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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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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小路比上山时那条路更陡,几乎是贴着岩壁开凿出来的狭窄栈道。晨光此时尚未完全照亮山谷,栈道大部分还隐没在黎明前的青灰色阴影中。江挽云打头,她的手电光在潮湿的木板上切出晃动光圈,江屿断后,平板电脑已经收进背包,换成了便携式扫描仪,边走边警惕地回望。
贺秉钧走在中间,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微妙的重新校准。纹路传来的感知数据流显示:重力适应已完成97%,但空间感知仍有0.3%的偏移——他眼中的世界比实际窄了那么一丝,像是戴着一副轻微变形的眼镜。这让他下台阶时不得不比平常更专注,每一步都要重新计算落脚点的距离。
陆枕漱在他身后两步,状态正好相反。艺术家的感官过载正在显现:栈道木板的每一道纹路都在他眼中放大成沟壑,山风穿过岩缝的声音被分解成几十个独立的频率层次,甚至能“听见”晨露从松针滑落时的细微振动。这种超敏状态让他在最初几步几乎失控——一脚踩下去,木板开裂的预判声响在脑中炸开,导致肌肉过度反应,差点失去平衡。
“停一下。”贺秉钧突然转身,抓住陆枕漱的手腕。不是通过纹路,是直接物理接触。他的手指按在艺术家脉搏位置,三秒后得出结论:“心率128,皮质醇水平超标,感官滤波器没有自动激活。你需要手动调整。”
陆枕漱喘着气,眼睛紧闭:“怎么调?”
“纹路里有界面,像……”贺秉钧自己也在摸索。建造者模式的纹路功能比之前复杂得多,他需要时间熟悉。几秒后,他找到了:“感官调节协议,在左臂纹路上用三指按压,会出现虚拟控制面板。”
陆枕漱照做。三指按压左臂,乳白色纹路浮现出半透明的控制界面——不是屏幕,是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叠加影像。界面上有滑动条:视觉灵敏度、听觉频段、触觉分辨率……每个都有当前读数,普遍在危险的红区。
“调到70%。”贺秉钧建议,“先降到安全阈值,再慢慢适应上调。”
滑动条被拖动。效果立竿见影——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细节不再尖叫,色彩饱和度回落到正常范围。陆枕漱长出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瞳孔终于不再过度放大。
“谢谢。”他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稳。
“互相校准。”贺秉钧简短回应,松开手。他的银纹传来反馈:刚才的接触不仅仅是物理帮助,纹路之间交换了调整参数,现在他自己的空间感知偏移也修正到了0.1%。
江屿从后面赶上来,扫描仪对着两人:“能量读数正在平稳化。贺先生的纹路活动频率从每分钟143次降到122次,陆先生的从187次降到135次。还在高位,但在适应曲线内。”
江挽云在前面回头,手电光照亮她关切的脸:“需要休息吗?跟踪者应该被叶专员引开了,我们还有时间。”
“不用。”贺秉钧说,“尽快到达停车场。叶惊澜的30分钟窗口是个保守估计,如果跟踪者有专业装备,她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他们继续下行。栈道拐过一个弯,视野突然开阔——下方三百米处,二号停车场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个比他们上山时更隐蔽的小型停车场,只有六个车位,现在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和一辆银灰色SUV。越野车显然是叶惊澜的,SUV应该是江挽云姐妹开来的。
但停车场上不止有车。
贺秉钧的纹路传来警报:两个能量信号潜伏在越野车旁的树丛中。不是叶惊澜——她的能量签名他记得,是那种带着金属冷感的锐利频率。这两个信号更……浑浊,带着贪婪的波动特征。
“下面有人。”陆枕漱也感觉到了,艺术家压低声音,“不是朋友。”
江屿举起扫描仪,调整到热能模式。屏幕显示两个红色人影藏在车旁。“两个人,携带……某种能量武器?读数很奇怪,不像常规装备。”
江挽云脸色一沉:“收藏家派来的人。陆先生的失踪在艺术圈引起了注意,有些人不相信官方解释。”
“官方解释是什么?”陆枕漱问。
“登山意外,搜救中。”江挽云说,“叶专员安排的,有完整的搜救记录和医院假档案。但显然有人不信。”
贺秉钧快速评估形势。两个武装人员,在下方有利位置。他们有四人,但江挽云姐妹没有战斗能力,陆枕漱感官还在适应,自己虽有纹路但未掌握战斗应用。正面冲突不利。
“绕路。”他做出决定,“从西侧岩壁下去,避开停车场。”
“岩壁太陡——”江屿话没说完,贺秉钧已经走向栈道边缘。那里确实有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但有裂缝和凸起可作攀爬点。更重要的是,他的纹路现在能提供攀岩辅助——能量触须在需要时可以从指尖延伸,探测岩体稳定性和最佳着力点。
“我能下去。”贺秉钧说,“陆枕漱的纹路应该也有类似功能。但你们两位……”
“我们有备用路线。”江挽云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绳索,“这里有个废弃的缆车维修通道,直通停车场下方。我们下去后可以绕到他们背后。”
分工迅速确定。江挽云和江屿去启动维修通道——那是个隐藏的金属竖井,入口被藤蔓覆盖。贺秉钧和陆枕漱则开始攀岩。
第一次实际使用建造者纹路的攀岩功能,过程并不顺利。贺秉钧的理性思维需要适应这种半直觉式的操作——能量触须的延伸不是通过明确指令,而是通过“意图”。他必须想象自己需要探测什么,触须才会响应。最初的几次尝试,触须要么过度延伸浪费能量,要么根本不出现。
陆枕漱那边更糟。艺术家的感性直觉反而成了阻碍——他“感觉”岩壁的情绪,感知每块石头的“年龄”和“疲惫度”,但这些信息对攀爬没有直接帮助。反而让他犹豫,因为能“听”到岩石内部细微的应力开裂声,担心一抓就会崩塌。
“不要用感觉攀岩。”贺秉钧在下方两米处说,他找到了一点诀窍,“用纹路读取结构数据,但让身体本能动作。像……走路时不会计算每块肌肉的收缩力度,你只是走。”
陆枕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关闭部分感官输入。他想象自己是一滴水,沿着岩壁的纹理自然下滑——但这个想象需要反向,是向上。奇妙的是,这种意象切换让纹路开始正确响应。乳白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成微小的吸附垫,不是强力粘附,是精准匹配岩石表面的微观结构,产生范德华力级别的吸附。
他们开始下降。速度不快,但稳定。贺秉钧逐渐掌握了纹路辅助的节奏:先用意念扫描下方三米区域,标记出所有潜在着力点,然后用身体执行最经济路径。他的大脑自动计算每个动作的能量消耗和风险系数,纹路据此微调肌肉发力。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岩壁底部。这里离停车场还有五十米,中间隔着茂密的灌木丛。江挽云和江屿已经等在下面,她们从维修通道出来,身上沾着铁锈和灰尘。
“那两个人还在车旁。”江屿小声说,她已经用扫描仪锁定了目标,“一个在车头位置,一个在车尾。都带着……那是什么?能量读数像某种声波武器,但调到了非致命频率。”
贺秉钧的纹路传来分析结果:确实是声波装备,频率在14-16赫兹之间,那是“直觉恐惧”频段,能引发人本能的恐慌和方向感丧失,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显然,跟踪者想活捉,不是杀死。
“计划。”贺秉钧的大脑开始快速模拟各种方案。直接冲突风险高,但绕过去可能被发现,而且需要取车。叶惊澜的越野车很可能有重要装备或资料。
陆枕漱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臂。艺术家指着停车场东侧——那里有一排简易工具房,应该是护林员存放设备的地方。“制造干扰。”他低声说,“声波武器对非生物无效,如果工具房里的金属工具突然全部掉落……”
贺秉钧立即明白了。他的纹路有基础的物质影响能力,虽然微弱,但足以松动几个挂钩。陆枕漱的纹路能提供精确的时机判断——艺术家对节奏和时机的感知远超常人。
“江教授,江屿,你们绕到工具房后面,等我们信号就大喊‘有蛇’之类的,吸引注意力。”贺秉钧分配任务,“我们负责让工具掉落。”
分工执行。江挽云姐妹匍匐爬向工具房后方。贺秉钧和陆枕漱则专注于工具房内部——隔着三十米距离,他们需要协同操作。
“我扫描结构。”贺秉钧闭上眼睛,纹路释放出探测波。工具房内部结构在意识中成像:墙上的挂钩,架上的油桶,地上的工具箱。大多数金属物品都处于不稳定平衡状态,典型的山区储物间的杂乱。
“我需要……三个连续响声。”陆枕漱说,艺术家也在用纹路感知,但他的方式是“听”那些物品的“紧张度”——哪个挂钩承重最大,哪个油桶摆放最不稳。“第一声要轻,引起警觉;第二声要大,让他们转头去看;第三声要连串,制造混乱。”
“坐标。”贺秉钧调出内部结构图。
“左墙,从门数第三个挂钩,挂着两把铁锹。”
贺秉钧锁定目标。他的纹路开始聚集能量——不是暴力推动,是精细的振动。他想象自己用手指轻轻弹那个挂钩的底部。三十米外,挂钩真的开始轻微震颤。
“现在。”陆枕漱说。
震颤加剧。挂钩松脱,两把铁锹“哐当”一声落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停车场上的两个人立即转头,武器指向工具房方向。但没动,显然在判断是偶然还是有人。
“第二个,右墙架子,最上面的油桶。”
贺秉钧调整目标。这次需要更大的力——他想象用手推那个油桶的边缘。纹路能量输出增加,乳白色的光芒在他左臂上明显亮起。三十米外,油桶摇晃了两下,然后从架子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油污四溅。
那两个人动了。一个保持警戒姿势,另一个小心翼翼地走向工具房。
“第三波,地上的工具箱,踢翻它。”
这次贺秉钧需要精确的力度控制。工具箱很重,单纯振动不够。他改变策略——不直接推工具箱,而是振动它下面的土地。一小片地面微微松动,工具箱倾斜,然后翻倒,里面的钳子、扳手、螺丝刀撒了一地,叮当作响。
就在这个瞬间,江挽云和江屿在工具房后大喊:“蛇!有蛇!”
走向工具房的人立即停步,下意识后退。另一个人也紧张起来,声波武器的频率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现在。”贺秉钧说,四人同时冲向越野车。
他们的突然出现让那两人措手不及。但训练有素的跟踪者反应很快,声波武器立即转向,低频恐惧波束扫来。
贺秉钧感觉到一阵本能的恐慌——胃部抽紧,手心出汗,想要转身逃跑。但他的纹路立即介入,释放出反向频率,中和了大部分影响。陆枕漱那边情况更糟,艺术家对情感频率更敏感,整个人几乎僵住,脸色煞白。
但江屿的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设备——不是武器,是某种声学发生器,对准跟踪者一按。设备发出刺耳的高频噪音,完全覆盖了声波武器的低频输出。跟踪者痛苦地捂住耳朵,武器脱手。
贺秉钧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用登山杖击打其中一人的膝窝。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想掏备用手枪,但陆枕漱已经恢复,艺术家抓起地上的一把沙子,用尽全身力气撒向对方眼睛。
混乱持续了不到二十秒。两个跟踪者一个倒地抱膝,一个捂着眼睛踉跄后退。贺秉钧迅速捡起地上的声波武器,用纹路扫描后找到关机键,按下。低频嗡鸣停止。
“上车!”江挽云已经打开越野车车门。
四人迅速挤进车内。江屿坐上驾驶座——她显然受过训练,启动、挂挡、加速一气呵成,越野车咆哮着冲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两个跟踪者挣扎着爬起来,但已经追不上了。
“他们不会报警。”江挽云喘着气说,“这种私人武装最怕见光。”
贺秉钧检查车内。越野车经过改装,后座拆掉换成了装备架:各种传感器、通讯设备、甚至有个小型分析实验室。叶惊澜的工作显然比表面看起来更专业。
“叶专员的东西……”江屿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不能随便动。等她回来处理。”
“她回来了。”陆枕漱突然说,指着侧窗。
远处的山道上,一个身影正快速移动。是叶惊澜,她的速度异常快——不是跑步,是某种近乎滑行的移动方式,脚几乎不沾地。她手腕上的金属环发出强烈的蓝光,显然在提供某种推进力。
越野车减速,叶惊澜在二十米外停下,蓝光熄灭。她走过来时呼吸平稳,衣服整齐,完全不像刚刚引开七个人并摆脱追捕的样子。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第一句话是:“跟踪者解决了?”
“打晕了两个,跑了。”江屿说,“你的车差点被他们占。”
叶惊澜扫了一眼后座的贺秉钧和陆枕漱,目光落在他们的左臂上。纹路现在很安静,但刚刚战斗时的能量残留还在她仪器的监测范围内。
“学会了用纹路打架。”她说,不是问题,是陈述,“基础应用,但方向没错。不过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建议优先逃跑。建造者的价值不在格斗。”
贺秉钧没有回应这个评价,而是问:“那七个人呢?”
“引到北侧悬崖,用震慑弹制造了落石假象,他们现在应该在‘搜救’掉下去的队友。”叶惊澜的语气毫无波澜,“至少能拖住他们半天。但我们得快点离开山区,他们的支援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越野车驶上县道,加速向山下开去。晨光现在已经完全铺满山谷,栖云山在身后渐渐远去。
江挽云从背包里取出水和能量棒分给大家。陆枕漱接过,咬了一口,突然笑了。
“笑什么?”贺秉钧问。
“没什么。”艺术家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林木,“就是觉得……从超自然通道出来后的第一个早晨,我们在跟私家武装搏斗然后逃跑。这比什么画廊开幕、董事会会议都……真实。”
贺秉钧理解这种感觉。通道里的经历是崇高的、超越的,但现实是琐碎的、危险的。而他们现在需要在这两个世界中找到平衡点。
叶惊澜在前座操作着车载电脑,屏幕上浮现出复杂的监控画面。她调出一个文件,转身递给贺秉钧。
“监管协议的草案。”她说,“基于你们选择的种子计划量身定制。包括安全边界、报告频率、技术支持条款。下山后仔细看,72小时内给我答复。”
贺秉钧接过平板电脑。文件很厚,但他快速扫过关键条款:每月一次安全评估,重大节点建设前需提前报备,不得在人口密集区进行高能量实验,交换条件是调查部提供身份掩护、信息筛查、以及部分稀有材料的获取渠道。
“材料清单。”陆枕漱更关心这个,“蓝图里说有些材料地球没有,需要通道配额。怎么获得配额?”
叶惊澜调出另一份文件:“完成任务。通道网络是交换经济——你们为网络提供服务,网络支付报酬。第一项任务已经分配给你们了。”
屏幕上出现一行文字:
新手建造者任务001
内容:修复敦煌节点的一个微小损伤(唐代那组失败遗留的问题)
地点:莫高窟北区未开放洞窟
时限:14天
报酬:基础意识传导材料x3单位,融合粘合剂催化剂x1份
备注:江挽云教授将作为向导,叶惊澜专员提供安保支持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一眼。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敦煌,去那个残片的起源地。这显然不是巧合。
“任务接受后,通道会提供详细指引。”叶惊澜补充,“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先回城市处理积压事务。你们的助理和经理已经接近报警的临界点了。”
陆枕漱看向贺秉钧:“你的公司,我的画廊……三天失踪,该怎么解释?”
贺秉钧已经想好了:“登山意外,轻微失温症和记忆模糊,在医院观察了三天。叶专员应该有完整的医疗记录。”
“有。”叶惊澜点头,“连病房监控录像都有。但你们需要演得像一点——尤其是记忆模糊的部分,解释为什么记不清这三天的细节。”
越野车驶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浮现。
贺秉钧靠在座椅上,左臂的纹路传来轻微脉动。建造者模式的界面在意识中浮现,显示着当前状态:
建造者等级:新手
当前任务:无(待接受)
材料库存:空
节点蓝图:已加载
协作指数:87/100
最后一项让他多看了一眼。协作指数是根据他们从通道返回后的互动计算的,87分算不错,但显然还有提升空间。
陆枕漱也看到了这个数据。艺术家用胳膊碰了碰他:“怎么才能到90分?”
“更好的配合。”贺秉钧说,“比如刚才攀岩时,如果你早三秒提醒我那个着力点不稳,我们能快10%。”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的能量触须只能维持五秒,我就不会在那个位置停留那么久。”
他们又开始那种熟悉的对话——理性与感性互相校准,互相指出可以优化的点。但这次没有争执,更像是一种协作训练后的复盘。
江挽云在后座看着他们,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羡慕。
叶惊澜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开车。
越野车汇入清晨的国道车流,向着城市驶去。
通道的经历暂时告一段落。
现实世界的挑战,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