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纹之契》晴笙悠

42、第 42 章

　　从敦煌返回的航班在傍晚降落。贺秉钧透过舷窗看着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那些熟悉的几何光带此刻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新的维度——他能“看见”能量流动的脉络，那些脉络在拍卖行区域有一个微弱的汇聚点，像水流在低洼处形成漩涡。

　　“拍卖行的意识场增强了。”陆枕漱坐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平板上拍卖行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有人在那里……举行什么活动？能量读数比我们离开前提升了37%。”

　　江屿在前排座位上转过来，递过自己的分析平板：“林微澜发来的报告。你们离开的这四天，沈墨砚以‘艺术项目预热’的名义在拍卖行组织了三场小型沙龙，邀请了二十几位收藏家和评论家，讨论‘意识与艺术的未来界面’。活动本身是幌子，真正目的是强化那个空间的意识场——每个参与者在讨论中投入的情感注意力，都被引导并沉淀在地下空洞上方。”

　　贺秉钧快速浏览报告。沈墨砚确实有手段：她将活动包装成高端学术沙龙，讨论的话题看似前沿却不会引起外界过度关注。每场沙龙都设计了特定的情感激发环节——比如让参与者回忆自己与某件艺术品最深刻的相遇，或者想象未来艺术可能的形式。这些环节产生的集体情感波动，被地下空洞的自然结构吸收并存储。

　　“她在帮我们制造‘记忆琥珀’的原材料。”陆枕漱轻笑，“商业头脑用在正途上时，效率惊人。”

　　“但同时也引起了更多注意。”贺秉钧调出监控记录，“沙龙活动后，拍卖行周边的异常活动增加了两倍。除了已知的跟踪者，还出现了新的面孔——这些人不是商业间谍，动作更专业，装备也更先进。”

　　叶惊澜从驾驶舱走过来，她这次以“项目安全顾问”的身份随行，坐在前排监视通讯。“我的人已经确认了至少四个不同背景的监视小组。一组是苏静昀董事派的，想挖你的新项目情报；一组是欧洲某个收藏家联盟的，他们对陆枕漱的‘闭关创作’说法存疑；第三组身份不明，但行动模式符合政府情报机构的特征；第四组……”她顿了顿，“最麻烦，他们使用的技术有非地球特征。”

　　“非地球特征？”江屿抬头。

　　“能量屏蔽装置的工作原理不符合已知物理学，移动时几乎不产生热信号，还有他们之间的通讯方式——不是无线电，是某种低频意识共振，非常微弱，但我的设备能捕捉到片段。”叶惊澜调出一段音频记录，经过处理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摩擦声，但仔细听能分辨出节奏感，“这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但包含信息结构。”

　　贺秉钧的纹路自动开始分析这段音频。建造者模式提供了宇宙范围内常见通讯方式的解码库，很快匹配到一种可能性：“这是‘共鸣语’的基础变体，一种意识文明通用的简单通讯方式。但在地球上出现……”

　　“意味着有外星成对者来过地球，或者地球上有其他成对者掌握了这种语言。”江挽云从后排座位探身，她一直安静地研究纪渊的笔记，此时加入讨论，“图书馆记录显示，通道网络连接着多种文明，有些文明的成对者会进行跨文明旅行。但地球属于‘新生文明区’，理论上不应该有外来成对者长期停留。”

　　“除非他们不是经过正规通道来的。”陆枕漱提出，“像独行者那样，用非标准方式移动。”

　　航班开始下降。城市的细节越来越清晰，贺秉钧能感觉到自己的纹路正在重新适应城市密集的能量场。敦煌那种古老而纯粹的环境让他的感知变得敏锐，现在回到城市，就像从静谧山林突然进入喧嚣市集，需要重新校准滤波器。

　　车辆在机场等候，直接送他们回江挽云的实验室。路上，林微澜发来了新的报告——苏静昀董事已经正式提交了在明天董事会上“重新评估贺秉钧职务适宜性”的提案，理由是“频繁的非工作相关活动影响公司核心项目推进”。

　　“她拿到了你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记录。”林微澜在加密通讯中说，“包括登山、敦煌之行、以及多次前往江教授实验室的记录。虽然我提供了艺术合作项目的文件，但她认为这些活动与公司主营业务关联度太低，质疑你作为CEO的专注度。”

　　“应对策略？”贺秉钧问。

　　“我已经准备了三个方案：一是强硬反驳，展示艺术科技项目的潜在商业价值；二是妥协，让出部分项目监管权换取职位稳定；三是先发制人，主动提出将艺术科技项目剥离成立子公司，由你亲自领导，这样既能满足她的权力诉求，又能保住我们的核心计划。”

　　贺秉钧思考。方案三最巧妙——将节点建造计划包装成“艺术科技子公司”的项目，既有了合法外壳，又能将苏静昀的关注引向表面业务而非核心秘密。但风险是，一旦成立子公司，财务和运营都需要透明化，会增加节点建造的暴露风险。

　　“选择方案三，但设置隔离层。”他决定，“子公司名义上由我负责，实际运营交给职业经理人。我只保留技术指导权，这样既能满足董事会的要求，又能将日常事务隔离出去。”

　　“明白，我立刻准备文件。”林微澜停顿了一下，“另外，沈墨砚那边遇到点麻烦。欧洲那个收藏家联盟派了代表，要求当面确认陆枕漱的创作状态，否则将联合抵制他未来的所有拍卖。他们怀疑陆枕漱的健康或精神状态出了问题——连续取消展览在艺术圈很不寻常。”

　　陆枕漱接过通讯：“告诉他们，我正在进行艺术生涯最重要的转型，新作品将突破现有艺术形式的边界。如果他们愿意等，将见证历史；如果不愿意，那就请便。我的作品不缺买家。”

　　这种强硬回应很符合陆枕漱的风格，但贺秉钧补充了策略：“可以让沈墨砚安排一次有限的展示——不是完整作品，是‘创作过程片段’，比如一些设计草图或概念视频。既展示真实性，又不泄露核心。”

　　“我已经在准备了。”沈墨砚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她显然和林微澜在一起工作，“陆枕漱离开前留下的那些几何草图很有说服力，我找数字艺术家做了动态渲染，看起来就像某种前卫的沉浸式艺术装置设计。收藏家们看不懂，但会觉得高深，这就够了。”

　　车辆驶入实验室所在街区。叶惊澜突然示意司机放慢速度，她盯着窗外的一栋建筑：“三楼窗户，右数第二个，刚才有反光。”

　　那栋建筑是普通的写字楼，但三楼那个窗户拉着百叶窗，缝隙中确实有细微的光点一闪而过。贺秉钧的纹路立刻扫描——不是相机镜头反光，是某种光学传感器的特征频率。

　　“他们在监视实验室入口。”江屿调出该建筑的信息，“那层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注册信息正常，但三个月前更换了法人代表，新法人没有其他公开信息。”

　　“建立反制监控。”叶惊澜对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低语，“从今晚开始，实验室周边三栋建筑设立二十四小时观察点，记录所有进出人员。如果对方有行动，我要提前知道。”

　　车辆进入实验室地下车库，屏蔽门缓缓关闭。回到熟悉的实验室环境，贺秉钧感到左臂纹路的紧张感有所缓解——这里的能量场是受控的，相比外部世界的混乱，这里像暴风雨中的避风港。

　　但工作台上等待他们的不是喘息的机会。江屿已经调出了过去四天收集的所有威胁数据，投影在中央屏幕上，形成一张复杂的关联网络图。

　　“我们面临的是多层威胁，需要分层应对。”贺秉钧走到屏幕前，“第一层：商业与艺术圈的干扰，主要是苏静昀和收藏家联盟。这一层林微澜和沈墨砚可以处理，用商业和法律手段周旋。”

　　他在屏幕上标记出几个节点：“第二层：不明身份的跟踪者，包括那些使用非标准装备的团队。这一层叶专员负责，用监控和反制措施应对，必要时可以主动干扰。”

　　“第三层：潜在的非地球势力或独行者。这一层最未知，需要我们一起应对。但首先需要更多情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想要什么。”

　　陆枕漱盯着那些非标准装备的能量读数：“他们也在监视拍卖行，而且频率比监视实验室更高。也许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本人，是节点建造地点本身。”

　　这个观察很重要。贺秉钧调出拍卖行周边的监控记录，仔细分析那些异常活动的分布。确实，超过70%的异常活动集中在拍卖行建筑周围，只有30%在实验室附近。如果目标是他们个人，比例应该更均衡。

　　“拍卖行地下有更早的通道活动痕迹。”江挽云提醒，“纪渊的笔记提到，他们在选择敦煌之前，考察过全国十七个疑似节点位置，拍卖行原址是其中之一。但因为当时那里已经是租界，洋人活动频繁，不利于秘密建造，所以放弃了。”

　　“但痕迹还在。”贺秉钧明白了，“那些更早的痕迹可能吸引了某些势力的注意。他们可能不知道具体的节点建造计划，但感知到那个地点的不寻常。”

　　“那么我们需要主动引导。”陆枕漱说，“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设置诱饵。在拍卖行布置一些看起来像‘前沿艺术实验’但实际没有核心秘密的装置，让监视者把注意力集中在错误的目标上。”

　　“声东击西。”叶惊澜点头，“这可行。但诱饵需要足够逼真，甚至要包含一些真实的技术元素——那些非地球势力如果真有先进探测能力，假装置骗不过他们。”

　　“用真实技术的非核心部分。”贺秉钧迅速构思，“我们从通道网络获得的某些技术原理，可以转化为看似先进但实际功能有限的展示装置。比如，用意识传导材料的废料制作一些发光的装饰结构，能产生微弱的意识共振，但不具备节点功能。”

　　“这需要你们协作设计。”江屿说，“而且需要尽快，拍卖行的地下施工准备下周就要开始了，在那之前必须转移或混淆监视者的注意力。”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实验室进入了高强度工作状态。贺秉钧和陆枕漱开始设计诱饵装置——他们称之为“镜面计划”，意思是用反射和扭曲来误导观察者。

　　第一个装置是“记忆共鸣雕塑”：一个看起来像抽象艺术品的金属结构，内部嵌入了意识传导材料的碎屑，能够吸收周围的情感记忆并转化为微弱的发光效应。这个装置将被安装在拍卖行一楼大厅，作为“艺术科技项目”的公共展示部分。实际上，它确实有功能，但功能被严格限制在美学展示层面，不具备任何节点相关的实质能力。

　　第二个装置是“能量流可视化墙”：在拍卖行地下空洞的入口处建造一面特制的墙体，表面有流动的光纹，看起来像是某种能量监测装置的显示界面。实际上，这些光纹是程序生成的随机图案，但混入了一些真实的节点设计元素，足够专业的人会以为那是某种先进的能量测绘系统。

　　第三个装置最复杂：一个“伪节点核心模拟器”。这是一个小型的、看起来很重要的设备，将被安置在地下空洞的显眼位置，连接各种看起来复杂的线路。设备会发出有规律的脉冲信号，模拟节点运行时的能量特征。但内部只是一个精密的信号发生器，不真正连接任何网络。

　　设计过程中，贺秉钧和陆枕漱的协作达到了新高度。贺秉钧负责确保每个装置的技术伪装足够逼真，陆枕漱则负责让装置在美学上看起来有价值——不能让监视者觉得那是随便的摆设。他们的纹路在这个过程中持续同步，协作指数从96.2缓慢上升到96.8。

　　“诱饵装置需要建造时间。”江屿在设计完成后计算，“最快也要五天。但监视者可能等不了那么久，我们需要更即时的干扰手段。”

　　叶惊澜从装备室提出几个箱子：“标准战术干扰设备。但针对可能的外星技术，需要特殊调整。江教授，纪渊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唐代成对者如何应对‘非人干扰’？”

　　江挽云翻阅笔记：“有……这里。云瓷记录过一次经历：他们在敦煌附近遇到‘天外精怪之扰’，那些东西‘无形无质，唯以意识察之’。应对方法是‘以同心之念筑镜墙，彼观己影，则迷途’。”

　　“用意识反射来干扰意识探测。”贺秉钧理解了，“我们可以在地下空洞周围布置一个意识镜像场，任何外部意识探测都会被反射回去，让探测者看到扭曲或放大的自身意识信号，而不是真实情况。”

　　“这需要你们的纹路配合。”江屿调出相关技术参数，“意识镜像场需要两个互补的意识源作为核心——正好符合你们的特质。贺先生的理性思维提供稳定的反射基准面，陆先生的感性感知提供动态的扭曲算法。场激活后，任何未经授权的意识探测都会看到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找不到真实入口。”

　　“但这也可能阻挡我们自己的意识探测。”陆枕漱指出。

　　“可以设置权限标记。”贺秉钧已经在修改设计方案，“在我们的纹路信号中加入特定的识别码，像钥匙一样。镜像场会识别并允许携带识别码的意识通过，但拒绝或扭曲其他意识。”

　　这个方案更完善。他们开始着手准备意识镜像场的核心组件——需要制造一对特殊的共鸣器，一个承载贺秉钧的理性特征，一个承载陆枕漱的感性特征，两者配对后能产生所需的镜像效应。

　　制造过程再次展示了他们的协作能力。贺秉钧精确控制材料配比和能量注入参数，陆枕漱则调节共鸣器的“情绪基调”——理性共鸣器需要冷静、稳定、精确的振动特征，感性共鸣器则需要温暖、流动、包容的特征。两个共鸣器完成后放在一起时，会自动产生和谐的共振，周围的空气都出现轻微的扭曲现象。

　　“测试一下。”叶惊澜提议。

　　他们将共鸣器放置在实验室隔离间内，启动镜像场。然后江屿使用标准的意识探测设备进行扫描。设备反馈显示：探测信号被反射、扭曲、再反射，最终返回的是一幅破碎的、不断变化的图像，完全无法解析隔离间内的真实情况。

　　但当贺秉钧或陆枕漱用自己的纹路探测时，镜像场会识别并开启通道，返回清晰的图像。

　　“成功了。”江屿记录数据，“镜像场有效屏蔽了91.7%的外部探测，对授权探测的放行率达到99.3%。可以实际部署。”

　　时间已近午夜。实验室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实验室内部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

　　“今晚到此为止。”江挽云看着众人疲惫的脸色，“镜面计划的三个诱饵装置明天开始制作，意识镜像场设备明天送到拍卖行秘密安装。现在大家休息，明天还有董事会的硬仗要打。”

　　叶惊澜安排车辆送贺秉钧和陆枕漱回公寓。上车时，陆枕漱突然说：“我们像在下一盘复杂的棋，对手有明有暗，棋盘还不断变化。”

　　贺秉钧看着窗外流逝的夜色：“棋局的关键不是吃掉所有对手，是在干扰中完成自己的目标。节点建造就是我们的目标，其他都是噪音。”

　　车辆驶入夜色。城市依旧，但他们的世界已经彻底改变。

　　协同防御的网已经布下，现在等待的是，哪些鱼会撞上来，以及他们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