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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天地改颜 ...

  •   ……
      他说过。自己年轻时曾遇到异人传授呼风唤雨之术的事。

      这事其实半真半假。

      他会奇门遁甲之术,能呼风唤雨——那是假的。
      可他确实在那一天,亲眼见到有人让风雪停驻、令天地改颜。
      ……

      那年,他十七岁。
      正是意气风发、不信鬼神的年纪。
      他与三五好友同游至武当山一带,听闻山中有一奇人,不仅能窥天时、晓地理,甚至可令风雪让路,山川止戈。

      诸葛亮闻言,不过一笑。
      “世上岂真有颠倒四时之人?不过是懂些观测天象之法罢了。”
      ……
      但他还是去了,他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道人,能被人们传成这样。

      少年们兴致勃勃上山寻访,人没见到,却不料遇上大雪封山。

      起初,他们还不以为意,以为顶多困个一两日罢了。
      可谁知,雪越下越猛,风越刮越急。
      一日、两日……转眼十余日过去,柴火将尽,粮食也快吃完了。

      众人好不容易等到风雪稍缓,便派家仆出去探路……
      才走出去不远,那人就被再起风雪吞没,再没回来。
      绝望之际,有人跪地向天祈祷,哭求一条生路。

      ……
      诸葛亮不语。他从来不信天地有神仙可求。
      他信的是人,是他自己。

      于是,那一日清晨,他整顿衣袍,系紧鞋履,打算亲自闯出去。

      才推开门——
      漫天风雪之中,竟恍惚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一片皑皑白松之下,一身黑袍拂动,看不清面庞,只觉衣带飘飘,不似凡间俗客。
      ……
      诸葛亮怔住了,抬手拦住想要上前询问的朋友。

      只见那人手持短刃——其实也辨不清是长是短,皆被风雪覆了去。
      手势起落翻转,如执笔描画天地。
      风中依稀传来低吟之声,似咒非咒,似歌非歌:
      “云漠漠兮雪覆川,风浩荡兮岁将寒。愿天垂仁止流霰,怜我世人赐安澜……”
      ……
      声音断断续续,却如古钟轻撞,清寂而苍茫。
      诸葛亮一时看得入神,竟忘了风雪刺骨。

      难道……这世间真有神仙?
      他心中原是半点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此刻却不由自问。

      还不待他细想,那黑衣人忽举刃向天——!!
      那一瞬,并无雷鸣,亦无霞光,可漫天风雪却骤然凝滞。

      雪粒悬空,风丝定止,整座天地仿佛都被收入画中,万物寂然,唯余心跳咚咚作响,提醒着他时间仍在流逝。
      ……

      那人缓缓转身。
      诸葛亮这才隐约看清,那是一位白发老妪。
      只是她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平稳似水,丝毫不见老态。

      刃尖轻点空中雪片。
      霎时间,冰消雪融,流水潺潺渐起;树梢积雪跌落,露出底下青翠松针;阳光从云隙漏下,照亮一条蜿蜒小路……
      路上冰雪尽化,泥土湿润,竟似早春复苏一般。
      ……
      诸葛亮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那老妪叫停了风,化开了雪,这才将短刀别至腰间,微微含笑的向他们走来。
      她眉目清雅,面容虽布着些许皱纹,目光却澄明宛如孩童。
      诸葛亮正想开口称谢……

      “嘎——!!!!”

      她头顶松枝上原本覆结的积雪,此刻化开来,整块落下来,正好砸了她满身。
      ……
      方才还如谪仙临世的老妪,顿时变成一只被淋湿的鸟,一边“哎呀呀”地叫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抖落衣领里的雪水,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诸葛亮和朋友们全都愣在原地。

      她却也不恼,只一边拂去白发上的水珠,一边抬起头,对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瞧我这脑子……竟没算到雪化之后还有这一遭!”
      ……
      那是诸葛亮第一次见到她。
      当然,也不是最后一次。
      ……

      风雪既停,山路渐显,他们在下山后见到了了此前走失的家仆——
      原来那老妪早已将他安置在避风处,人并无大碍。

      众人喜出望外,纷纷向老妪行礼致谢,赞她如仙如圣,又问其姓名,称大恩难忘,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定当竭力相报。

      老妪只是含笑摇头,只道心领,并不答话。
      ……
      诸葛亮也随众人一同谢过,却在临别时独自上前,郑重一揖,低声请教:
      “敢问先生,适才号令风雪之术,可否传授于我?”

      老妪抬眼看他,疑惑道:
      “你一个年轻人,学这等术法做什么?”

      诸葛亮神色肃然,答道:
      “古之将帅,亦须识天文、察地理,凭星象推演天气而布兵,却从无人能真正掌控天时。我不求如先生一般呼风唤雪,只望危急之时,能借天势一二,助人救国。”

      “你想打仗?”她问。

      “是,”他目光清亮,坦然相对,“我想以战止战,早日结束这乱世。”

      ……
      老妪静静望着他,像是要从他眉目间看出什么。

      半晌,她轻轻摇头。
      “你的人生,不必倚仗这个。”
      她语气温和而笃定,
      “以你之才,只需顺应天时,便足以成事。”
      说着,又微微一笑,
      “况且……我看你骨子里藏着一股傲气。这等向天‘借’雨的术法,老天未必肯借给你这样的人。”

      ……
      诸葛亮一时无言。他自幼聪敏,就算是他的老师水镜先生,也对他喜爱有加,少有被人回绝的时刻。但他仍旧端正一礼,再次问道:
      “还望先生留下姓名,他日亮若有所成,必报今日之恩。”

      “我叫陶禾,没有表字,”她摆摆手,神色洒脱,
      “你直呼其名便是。”

      诸葛亮本要执礼称“先生”,却见她歪着头瞧过来,眼神似笑非笑,便从善如流改了口:
      “……您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讲。”

      “……”
      “既然如此,你便替我留意一个人吧。”
      她望向远山,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在这山上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他。那人姓逄,名佰。你若遇见,便来告诉我一声——我大抵仍在此处。”

      诸葛亮细心追问:
      “不知这位逄佰先生,是男是女?何等身份?大约年岁几何?容貌可有显著特征?”

      ……
      陶禾却默然片刻,最终只摇了摇头:
      “不知性别,不明身份,年龄或长或少,我也说不清。至于容貌”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我只记得他生得一双清亮的眼睛,眉毛或许是平平的短眉,也或是…微微垂下的落尾眉。”
      “嗯……总归是长的顺眼的。”

      ……
      诸葛亮心中疑惑:若非故人,何以在此长久等侯?既是故人,又何以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
      但他并未多问,只郑重应下:
      “亮每年都会来此看望先……您。若遇此人,必来相告。”

      陶禾闻言笑了起来,眼角皱起温柔的弧度。
      她没再说谢,只点了点头,转身步入初晴的林深处,身影渐渐与苍翠山色融成一片。

      ……

      他说过,那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每年冬天,诸葛亮都会上一趟武当山,去看望陶禾。

      她一直都在。
      只是额角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白发也越来越多,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们常常一同走在覆雪的山路上。
      诸葛亮偶尔侧目,会看见她正静静地望向远山,目光渺远,像是能穿过层云,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
      他也曾好奇过。询问她究竟在看些什么,她却只是笑而不语。
      见如此,诸葛亮也就作罢。

      他们时常下棋。
      陶禾年纪虽大,思路却格外清晰。诸葛亮自认棋艺不算差,可在她面前,却常被杀得节节败退。
      士人弈棋,原本输赢不挂心,可局局皆输,到底有些没面子。
      陶禾像是察觉了,有时会不经意下一着“糊涂棋”,容他挽回几分。

      他们也不只是下棋。
      天南地北,世事人情,无所不聊。
      起初,诸葛亮还有些拘谨,可见陶禾洒脱自然,谈天说地、柴米油盐都愿意说,他也就渐渐放开了。

      陶禾有时还会同他分享关于那位她苦等之人的事。
      在她的讲述里,那位名叫逄佰的人,形象时而高大如崇岳,时而跳脱如赤子。
      她时而言其心志如金石,万难不移;时而又神采飞扬地描述他临阵对敌之姿,言其有万夫不当之勇…一人便可独挡千军,横扫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只手能掀惊马、徒手可断金石,仿佛身负非人之力……

      可转瞬之间,她又会抿嘴笑着回忆起他某些笨拙的琐碎小事,说他如何被蜜蜂追得跳脚、又如何为一口零嘴眼巴巴跟在人后头打转,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与喜爱。

      她总叹道:“你是没见过他那样……真是,天下再寻不出第二个那般人物。”

      ……
      诸葛亮静听着,心中却难免疑惑渐生。
      这些叙述支离破碎,彼此间甚至有些矛盾——
      那人仿佛一会儿是历经沧桑、洞明世事的长者,一会儿又成了锐气逼人、能征惯战的青年将领,偶尔,竟还似个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总角稚子……
      岁月在那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混乱不堪,全然不似寻常人生老病死的轨迹。

      他有时几乎要怀疑,这逄佰莫非是陶禾哪位牵扯极深的故人,乃至是……一段少年情愫所系的“老相好”?
      可细究其言谈间的眷恋与等待的执着,似乎又远超寻常情谊,时间跨度也悖于常理,让他终究理不顺这其中的逻辑。

      ……
      当然,除了这些。
      他偶尔也同她谈论天下大势。
      令他惊讶的是,这位看似隐于世外的老妪,不仅通晓天地奥妙,更对人世纷扰洞察深刻。她虽不出山,却将世间冷暖看得分明。

      于是,诸葛亮往山上跑得更勤了。
      有时是请教,有时就只是陪她说说话。

      或许是他去得实在太频繁,有一回陶禾半开玩笑地拦他:
      “你要是再这么三天两头上山,我这点清净可就保不住了,我还不想让满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呐。”

      ……
      诸葛亮听懂了话中的提醒,之后便收敛许多,只在每年冬季大雪封山之前,如期而至。

      ……

      第七年冬,他再一次踏着熟悉的雪路前去拜访。
      可那间熟悉的茅屋已经不在了,原地立起了一座小小的道观。
      观中,一位中年道人告诉他,开春之时,陶禾便已过世了。
      临终前,她将这地方托付给了他,为感念陶禾的恩情,他便在此结庐修行,守着这片山。

      ……
      诸葛亮静了片刻,轻声问:
      “她……等到她要寻的那个人了吗?”

      “没有。”
      道人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但我会继续在这里等。若有一日那人来了,至少也有个地方可寻,有个人可见。”

      下山路上,雪又悄悄落了起来。

      诸葛亮独自走着,山风刮过松梢,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他不由得想:像她这样一个能呼风唤雨、如神仙般的人物,苦守深山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
      她是这样。
      那他呢?
      他要等的人,是谁?又在哪里?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

      陶禾说得没错。
      他骨子里是有一股不肯低就的傲气。若非真心识他、请他出山的人,他宁可一辈子耕读山林,自在为人。

      雪越下越大,漫山遍野一片寂静。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于雪幕之中的小道观——风雪飘荡中,它就默默立在那里。
      ……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世间最寻常的事就是等待。
      虽然不是每个等待都有结果。
      ……
      ……

      但至少,他等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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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自娱自乐产物。 本质上是oc文,主控本身的智商和武力值是原有的。主角其实是个老东西了,只是一开始不记得了,后面会慢慢想起来。 有时有史同女视角+历史考据不清晰+文章想到哪写到哪。 不用指望有多少权谋,作者脑子不好使,想不出来那些。 还有想看甜甜恋爱可以转走了,虚假的乙女标签。(谴责我自己。主要是不会写。) 大概会有男主,写这个其实也是为醋包饺子。不过现在的剧情应该完全看不出是谁(狗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