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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敦煌的黎明干燥而锋利。贺秉钧站在临时搭建的监测帐篷外,看着东方地平线从暗紫转为灼眼的金红。他的左臂纹路传来持续的低频警报——不是危险信号,是环境不适配的提醒。莫高窟所在的鸣沙山地区,能量场特性与城市截然不同:这里的背景辐射更低,但地质记忆更古老、更稠密,像陈年的蜜糖裹挟着三千年的尘埃。

      帐篷内,陆枕漱正在与最后的感官不适抗争。艺术家的新能力在沙漠环境中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反应——他能“尝”到沙粒中携带的时间味道:汉代戍卒的汗咸、唐代商队的香料余韵、西夏僧侣的酥油气息、还有近代探险家留下的金属与贪婪的涩感。这些混杂的感官输入让他脸色苍白,不得不将感官滤波器调到前所未有的50%阈值。

      “适应曲线还需要两小时。”江屿盯着平板电脑上的生理数据,“但修复窗口在日出后三小时最佳,那时太阳能量开始上升但尚未达到峰值,可以辅助稳定节点损伤区。”

      叶惊澜从营地边缘走来,手腕上的金属环闪着稳定的蓝光。“周边十公里内没有异常活动。但我建议将修复时间压缩到四小时内完成,太阳过顶后沙地温度会超过六十度,对设备和你们的生理都是负担。”

      贺秉钧点头,转身进入帐篷。中央工作台上,敦煌节点的三维模型悬浮着——那是一个残缺的结构,像破碎的水晶球,裂缝处不断渗出细微的光雾。根据模型计算,损伤程度比预计的严重15%,但还在可修复范围内。

      “共鸣器状态?”他问江屿。

      “充能完成,稳定度99.8%。”江屿检查着那个核桃大小的装置,“但我要提醒,唐代那组的失败原因之一是低估了节点的自主防御机制。未固化的节点虽然功能不全,但生存本能很强,可能会把修复尝试视为威胁。”

      陆枕漱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里还残留着过量感官输入的细微光点:“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很混乱。像受伤的动物,又疼又怕,随时会咬人。”

      “修复策略需要调整。”贺秉钧迅速重新规划,“原计划是从外围逐步推进,但如果节点处于高度防御状态,这种渐进式接触可能被误解为包围攻击。也许应该尝试直接与核心建立信任连接,然后再修复。”

      “风险很高。”江屿反对,“直接接触核心相当于把手伸进野兽的嘴里。如果节点突然关闭或反击,你们的意识可能被困住甚至受伤。”

      “但缓慢包围也可能激怒它。”陆枕漱站在艺术家角度分析,“受伤的东西最敏感的就是被慢慢围困的感觉。要么快速果断,要么完全不碰。”

      贺秉钧权衡利弊。他的纹路运行着快速模拟:两种策略的成功率分别是71%和68%,相差不大。但直接接触策略如果失败,后果更严重。

      “我们折中。”他做出决定,“不是直接接触核心,也不是缓慢包围,是‘展示意图’。用共鸣器释放明确的修复信号,让节点理解我们要做什么,等它回应后再行动。”

      “这个需要你们高度同步。”江挽云从帐篷另一侧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纪渊留下的星盘,“纪渊当年记录过类似情况,他们尝试修复一个轻微损伤时,节点产生了排斥反应。他的建议是:‘如医者治伤兽,先示手中无刃,再示药膏之香’。”

      “展示意图具体怎么做?”陆枕漱问。

      贺秉钧调出共鸣器的功能界面:“共鸣器可以发射特定的频率组合,表达‘修复’、‘帮助’、‘无害’等概念。但这些概念需要转化为节点能理解的‘语言’——那应该是唐代那组使用的意识编码方式。”

      江挽云将星盘放在工作台上,手指轻轻转动最内层的圆环:“云瓷教过我一些基础编码。她说节点的‘语言’基于几何关系与色彩变化的对应。比如等边三角形配靛蓝色表示‘稳定’,螺旋线配金色表示‘生长’,破碎图案配红色表示‘损伤’。”

      “所以我们需要构建一个复合信号。”陆枕漱理解了,“包含:我们是谁(第七组成对者)、我们想做什么(修复损伤)、我们如何做(用共鸣器稳定结构)、以及我们承诺什么(完成后离开,不占据节点)。”

      “还要包括我们对唐代那组的敬意。”贺秉钧补充,“表示我们是继承者,不是入侵者。”

      他们开始协作设计信号。贺秉钧负责构建几何框架:三个嵌套的圆(代表三组成对者——唐代那组、他们自己、以及未来的可能),圆内有一个破碎的十二面体(表示损伤节点),十二面体旁边有一个完整的十二面体(表示修复目标),两个十二面体之间由一条渐变的通道连接(表示修复过程)。

      陆枕漱负责填充色彩语义:唐代那组的圆用唐代壁画常见的石青色;他们自己的圆用乳白色(纹路颜色);未来可能的圆留半透明。破碎的十二面体用暗红色表示痛苦,但边缘有金色光晕表示希望。完整的十二面体用暖白色。连接通道的颜色从暗红渐变为暖白,表示转化。

      最后,他们在信号中心加入了一个微小的双人轮廓——那是他们自己的象征,手牵着手,姿态参考了陆枕漱在公寓墙上画的那幅素描。

      信号设计完成,注入共鸣器。装置开始发出柔和的多频共鸣声,表面的乳白色光芒流转,内部可见那些几何图案和色彩在缓慢变化。

      “信号强度准备,10%。”贺秉钧启动发射程序。

      共鸣器被放置在节点损伤区的入口处——那是莫高窟北区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小型洞窟,洞口被特制的屏蔽门封锁,门上贴着“文物保护,禁止入内”的牌子。但江挽云有特殊许可,屏蔽门在她输入密码后无声滑开。

      洞窟内部比预想的深。走过三十米长的狭窄通道后,空间突然开阔——一个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穴,中央悬浮着那个未固化的节点。

      亲眼所见比模型震撼百倍。

      节点确实像破碎的水晶球,直径约两米,表面有无数的裂纹,每个裂缝都渗出银蓝色的光雾。光雾在洞穴中缓慢飘散,接触到岩壁时会留下细微的结晶痕迹——这就是能量泄漏的表现。节点核心隐约可见,是一个更密集的光团,像困在玻璃中的火焰。

      节点周围的地面上,有发光的符号——正是敦煌残片上的那种,但更完整、更复杂,像某种未完成的法阵。岩壁上有壁画痕迹,不是佛教题材,是更古老的星图和人形图案,其中两个人形手牵着手,手臂上有发光的纹路。

      “纪渊和云瓷留下的。”江挽云轻声说,手指轻抚岩壁,“他们在这里工作了七年,尝试了无数次,最后还是……”

      她的声音哽住。江屿默默递上一瓶水。

      贺秉钧的纹路开始扫描节点状态。数据显示:结构完整度71.3%,能量泄漏速率每分钟0.8单位,自主防御机制活跃度……87%。很高,说明节点确实处于高度警惕状态。

      陆枕漱则感知到了更多。艺术家闭上眼睛,纹路全面接收节点的“情绪场”:“疼痛……是的,很深的疼痛。但不止是结构损伤的疼,是……被遗弃的疼?它记得建造者离开了,再没回来。所以它把修复尝试理解为可能再次被遗弃的前兆。”

      这个洞察很重要。节点把修复视为某种“接触后离开”的重复伤害。

      “我们需要修改信号。”贺秉钊立即调整,“在信号中加入‘持续连接’的承诺。修复后我们会保持定期维护,不是修好就走。”

      “怎么表达‘持续连接’?”陆枕漱问。

      贺秉钧思考。蓝图中有节点维护的相关符号:一个无穷大符号与通道标志的结合,表示“永恒连接”。他修改信号设计,在修复通道的末端加上这个符号,并且让符号缓慢旋转,表示动态的持续性。

      陆枕漱调整色彩:持续连接符号用他们纹路的乳白色,但内部有淡淡的金色脉动,像心跳。

      信号更新完成。共鸣器开始发射。

      最初几分钟,节点毫无反应。银蓝色的光雾继续渗出,裂纹没有变化。但贺秉钧的纹路检测到细微的频率波动——节点在“听”,在分析。

      然后,节点核心的光团突然收缩,再膨胀,像心脏的一次有力搏动。同时,岩壁上的那些古老符号开始发光,与共鸣器的信号产生共振。

      “它在回应。”陆枕漱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节点的光芒,“但不是完全接受……它在提问。”

      果然,节点表面浮现出新的图案:一个问号形状的光纹,但问号的点是一个旋转的三角形。

      “这是什么意思?”江屿问。

      江挽云迅速查阅纪渊的笔记:“三角形在节点的语言里代表‘选择’或‘决定’。旋转表示‘动态的’或‘持续的’。问号很明显。它在问一个关于动态选择的问题。”

      “可能是问我们是否真的会持续连接。”贺秉钧猜测,“它需要更具体的承诺。”

      但如何用信号表达“具体承诺”?抽象的符号不够。

      陆枕漱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贺秉钧想拉住他,但艺术家摇摇头:“它需要感受到真实,不只是符号。我想……展示真实的记忆。”

      “太危险了。”江屿警告,“意识直接接触未固化的节点,可能被它的防御机制攻击。”

      “不是直接接触,是展示。”陆枕漱调整纹路设置,“把我的一部分真实记忆——关于创伤转化器、关于我们协作设计节点、关于我们打算如何维护的记忆——提取出来,作为信号的一部分发射。让它看到真实意图,而不是抽象承诺。”

      贺秉钧快速评估风险。展示真实记忆确实能让信号更具说服力,但节点可能会过度读取,甚至试图复制或篡改记忆。不过,如果只展示经过筛选的片段,并且加上保护层……

      “我们一起做。”他决定,“我展示理性规划的部分,你展示感性承诺的部分。但需要给记忆加上时间锁——节点只能读取,不能保存,读取后自动加密。”

      “可以做到吗?”陆枕漱问。

      贺秉钧的建造者纹路给出了肯定答案。蓝图中有专门的记忆共享协议,用于成对者之间交换信息,但可以修改用于与节点交流。他们需要协作建立一条临时的、单向的、有时限的记忆传输通道。

      两人面对面坐下,手掌相对但不接触,让纹路的光芒在手掌间交织成光膜。江屿在周围布置了额外的保护场,叶惊澜守在洞口,手腕上的金属环调到最高警戒模式。

      记忆提取开始。

      贺秉钧选择了一段记忆:在实验室进行节点设计模拟的那个夜晚,他们如何协作解决裂纹问题,如何平衡理性与感性,以及最后看着成功节点时那种“我们会负责到底”的决心。这段记忆包含了严谨的技术细节和真实的情感承诺。

      陆枕漱选择的记忆更感性:制造共鸣器时那种协作的韵律感,还有他感知到的节点“疼痛”时产生的共情,以及他内心“想治好这个伤口”的强烈愿望。这段记忆充满了色彩、质感和温度。

      两段记忆在纹路连接中融合,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叙事。然后他们用建造者权限加上保护层:只读权限,24小时自动加密,禁止复制。

      保护后的记忆包注入共鸣器,作为信号的附加内容发射。

      节点接收的瞬间,整个洞穴被银蓝色的光芒充满。岩壁上的符号全部亮起,地面轻微震动,那些飘散的光雾突然全部回流,被节点重新吸收。

      然后,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节点表面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是他们修复的,是节点在主动配合修复。它理解了他们的意图,放下了防御,开始利用共鸣器提供的稳定频率来自我修复。

      “它在……信任我们。”陆枕漱低声说,声音里有难以言喻的情绪。

      贺秉钧的纹路监测着修复进程:结构完整度从71.3%快速上升到79%、85%、91%……能量泄漏速率下降到0.1单位每分钟,几乎停止。自主防御机制活跃度从87%骤降到12%。

      修复过程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当最后一道裂纹消失时,节点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光球,表面光滑,内部能量流动平稳有序。它不再渗出光雾,而是散发出温和的、脉动的光芒,像在呼吸。

      洞穴内的能量场也发生了变化。之前那种紧张、疼痛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稳定的氛围。岩壁上的符号光芒逐渐暗淡,但那些结晶痕迹开始发光——泄漏的能量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转化成了洞窟的永久性照明。

      节点缓缓飘向他们,不是靠近,是展示。它表面浮现出新的图案:两个手牵手的人形(他们),旁边有一个完整的十二面体(修复后的节点),之间由那个持续连接的符号连接。然后图案变成一句简单的话,用节点的几何色彩语言书写:

      感谢修复

      接受连接

      等待成长

      信息简洁但意义深远。节点不仅被修复了,它还接受了他们的连接承诺,并且……期待未来的成长。这意味着节点没有进入完全的自动运行状态,而是愿意与他们建立动态的、发展的关系。

      “任务完成。”贺秉钧读出数据,“修复率100%,节点稳定度99.7%,能量泄漏完全停止。自主防御机制转化为‘协作防御模式’——节点现在会主动配合授权者的维护,但会防御未授权接触。”

      江屿记录着所有数据:“任务报酬已解锁。系统确认:基础意识传导材料x3单位,融合粘合剂催化剂x1份已存入你们的纹路存储空间,需要时可以提取。”

      陆枕漱走向节点,伸出手。节点表面延伸出一缕光雾,轻柔地触碰他的指尖。通过这接触,艺术家感知到了节点的当前状态:平静、感激、还有一丝……对新连接的期待。

      “它不孤独了。”陆枕漱说,“虽然守护者不在了,但它知道还有连接。”

      江挽云站在岩壁前,看着那些纪渊和云瓷留下的符号,眼泪无声滑落。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释然的泪。唐代那组的失败终于有了一个善终,他们未完成的工作被后来者完成了。

      叶惊澜从洞口走回来,手腕上的金属环闪烁了一下:“外部检测到轻微能量波动,但很快就平息了。修复过程很平稳,没有引起异常关注。不过我们该离开了,长时间待在封闭洞窟里对你们生理不利。”

      他们开始收拾设备。离开前,贺秉钧在节点周围设置了基础的保护场——不是防御性的,是标志性的,让节点知道这是受保护的空间。陆枕漱则在岩壁上留下了一个新的符号:两个交叠的圆,一个乳白一个石青,代表第七组与第三组的连接。

      走出洞窟,沙漠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屏蔽门重新关闭,将那个重获新生的节点保护在内。

      返回营地的路上,贺秉钧感觉到纹路传来新的信息:新手建造者任务001完成,评级为“卓越”。除了基础报酬,他们还获得了一个额外奖励:“节点亲和度+20%”——这意味着他们未来建造自己的节点时会更容易获得地球意识网络的接纳。

      陆枕漱走在沙地上,艺术家罕见地安静。贺秉钧通过纹路能感觉到,陆枕漱正在消化刚才的经历:那种治愈千年伤口的满足感,那种跨时空连接的感动,还有与节点建立关系的微妙喜悦。

      “我们做到了。”陆枕漱终于说,声音在热风中飘散,“不是简单的修复,是真正的……治愈。”

      贺秉钧点头。他的理性思维在分析这次任务的成功因素:精心的准备、灵活的调整、真实的诚意展示,还有最重要的——他们越来越成熟的协作能力。协作指数在这次任务中从94.7上升到了96.2,接近优秀阈值。

      但更深处,他也能感觉到某种非理性的满足感。不是数据上的成功,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他们用自己独特的融合特质,完成了一件只有他们能做到的事。

      回到营地,江屿已经在拆卸设备。叶惊澜联系好了返程的车辆。江挽云独自站在沙丘上,望着莫高窟的方向,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波动。

      “她需要一点时间。”江屿轻声说,“这么多年,她一直背负着伴侣未完成工作的愧疚感。今天,这份愧疚终于可以放下了。”

      贺秉钧理解这种感受。未完成的事有种特殊的重量,会持续压迫直到完成或彻底放弃。今天,他们为江挽云卸下了这份重量,也为唐代那组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

      车辆到达时,敦煌的天空出现了奇异的景象:明明是正午,却有几颗星星在东方天空清晰可见。那不是天文现象,是节点修复后能量场稳定产生的光学效应,像天空在为这件事做注脚。

      上车前,陆枕漱回头看了一眼鸣沙山。他的纹路能隐约感知到那个洞窟里的节点,它现在很平静,像睡着了的孩子。

      “我们会回来的。”艺术家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节点说。

      贺秉钧没说话,但他的纹路记录下了这个承诺。

      敦煌修复完成。

      新手建造者的第一课,以卓越的成绩通过了。

      接下来,该回到城市,开始建造属于他们自己的节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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