗓子开口,“放了几个?”

      “两个。”徐珩说,“有一个那户给门改了,整不开,算了。”

      潘映光忍不住问:“那你就真的让人凭本事走吗?其实就两个人,我们的车坐得下。”

      徐珩耸肩:“是俩大人了,还要我帮?我告诉她们往工地去,那边人多,说不准有好心人。”

      潘映光半信半疑,看着手上的孩子,又追问一句:“他们没受伤吗?”

      徐珩表情怪异地解释:“嗯……那是两个女人,不会受太重的伤的。最多打点皮外伤了,等着她们生儿子呢。”

      潘映光一阵作呕,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差一刻钟12点,电话还是打不出去,他不再说话,脚步声踩在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徐珩忽然抬了下手:“有声音。”

      俩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徐珩收住脚步,低下身,悄悄往车的方向靠近,潘映光跟在他后边,两只胳膊护着怀里的人。

      他们果然听见了隐约的谈话声,间或有一些钝响。

      树影之间,阳光闪烁,刚刚那点来之不易的轻松感,在这一刻被重新绷紧,车子还停在那块半隐蔽的空地上,只是车外围了三四个男人,最年轻的也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有人干脆只穿着汗背心,胳膊上还粘着泥点。

      他们正围着副驾车窗絮絮叨叨,有人用手在车窗上敲个不停。

      潘映光在心里默念别理别理别理,结果林文胜那个缺心眼的,有人敲窗他立马就把头伸出来了,和村民那张又黑又红的脸怼了个正着。

      几人朝窗口围去。

      “小伙子,”一个人起了头,“一个人啊。”

      “你认识孙明吧?是不是带人的?”

      林文胜一头雾水:“谁啊?带什么人?”

      “别装!我们村跑出去个小子,叫孙明,一男的,头发有这么长!你认识他吧?”

      “什么孙明孙暗的,我不认识。”林文胜反应过来,气也上来了,“我看风景好,在这停一会儿关你们屁事?”

      对方不吃这套:“你不是本地人吧?”另一个人凑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林文胜还要说什么,被人护进车窗后面不见了,接替他出现的是司机的脸:“大哥们,什么事?”

      大约是看司机有点年纪,像是个能说话的,他们七嘴八舌地聒噪起来。几个回合下来,总算让人听明白了诉求。一是怀疑有人把“孙明”藏起来了快交出来,二是你竟敢把车停这,这可是我们村的山,停一分钟都得交钱。

      “神经病?”林文胜直抒胸臆,招呼司机道:“我的叔,别和他们讲道理,跑跑跑……”

      挡风玻璃外,人个个胳膊上攥着家伙,都挺长的棍子镰刀啥的。

      司机也不再二话,摇上车窗就发动,车头那边一个村民见机,噗一声躺倒在土路中间,整个人大字铺开。

      “你敢撞一个试试!”那人嚷着,眼神死死盯着前挡风玻璃:“撞死人了!赔钱,赔钱!”

      司机一脚刹住,声音也高了:“你们究竟想干啥?”

      “搜车!”站在副驾门边的男人振臂,“我们供他吃供他喝,他说跑就跑了?!”

      “搜车!搜车!”

      “搜你……”林文胜一句话卡住,毕竟车上确实没别人。

      又一转念,有没有人也不能让他们上来啊,请神容易送神难!

      “妈!”这情况下,除了口吐恶言,也没有别的举措了,林文胜到处张望,藏在袖子里的手机都要按烂了,那两个完蛋玩意怎么还没回来。

      ————
      草丛里,潘映光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给徐珩。

      “你别出去,别让人看见。”

      徐珩不以为意,这点东西他当然知道。

      “你和他都是。”

      他这才把孩子往外套里一揣,孩子还是皱着一张脸,很痛苦的样子。

      潘映光挠着屁股,从草丛里走出去,朝保姆车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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