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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链子的另一头 路其实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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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其实没有潘映光想象的远,也就不到十分钟,踩到的土壤干燥得多,树木也渐渐稀疏了。
徐珩在前面走,穿过的灌木就投射出一条浅浅的光线,昭示着一条无声的路。
林子忽然开了一块空。
潘映光跟着徐珩停在一棵树下,俩人蹲下来,徐珩指了指前方。
潘映光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能看到几户低矮的砖房和斜斜的屋檐,位置及其没有规律,就那么零散地嵌在这片略微平整的地面上。
“你当时从这边出来的?”潘映光小声问。
徐珩点点头:“嗯,今早。不过不是这条路,林子里怕走迷了。”
潘映光看过去,意外地发现那边拉了施工线,鲜红的路障和这个落后的村子格格不入。潘映光掏出手机,对着村子和远处的工地又是一通咔嚓。
徐珩站着没动,目光扫过一户户人家。
潘映光有点拿不准:“可以告诉我你的计划了吗?”
徐珩问:“你看见村子里有人没?”
潘映光不明就里,往坡下面看,大早上的,那些屋子周围没有一点动静,大部分的地好像是翻过了,一些牲口在上面走,只是没看到人。
“没人。”
“再过几天就要催芽了,一般这几天忙的。”徐珩笑了一声:“今天他们都出去找我了。”
“这村里啊,谁家‘买的’跑了,全村人都去追,跟丢了命似的。”
这几句话让潘映光的喉头紧了紧,他明白了,这个村子里不止藏了徐珩一个人。
果然,徐珩指着山坡下右手边那个落单的砖房:“那一户,买了一个孩子,我想你去把他放了。”
潘映光顺着望去,门前搭了个歪歪斜斜的晾衣架,上面什么也没挂。砖的颜色早就被晒没了,那附近狗都没一只。
“哪一间房?”潘映光问。
“我不知道。”徐珩说,“你靠近的时候先绕一圈,别给人撞上了。这边关人的房都差不多,门房加铁皮,你要是能听见哪屋有声音,就想办法开门,侧门窗户都可以。”
听?潘映光有点迷茫:“我要小声喊喊看吗,对方会回应我吗?”
“千万别,”徐珩皱着眉头,“听就够了,你听铁链响没响,就知道了。。”
潘映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徐珩的手腕,但那里被自己校服的袖子遮住了。小时候明明是徐珩比自己高一截,现在穿自己外套反而还大了,这得少吃了多少顿饭啊。
“放出来之后,我们还在这集合,把人带回‘有你’就有办法了。”
徐珩迷茫起来:“带上干嘛?都给放出来了,我还得管他们吃饭睡觉?”
“不是,你起码给一条活路吧?救人哪有救一半的,车坐得下。”
“那我出来的时候连一半都没有呢!”徐珩奇道,“我能跑,别人也能跑。放出来你就别管了,各凭本事吧,能活的人就能活。”
潘映光:“那我去那边,你呢?”
“咋这么多要问的。”徐珩虽然抱怨,还是左侧撇了下脑袋:“村那头门户多一点,有三户买了的我记得是,姓王的那家肯定留了人。我得等那个人出来,再动手。”
“我和你换。”潘映光说,那边三户呢,他不能让徐珩再陷入危险了。
“不了,我动手快,放三个也省事。”
潘映光看着他,轻声说:“那就等会一起下去。”
徐珩点头。
潘映光不放心,补了一句:“实在不想带着,也告诉他们到了镇上去找有你招待所,到那里就行。”
徐珩利索地打断他:“再盯会儿,我喊你再下去。”显然懒得管售后。
两人并肩蹲在山坡后头,湿了水的灌木倒伏一片。徐珩一直盯着那几间房子,而潘映光就一直看着徐珩。
他看见徐珩很熟练地扯了根看起来有点韧性的草,把头发绑了起来。随意地靠着一块石头蹲着,视线一直在坡下面的房子上。
徐珩突然开口:“刚才打电话那小姑娘,谁?”
潘映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徐思洵,你妹妹。”
徐珩“啧”了一声:“你妹妹。”
潘映光看着他的侧脸:“她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徐珩避开了他的眼神。
潘映光见他样子不太对,大约是自己说错话了,徐珩别扭了几秒钟,犹豫着开口:“他们……好吗?”
潘映光明知故问:“爸爸妈妈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见徐珩还是惦记着家里人,潘映光脱口而出:“还好。”
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徐珩笑了一下:“那就好。”
“没有你在,谁都不太好。”潘映光摇头:“爸爸妈妈一直没放弃……”
“嘘。”徐珩用胳膊肘杵他,潘映光抬头一看,那堆砖房里果然有了动静,一个人钻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会,猫着背往大路上走去。
“走了。”
潘映光站在坡边,手在屁股两边扒着土坡,一点点往下面滑。才蹭到一半,就看见徐珩站在坡下面朝他拍手:“嘬嘬嘬。”
潘映光坚持稳稳地滑下来,他可不想在坡上就阵亡。
俩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潘映光好久没体验过这种真正的紧张,第一步踏出去,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前方的目标房屋只有百来米,不远,他忍不住回头朝徐珩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在这空气干净得过分的乡下,哪怕隔着几十米、上百米,彼此的动作都还是清晰可见。
视野真好,顺着乡道他能看到透视的灭点,给他几分钟就能画出来。
也就是这完美的视野里,徐珩的背影霎时间就让潘映光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处藏身,他往加速往小屋跑去,逼迫自己不要到处看。
再一次回头时,徐珩已经隐入了砖墙之中。潘映光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眼前那栋屋子,这是一栋标准的农村砖房,窗位低而小,四角用铁条钉死。它在阳光下静得出奇,像是本就死掉的什么东西,又一次在死掉的过程中。
和窗户的严防死守很不相称的是,这屋居然没有大门。或者说,是有个该是大门的方形门洞,只不过上面没有门板。
他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小心避开了门口。他用鞋底在墙根试探,看有没有松动的地方,可惜这房子只是看着旧,结构什么的都还在。
他绕道屋后,侧耳贴近墙面,闭上眼,一开始什么也没听见。
直到沉住气等待了一会,一阵极轻的、金属拖动的声响从墙那头传了过来。
这一定就是徐珩说的那种铁链,可能是被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只那么一声,却足够清晰。潘映光呼吸顿了一下,立刻重新贴上去,屏住气。
接下来传来的,是一串细碎的、有规律的脚步声,掺杂着一种怪异的喘息,还有什么重物在撞击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他兴奋起来,大着胆子绕回正面,探头往屋里望。
屋里很暗,太阳打进去的光线很有限,却正好照在一扇门上。
铁皮包门,锁点加固,门缝钉着一层旧铁网,一定就是这间了。
潘映光左看右看,就这个方向没有窗子,更别提侧门什么的,围着墙转了几圈后终于承认自己这是异想天开,关人的地方哪还会留后门啊。
他没有犹豫太久,很轻很轻地踏进了屋子里,收住发抖的手指,跨进门槛,朝那扇加固的门走过去。
他的手伸了出去,拇指放在锁扣上,拉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糟了。
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冷汗在后背迅速蔓延,他本该注意到的!他先是听到了铁链声,然后是脚步声,但那脚步声里没有铁链的动静。
他听见的真的是受困的人吗?有没有可能,那是房屋的主人?
潘映光脸色猛地发白,倒退两步夺门而出。他的脚尖撞上门框,踉跄了一下。向外冲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子。
他大口呼吸,往肺里灌了一口空气,头也不回地开始跑。
然而就在那一秒,一声突如其来的狗吠把他拉进了更深的地狱,那狗光是听声音就凶猛得像是从他耳膜里炸出来的,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简直像自带扩音器一样震耳欲聋。
“汪!汪汪汪!!”
紧接着是几声撞击,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铁门,发出“砰砰”的巨响。
潘映光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绕到屋后开始往坡的方向狂奔!
他怕看到甩着哈喇子的狗,更怕追出来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往后猛地一回头!
身后没有人在追他,村子里还是静的,只有狗在叫。
那狗也没追出来,只在屋子里狂吠,渐渐地节奏慢了下来,后来就停了。
那几声暴怒的吼叫来得快,去得也很快。
潘映光的心跳还在“砰砰”直响,手和腿都在抖。他扶着一块墙角喘气,耳朵里充斥着轰鸣。
恐惧让他喉咙发紧,潘映光憋不住,索性大声咳了几声,也不怕有没有人看到了,直到把心跳咳回了正常水平。
抬起头的那一刻,从那扇没有门框的门里面,他看见了。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从门口爬出来,瘦得叫潘映光害怕,他的头发蓬乱得像被烧过,四肢着地,正爬着从门里出来。
撑着身子的是两个胳膊肘,从门内一点一点挪出来,双腿缀在后面,没有使劲。潘映光在不远的地方,看清了他。
脚腕上拖着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潘映光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自己确实开对了门,这正是他最初听见的那一点动静。
他应该觉得奇怪的。
为什么他没来得及开门,那孩子却能自己出来?狗的叫声那么近,为什么却没见它扑上来?
但这些疑问都在下一秒,得到了同一个答案。
狗也出来了。
铁链的另一端,拴在它身上。
它没有再疯叫,安安静静地跟在孩子身后,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条很大的土狗,身上没有一点肉,毛发因为泥和血结成了硬块,正喘着粗气,像是刚刚搏斗过什么,他走到阳光下,抖了抖身子。
铁链发出一串脆响。
潘映光干呕了一下,是那种想吐吐不出来的感觉。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真正的锁链了,这间屋子的主人笃定,他已经跑不掉了。
狗拴着孩子,孩子也拴着狗。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想出这种“看守”的方式。这个人可能想把孩子和狗都逼疯,然而在那扇铁门之后,狗和孩子微妙地,达到了某种平衡。
这一刻,潘映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徐珩口中这个村子的真实面目,它的一贯作风,是一刀一刀地磨掉一个人还活着的证据。
这个村被原住民们天然地统治着,统治者们好整以暇,看着他们的“人口”日复一日地撞击着那道永远不可能打开的门。
潘映光没有再想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出事,在那之前,他的脚先动了。
潘映光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