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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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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驶入城市时正值早高峰,但叶惊澜选择了一条专用通道——某种政府车辆通行的内部道路,避开了拥堵。车窗外的景象从郊野的晨雾变为钢筋水泥的丛林,贺秉钧感觉到左臂的纹路传来轻微脉动,像是在重新校准以适应城市密集的能量环境。
“你的公寓在中央商务区。”叶惊澜一边开车一边调出地图投影,“那里电磁干扰强,能量场复杂。纹路可能需要几个小时适应,期间可能会有短暂功能失调——比如距离感应失灵或者感官反馈延迟。”
陆枕漱盯着窗外,艺术家的新感官能力正在接收海量信息:每栋建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不同的情绪颜色,通勤人群的焦虑像灰色雾气般飘浮,地下管线的能量流动如同城市的静脉与动脉。过载的迹象又开始出现,他不得不再次调低感官灵敏度。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陆枕漱揉着太阳穴,“我的画室在创意园区,但那里现在可能有记者或者收藏家派的人等着。”
“先去我那里。”贺秉钧说,“公寓有全套安保系统,而且……”他看向叶惊澜,“应该已经在你的监控范围内了吧?”
“昨天下午四点完成布控。”叶惊澜坦然承认,“三个外部监控点,走廊两个隐藏摄像头,电梯传感器。但室内没有——那是隐私底线。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临时加装反监听设备。”
“需要。”贺秉钧毫不犹豫,“接下来我们要讨论建造细节,不能有任何泄漏风险。”
越野车驶入中央商务区的地下通道,进入一个不对公众开放的停车场。叶惊澜将车停在一个标有“巡检专用”的车位,熄火后转向后座。
“监管协议草案你们有72小时考虑,但我建议现在就确认基本原则。”她调出文件的核心条款,“第一:每月一次安全评估,地点时间由我定。第二:重大节点建设前72小时报备,包括能量等级预估和安全预案。第三:不得在人口密集区进行高能量实验。作为交换,我提供三样东西:身份掩护、信息筛查、稀有材料获取渠道。同意吗?”
贺秉钧快速权衡。条款不算苛刻,而且叶惊澜明显是知情者且有经验——她提到江挽云的伴侣曾是他们部门的联络对象,这意味着她理解通道相关事务的敏感性。
“同意。”他说,“但增加一个补充条款: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有义务提供必要的保护性干预,而不仅仅是监督。”
叶惊澜点头:“可以。那么现在送你们上楼,我会在车里等,给你们两小时处理紧急事务。然后我们需要讨论敦煌任务的具体安排。”
电梯直达77层。电梯门打开时,贺秉钧的纹路突然传来强烈警报——不是危险信号,是能量污染警告。整个楼层的电磁辐射水平异常高,而且有至少三种不同来源的监听设备频率。
“等等。”他拦住要出电梯的陆枕漱,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的仪器。这是叶惊澜在车上给他的反侦察设备,外形像老式寻呼机,但屏幕显示的是复杂的频谱分析图。
“走廊有三个隐藏发射源。”贺秉钧读取数据,“两个在消防栓后面,一个在天花板烟雾探测器里。都不是专业级设备,像是商业间谍用的基础款。”
陆枕漱眯起眼睛,艺术家的新视觉能力让他看到了更多细节:“消防栓后面的那两个……有红色光晕,正在工作状态。天花板那个是暗的,可能没电了或者坏了。”
“你的助理可能已经处理过一部分。”贺秉钧推测,“林微澜知道我的安全标准,她应该会定期检查。”
他们走出电梯,纹路的距离感应功能此时出现预报失灵——贺秉钧感觉到陆枕漱的位置信息时近时远,像是信号受到干扰。这证实了叶惊澜的警告:城市环境对新建造的纹路功能有影响。
公寓门锁是掌纹加动态密码双重验证。贺秉钧将手掌按上去时,门内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然后门开了。林微澜站在门口,她看起来三天没怎么睡,眼睛下有明显的阴影,但衣着依然整洁专业。
“贺总。”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但手指紧紧捏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您回来了。医疗报告我已经收到,但董事会那边……”
“进去说。”贺秉钧打断她,同时用眼神示意走廊不安全。
公寓内部和离开时几乎一样——极简主义的装潢,每件物品都在精确的位置。但贺秉钧的纹路立刻检测到变化:书房里有额外的设备运行热量,客厅空气中有陌生的香水残留,厨房水槽有一个用过的咖啡杯。
“有人来过。”他看向林微澜。
“董事会派了审计小组。”林微澜放下平板,“您失踪的第二天,苏静昀董事动用了紧急条款,要求临时检查公司财务和项目文件。他们在这里工作了八小时,我全程陪同,没有动您的私人物品,只查看了工作相关文件。”
贺秉钧的眉头微微皱起。苏静昀是董事会里最保守的成员,一直对他激进的科技投资策略有疑虑。这次失踪给了她借口。
“他们找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找到。”林微澜说,“您的所有项目文件都符合程序,财务记录干净。但苏董事质疑您‘突然的登山活动’与正在进行的量子计算项目关键节点时间冲突,认为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她提议在明天的紧急董事会上讨论是否暂时冻结您的部分权限。”
贺秉钧走进书房。他的工作台确实被移动过——虽然恢复了原位,但桌脚与地毯的压痕有半厘米偏差。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量子计算项目的进度面板,但有一个后台进程正在运行,不是他熟悉的程序。
“他们装了监控软件。”他指着那个进程。
“我已经发现了。”林微澜走到电脑前,快速输入几行命令,“是标准合规审查软件,理论上所有高管电脑都要装,但之前您有豁免权。苏董事以‘安全考虑’为由强行安装了。需要我移除吗?”
“暂时留着。”贺秉钧说,“移除会引起更大怀疑。但建一个隔离环境,所有敏感操作都在那里进行。”
他转向陆枕漱,艺术家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的城市街景。陆枕漱的状态不太好——城市密集的能量场让他的感官持续过载,即使已经调低灵敏度,依然能“听”到隔壁办公楼里的争吵,“闻”到楼下咖啡馆里的焦虑气息。
“你需要休息。”贺秉钧说,“客房在走廊尽头,隔音最好。林微澜,帮陆先生准备一些水和必需品。”
“不用。”陆枕漱转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醒,“我更急的是画廊那边。沈墨砚给我发了37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如果再联系不上你,我就报警并宣布你失踪’。”
他拿出手机——在通道里没信号,现在回到城市,信息如潮水般涌入。除了沈墨砚的37条,还有收藏家、策展人、媒体记者、甚至两个前男友的消息。最新的一条来自某个欧洲收藏家,语气看似关切实则打探:“听说你登山遇险?我认识最好的创伤治疗师,需要介绍吗?”
“沈墨砚那边我来处理。”林微澜突然说,“我有她的联系方式。可以说贺总邀请您进行一个封闭式艺术科技合作项目,需要完全保密,所以断了外部联系。这个解释如何?”
陆枕漱想了想:“她可能会信一半。但需要一些证据——比如合作草案之类的。”
“我可以生成。”贺秉钧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个艺术与量子计算交互的项目计划书,有技术参数,有日程安排,有保密条款。二十分钟。”
他工作时,陆枕漱在客房里试图联系沈墨砚。电话接通瞬间,画廊经理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陆枕漱!你还活着!”
“小声点。”陆枕漱把手机拿远一些,“我没事,在一个合作项目里,需要保密。”
“什么项目需要完全失联三天?你知道那幅《蚀月》的买家一直在打听你吗?还有那个瑞士收藏家,他说如果你出了意外,他愿意溢价百分之五十收购你所有的库存作品——这听起来像是在等你死!”
陆枕漱闭上眼睛。商业世界的贪婪如此直白,反而让他觉得恶心。通道里的经历——那些文明的对话,意识的融合,创伤的转化——让这些艺术市场的游戏显得渺小可悲。
“告诉他们我很好,在做一个突破性的新项目,完成后会震撼所有人。”他说,“另外,取消接下来三个月的所有展览预约,我要闭关创作。”
“闭关?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合同吗?米兰那个双年展,巴塞尔的那个特邀展,还有——”
“全部推迟或取消。”陆枕漱的语气斩钉截铁,“违约金从我的账户扣,如果不够,卖两幅库存作品。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他走出客房。贺秉钧还在工作,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份像模像样的项目计划书:《意识结构与视觉语言的量子映射——跨学科合作研究草案》。文档有三十页,包括技术路线、时间表、预算,甚至有几张概念图——那是贺秉钧根据通道里见过的概念层景象生成的抽象几何图形。
“这个……”陆枕漱看着那些图形,“它们很美。而且有种……真实的质感。”
“因为它们是真实的。”贺秉钧保存文档,“我根据记忆重构了概念层的一些基础结构。普通人只会觉得是抽象艺术,但如果有其他纹路携带者看到,可能会认出源头。”
林微澜已经将文档发给沈墨砚,并附上正式的合作邀请函。她处理这些事务的效率惊人,十分钟内搞定了所有法律格式和保密协议模板。
“董事会那边呢?”贺秉钧问,“明天的紧急会议,你有什么建议?”
林微澜调出苏静昀的资料:“苏董事的核心诉求不是真的质疑您的能力,而是想介入量子计算项目的决策权。那个项目有军方背景,利润丰厚。她之前多次想安插自己的人进项目组,都被您拒绝了。这次是个机会。”
“所以解决方案是给她一点甜头但守住核心。”贺秉钧思考,“项目组增设一个外部监督岗位,由她推荐人选,但只有观察权没有决策权。同时,我需要一个公开的、合理的解释来解释这三天的失踪。”
“医疗报告已经有了。”林微澜说,“失温导致的短暂记忆缺失。但董事会可能质疑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去登山。”
这时陆枕漱突然插话:“就说和我一起去的。”
贺秉钧和林微澜同时看向他。
“我们本来就在拍卖会上见过,有公众记录。”陆枕漱继续说,“可以说我们早就计划了这次登山,讨论艺术与科技的合作灵感。然后意外遇险,共同度过了艰难的三天,反而促成了合作决心。故事要有真实性——部分真实,部分掩盖。”
贺秉钧迅速分析这个方案的优缺点。优点:解释了两人同时失踪,为后续合作铺平道路,而且有情感温度容易让人信服。缺点:将陆枕漱卷入了他的商业世界,可能给艺术家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你会被媒体和商业圈盯上。”贺秉钧提醒。
“我已经被盯上了。”陆枕漱苦笑,“艺术圈那些人的嗅觉比狗还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塑造叙事。就说我被你的科技理念启发,要创作一个全新系列。这样既能解释我的闭关,又能给你的项目增加艺术光环——董事会喜欢这个,对吧?”
林微澜点头:“艺术与科技的结合是目前的投资热点。如果包装得好,不仅能平息质疑,还能提升项目公众形象。”
计划迅速成型。贺秉钧负责应对董事会,陆枕漱负责应对艺术圈,林微澜居中协调,确保两个故事版本无缝对接。他们还需要一些物理证据——登山装备的磨损,几张“登山途中”的照片(可以用之前的资料修改),以及医院报告的细节补充。
就在他们讨论时,贺秉钧的纹路突然传来强烈警报。不是环境警告,是直接来自建造者系统的信息:
检测到外部意识探测
来源:未知,距离<500米
强度:低,但具有识别特征
意图:侦察,非攻击
建议:启动基础屏蔽
贺秉钧立即看向陆枕漱。艺术家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警报,脸色一凛。
“有人在扫描我们。”贺秉钧低声说,“用意识层面的探测,不是电子设备。纹路能识别这种信号特征——是其他建造者?还是别的什么?”
林微澜虽然听不懂“意识探测”是什么意思,但她从两人的表情判断出有异常:“需要我做什么?”
“拉上所有窗帘,打开白噪音发生器。”贺秉钧命令,“另外,检查这栋楼今天的所有访客记录,特别是陌生人。”
林微澜快速操作平板。三分钟后,她抬头:“上午九点十七分,有一个快递员进入大楼,但没在任何楼层停留,在监控盲区消失了十五分钟,然后离开。保安觉得可疑,但检查了他留下的包裹,只是普通文件。”
“快递员的外貌?”
“中等身材,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有一个细节——”林微澜调出监控截图放大,“他的左手腕,袖口处露出了一点……纹身?像是某种几何图案。”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一眼。纹身可能是巧合,但结合意识探测,可能性大增。
“可能是有其他纹路携带者在附近。”陆枕漱说,“图书馆记录显示地球上有过六组成功配对,但没说他们现在都在哪里。有些可能还活着,有些可能已经……变化了。”
贺秉钧的建造者纹路提供了更多分析:探测信号的特征与通道网络兼容,但频率与他们的纹路略有不同,像是另一个“方言版本”。信号中包含查询意图——不是恶意,更像是好奇的试探。
“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贺秉钧说,“而且知道我们在哪里。”
公寓内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窗外的城市看起来不再只是日常的背景,而成了可能隐藏未知的复杂战场。
这时,贺秉钧的手机响了。是叶惊澜。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从你的大楼发出。”她直截了当地说,“不是你们的纹路特征,是另一个。需要我上来吗?”
“先等等。”贺秉钧说,“波动还在吗?”
“停止了。但残留特征我已经记录。有趣的是……这个特征在我的数据库里有模糊匹配,来自七年前的一个未解决案件。那时候江挽云的伴侣刚成为守护者不久,有类似波动出现在敦煌附近。”
敦煌。又是敦煌。
贺秉钧看着陆枕漱,两人同时想到了新手建造者的第一个任务:修复敦煌节点的损伤。
这一切显然不是巧合。
“叶专员。”贺秉钧说,“关于敦煌任务,我们需要尽快开始。但在此之前,我和陆枕漱需要处理完最紧急的现实事务。你能帮我们争取多少时间?”
“最多48小时。”叶惊澜回答,“之后无论你们准没准备好,我们都得动身。敦煌那边……有些变化正在发生。”
通话结束。贺秉钧转向林微澜:“重新安排我接下来两天的日程。所有会议压缩,所有决策授权给你临时处理。另外,联系安保公司升级这栋楼的防护,特别是针对……非传统威胁。”
“非传统威胁具体指什么?”林微澜问。
贺秉钧顿了顿:“暂时理解为高级商业间谍。你会知道的,当需要知道的时候。”
林微澜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她跟随贺秉钧七年,学会的最重要一课就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陆枕漱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下面的街道。城市依旧繁忙,人群依旧匆匆,但此刻在他的感知中,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们真的还能回归日常吗?”他轻声问。
贺秉钧站在他身边,同样看向窗外:“不能。但我们可以学习如何在非常规的日常中活下去,并且完成该做的事。”
他们的纹路在此时同步脉动,乳白色的光芒在衣袖下隐隐浮现。
建造者的道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铺就的。
它必须穿过现实的荆棘,才能抵达通道承诺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