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你招待所 二零零七年 ...
-
二零零七年，三月底。
车颠了两下，潘映光的头磕在窗上哐哐两声。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是灰绿色的山，和一排排脚手架。大巴正在减速，他彻底醒了。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不过这次是学校组织的写生集训，一大帮学生睡眼惺忪，大家挎着画架、背着行李，他们在F县的客运站停车，三三两两往“有你招待所”走。
老师在最前头吆喝：“跟紧，早点放行李早点吃饭！没时间给你们了，今天就要开始！”
招待所的名字太奇怪了，几个同学在后面吐槽：“谁起的名？谈恋爱专用吗。”
潘映光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土招牌，没接话。这整个地方都很土，就连天都是土灰色的。
他拉着箱子，背着画架，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攥着手机，给老妈发了条短信报平安，等了一会，老妈没回。他掏出巴掌大的速写本，三两笔勾勒了一张客运站的轮廓。
“借我发一条。”旁边不知道谁在说话，潘映光把手机递过去。
打眼一扫，整个小县城灰扑扑的，路边店铺还没开门。倒是身边的同学乌乌泱泱地说不完的话，人群向前，就在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很短暂的一瞥，眼神藏在人群里，像是某种窥探。潘映光转头回望，几步之外的视线的主人却已经低头快步走远，大约是去客运站的人。
莫名其妙的，潘映光盯着那个背影又看了一会，那个背影干瘦，头发快要齐肩，但看骨架又像是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袖上衣，这人迈得很急，频繁地四周打量，像在躲什么人。
他又往后转了一次头，和潘映光对上了目光。
视线相交，潘映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阵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没说话，把行李箱往同桌手里一塞，拔腿就追。
“你去哪？”林文胜在他身后喊：“还回来吃饭吗？”
潘映光朝对方做了个不文明手势，他一路冲过去，越过街口，在售票处几步的距离抓住了那个人的肩膀。
“你是……”
对方猛地回头：“不是。”
话一出口，几乎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潘映光没有撒手。他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眼神一寸寸往上爬，最终停在左眼角下方，那颗痣。
心里像被什么捶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
是他。
“我能和你聊……”话还没说完，年轻人猛地回头，把潘映光往旁边的巷子里一推，拳风扑面而来。
“去死吧。”他的拳头往回蓄，往潘映光肚子上狠狠地来了几下。
潘映光挡了一下，借势死死地抱住对方，“你等等！我不是坏人！”
“你也是他们派来的？”对方及其压抑的气声在怒吼，“我不是孙明！听见没有？你回去告诉那姓孙的，你没找到孙明！孙明死了！”
潘映光捂着脑袋：“……孙，孙什么？”
“你找死！”
“你是徐珩！”
被称作“徐珩”的人，身体猛地一震，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停在原地，眼睛睁着，却不再出拳，像刚刚那股力气全被抽空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几步之外就是人声鼎沸，而这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已经开始聚焦了许多人的目光，老师发现了骚动，已经在结伴往这边走。
潘映光用只有他俩的声音说：“你不叫孙明，你是徐珩。我们找你……找了整整十年。”
对方没有说话，脸色霎时间苍白一片，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手指在抖，却像忘了怎么动。
潘映光又往前一步，钳住对方手腕：“我是潘映光。”
这一下，“徐珩”才有反应。
他猛地抽手后退，声调高了：“你骗人！你是他们找来的，你是，你是那个村子里叫来的，对不对？！你们把我骗了，你们还打算用我哥骗我一次，对不对？！”
他再次扑上来打他，拳头没目标地乱砸，恐惧、茫然、一切情绪都在往外泄。
潘映光只得死死地抱住对方上半身：“你爸叫徐自远你妈叫潘时丰，我们小时候在一起住，你小时候是左撇子，是被老师掰成右手写字的，我们家楼下有一只很胖的黄猫，你七岁和林元晴打架她用铅笔戳到你眼睛才有了这颗痣，我的名字是你和妈妈起的，你忘了吗？”
徐珩的名字在他嘴边打了上千次转，如今终于喊出来了，他不会放手的。
他俩一起沿着墙壁滑到地上，两个人都在喘，徐珩没再挣扎，喉咙里发出某种嘶哑的漏风的声音，筛糠似的抖了一会，突然就平静下来。
徐珩朝外边伸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没人看到吧？”
“基本上那一片都看到了。”
“太丑了。”徐珩咳了一声：“你真是潘映光？”
潘映光低声说：“走，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你招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