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儿》柚二

2、徐珩

　　徐珩是被拐卖的。

　　上一次逃跑，徐珩已经跑到了镇上，离大巴车就差上车一个动作，结果还是被抓了回去。一顿打远远不够，从那之后徐珩又被关在他最熟悉的房间里。

　　脑子里还在不停回味那次逃亡，那是跑得最远的一次了吧？

　　直到今天。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窥探到了一个机会，姓孙的现在绝对不会回来。

　　凌晨三点，徐珩开始往外跑，贴着某户墙根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脚步只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跑去，在这里谁管得上别人。

　　他摸黑跑过庄稼和树，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他不敢大意，还是没有走村口。他绕道到村边的施工地，这里的坡现在十分滑稽，路只延伸了几十米，随后就被路障截断。

　　太好了，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他跨过路障，站在垂直的土壁边，徐珩有点想笑了。目测跳下去会有一层楼的高度差。

　　调整重心，起跳，滚地。他从坡上跳下来，如同提前训练过无数次。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切成峭壁的坡，刚才的障碍现在成了他绝佳的掩体。

　　这也太顺利了，不知道姓孙的家里那本老黄历上，今天那一页是不是写着“诸事不利”。

　　姓孙的今天要倒大霉了！

　　等他完事回来，不仅会发现孙明这个儿子没了，家里的那点钱也一起没了！

　　他跑得直喘气，嘴里吐出过于亢奋的白雾，他的心跳是这条逃亡路上唯一的伴奏。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客运站就开在边缘，徐珩捏着兜里几张钞票在犹豫，钱有了，怎么出去是个问题。

　　本地的车是不能坐，坐车和开车的都和附近几个村有联系，上了那个车，等于送了自己一张回村票。

　　客运站里，一台接一台的大巴车正在开进来，徐珩盯着看了一会儿，车牌都是外地的，这让他很兴奋，那种顺利的感觉又来了。他想看看有机会能扒上去不，外地人不认识他，他在这堆人里面更安全。

　　忽然，乌乌泱泱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回头，精确地朝他这个方向看。

　　徐珩连忙低下头，心跳得很快，他假装在看其他地方，把头偏了过去。当下他贴着某个大巴的侧边开始往外走。

　　他“啧”了一声，自己的脑袋太好认了，该找个机会剪掉的。

　　什么都晚了，那人还是追了上来。

　　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这次被抓回去，还有命逃下一次吗？

　　徐珩警铃大作，加速往前走。不能跑，他跟自己说，这种时候跑起来更显眼。

　　先把人引开，然后就打一顿。对，如果只有一个人，就搏吧！

　　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这次要是再被抓回去……还有没有命逃出来一次？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头，同时一个声音响起：

　　“你是……”

　　————

　　十分钟后，徐珩发现自己今天真是顺利过头，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那他这十年里做的所有梦，都在今天实现了。

　　“你别一直抓着我。”徐珩动了动手腕。刚才被对方一声徐珩叫傻了，已经失了攻势，这会儿想想也是可疑，你谁啊你。

　　潘映光，那个自称他哥的人，好像刚发现自己扣着他似的，嗖地一下松了手，还跟他道歉。

　　“忘了，对不起。”

　　徐珩揉着手腕，跟在潘映光身边走，眼神快速在学生堆里逡巡，接着低头。这里对他来说危机四伏，还是得快点躲起来。

　　潘映光把校服外套罩在他身上。

　　对了，跟潘映光他们的车走，不就都解决了吗？

　　徐珩笑了一声：“我看起来冷吗？”

　　潘映光摇头：“看起来在躲人。”

　　“啊，是。”他俩并肩快走，没入学生堆里，徐珩接着问：“怎么走？”

　　这人说要带他回家，他倒要看看怎么带。

　　结果潘映光把他带进那个“有你招待所”，就说到了。

　　徐珩真是服了：“啊？”

　　潘映光和一个相同校服的人说了几句，那人死命把手里几个大箱子往潘映光手里塞，潘映光动也没动，徐珩没注意听他们说了啥，只听到一句“我弟”，然后就被潘映光抓到招待所一楼的侧门里边。

　　这个潘映光眼神里闪着某种狂喜，他盯着自己从上到下看了好久，好像在确认这个徐珩就是他知道的徐珩。

　　徐珩鼻尖洋溢着干净衣服的味道，太久没闻到过了。他在记忆里搜索潘映光，这人小时候不喜欢上学，他第一天入学的时候，妈叫自己记得中午放了学去盯着潘映光吃饭，家里给学校交了餐费的。

　　结果徐珩根本没在一年级找到潘映光，徐珩去找他们班主任打听，结果老师说他一上午没来上课，中午来打了个饭又跑了。

　　现在他看起来真的像个学生。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嗅到的是潘映光的外套。对方的眼神还粘在脸上，徐珩有点不太自在，眼神开始飘。

　　招待所的这个房间没有床，不像是住人的。有个电话，有一台像电视一样的屏幕，可能就是别人说的电脑吧……墙上有布告栏，贴的基本都是找人的东西。

　　徐珩再没什么可看的了，潘映光还在看他，手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胳膊上。徐珩忍无可忍，索性对视回去，果然潘映光的锋芒被他压下去了。

　　他听见潘映光说：“我现在打电话给爸爸妈妈，看是我们直接回去还是他们来接我们。”

　　潘映光没有用房间里的电话，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一下就亮了。那一瞬间，徐珩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今天如此顺利，那他再贪心一点也没事。

　　他伸手夺过那支手机，对方“哎”了一声，徐珩没忍住笑了一下。

　　“别急着打。”他在手机上随便划了几下，“挺新的，看着比我们村那个做生意的还好。”

　　“啊，你们村？”

　　“又不是抢，我看看都不行？”徐珩把手机举高，笑了一下，“你别急。”

　　潘映光看起来还没反应过来：“等你回去，要什么爸爸妈妈都会给你买的。”

　　“你是不是现在特别有本事？”徐珩问，“买得起手机、上这种能旅游的学……这叫啥？”

　　“集训。”

　　“嗯，集训。”徐珩复述了一遍：“你还能做什么，跟我说说呗？”

　　潘映光迟疑了一下。

　　“哥，你话还是好少哦。”

　　好像是对那句“哥”起了反应，潘映光立刻笑起来：“你现在这么有精神，爸爸妈妈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你怎么只想着带我回去，我非要回去吗？”徐珩往后一靠，笑得精光毕露，“我只要你带我出去就行了。”

　　潘映光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你是不想回去吗？”

　　“不是不回去，我刚刚觉得想要去别的地方。”

　　“哪儿？”

　　徐珩身子前倾：“我要回村！我想给他们点教训。”

　　“什么？”潘映光微微蹙了下眉：“刚刚不是说还在躲人吗，哪有跑出来又回去的？”

　　“我说，我要回去把那群人恶心一顿。以前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先你帮我报仇，能行不？”他嘴角一挑，朝潘映光点了点头。

　　潘映光的嘴张成一个圈，持续了半分钟：“徐珩，你认真的吗？你，这么久……现在不想见爸爸妈妈吗？我们找了你十年……”

　　“急啥。”他说。

　　潘映光败下阵来：“所以你是说我们两个，要给一整个村子一点教训？不是我有没有胆，是你想怎么做？你现在又不让我先联系爸妈，万一我陪着你回去，我们俩都被抓走，下次谁来捞我们？”

　　一连串问题叫徐珩头昏脑胀的，潘映光怎么好像是来和自己作对的，说什么他都说“不行”？

　　潘映光提议道：“先回去，然后报警抓他们，你相信我，买卖儿童的人也能告。”

　　“没劲。”

　　潘映光见沟通无果，试图换一个话题：“你先跟我说说，你这些年住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你……你找过我们吗？”

　　“你想知道？”

　　潘映光点头：“我想。”

　　“你帮我出气，我就告诉你。”徐珩忽然笑了一下，“你不帮，我就走，你当没找到过我。”

　　对面潘映光终于松了口：“你想做什么，先说说。”

　　“很简单的，我早就想过了！”徐珩说得很轻松，“你找辆车，我们回去放把火就跑，能行不？我一个人干不了。”

　　“就想看看他回去看到鸡飞狗跳那副死样子！全烧了，我连灰都不给他留！”

　　徐珩越说越用力，潘映光却没接话，听完过后，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声让徐珩立马不舒服了。他偏过头去，盯着潘映光的脸。他的脸干干净净，这种城里人想的东西当然和自己不一样。

　　“你不信我能干？”

　　潘映光看着他：“我信你能干，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果然。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徐珩嗤了一声，站起来：“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他转身就要走，结果下一秒整个人被按回了椅子里。

　　“坐好。”潘映光低声说，“你听没听过，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没听过。”徐珩挣了下，但潘映光那只手锢得很稳。

　　潘映光自上而下地看着他：“你要报复可以，但你不能连自己一起搭进去。你放把火，运气好，过阵子他继续盖房子过日子，运气不好你就得坐牢。这算哪门子报复？”

　　“怎么不行？他们打我可以，我打他们不行？！”徐珩朝他吼，“那你倒是给我个办法啊？”

　　潘映光说：“但放火不行，违法的啊。”

　　“违法”这两个字特别刺耳，徐珩离开太久了……

　　他生活的地方，那些人可从来不管违不违法，现在轮到自己了，就要被潘映光一句“违法”给扰了？

　　徐珩恶向胆边生，早上跑出来那点苦头已经被现在的怒火烧尽了！无论潘映光帮不帮他，他都要回村子里！报仇！

　　“你倒是说得轻巧！你吃过那十年？你知道啥叫过日子吗？”徐珩嗤笑道，“放开我！”

　　“没有！”潘映光点头，“可我找了十年，我们天天都想找到你，找到你，不是为了陪你去蹲号子。”

　　徐珩咬着牙，用眼神和潘映光僵持着。

　　“我倒是宁愿替你吃那些苦。”潘映光说得很真诚。

　　谁信。

　　俩人僵持不下，潘映光忽然换了种说法：“每颗种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土壤。”

　　徐珩不耐烦起来：“什么玩意？”

　　“你要的是让他在自己那片地上，自己人都不认他，在家门口都抬不起头，那才是让人活不下去。”

　　“说人话行不？一会儿人一会儿土的，听不懂。”

　　“徐珩，换我是你，我也是要报仇的。”潘映光松开禁锢他的手：“你忘了我也是这样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