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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危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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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想明白了吗?”文历回头看了看罩在县衙正堂的结界,笑道:“看你挺费劲的,跟我一起干吧。”
“反复求着个没良心的合作,”叶自闲欣然一笑:“你也挺费劲的。”
文历一愣,偏又哈哈大笑道:“你以前可没这么嘴欠。”
“得了吧,你不放弃造阴兵,咱俩就没什么往昔可追忆的。”叶自闲敛起笑意,凝神道:“要打便拿出诚意来,上回还以肉身相见,今日只来个魂。怎么?给燔莲赤焰烧坏了?”
文历笑颜依旧缓声道:“念在我王与你的交情,上仙界我去打,贺元君我去捉,最后一刀留给你捅,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
结界外的清鬼渐露疲态,喧嚣与怨气大有息止之势。
敖奇营不恋战,再次变换阵型退守结界;风督司机动应对,三五人结阵以待。
叶自闲眼尾一撩,战况已然明了,但这不是他要的。
漫天暴雨,银光铮铮,雨滴砸上伞面并未如意料中四散飞溅,伞面消失,雨珠落在叶自闲肩头时,仙灵已杀到文历眼前!
只见灵光穿其身而过,重重地砸在石阶上,原有结界霎时再度覆上一层白光织就的网。
叶自闲眉目一转,地面积水成冰,霜花顺着雨滴爬上半空,逃窜的黑雾尾巴猝然爬上冰晶,骤雨在瞬间凝结,将黑雾冻在空中。
灵气之刀横空劈下,晶蓝的弧线与闪电共鸣,碎冰崩裂,叶自闲四肢舒展,体态轻盈而犀利地穿过那团冰晶时,剑指一挥,细如发丝的咒文飞速交织,四散的黑雾被强行拧作一团,呲呲声响未停,轰的一声——县衙上空的爆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骤雨疾风驱散烟雾,两道身影浮于水汽缕缕中。
“既然你不愿意,那么阵钉,我就自己动手了。”文历话音刚落,无数柳叶灵刀穿过斜雨杀气腾腾。
叶自闲动作奇快,闪至文历身后,掌心咒文电光闪闪,一把扼住那本该虚幻的后颈,切齿寒声道:“卫时行主动毁掉伏兵阵实为大义,自愿镇守怨气更是大爱之举。你追随他多年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懂!还敢妄言我与他的交情?”
怨气难近叶自闲之身,灵气白光如鞭,眨眼已拆去近百道突刺而来的黑剑。
“你算老几!”叶自闲横刀抹向文历咽喉,手里却是一空。
再抬头,文历身形已是半透不透,远远漂浮在广阔结界的另一边。
“那么你的懦弱又害死了多少人?”
这话像一把鞭子,抽得叶自闲浑身一震。
“我仅效忠于我王,”他说:“而非溟界。”
法箭金光闪耀密集如雨,文历却更快一步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自闲眉目深沉,全未留意结界之外,连淮之一身冷汗浸透公服,嘴角抽搐,难掩心绪激昂。
如此修为却不在仙籍,无意晋仙为何要修?
屈居于此究竟是甘为凡人,还是有意为之?
连淮之微眯的双眼倏地瞪大,一声‘糟糕’炸在耳边,蛮力将他撞得凌空趔趄,本就分了心,这一撞险些跌落下去。
“穆彤你小子要死...”叫骂蓦地卡住。
黑云滚滚凝结,重重地压下来,闪电在云层中急速窜动,强光接连爆闪,空气陡然一震,旋即狂风大作。
天幕不在,日月无踪,起初飞卷的气流中隐隐透出点点墨黑,不过眨眼一瞬,黑影密如蜂群,黑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吴元爆喝:“变阵迎敌!”
数道法阵凭空而现,咒文顺着交错的圆环旋转攀爬,汹涌黑浪猛拍上去,天地巨震之余,密集的黑点散开,狂风暴雨驱不尽浓烈的黑雾,但他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武执一身重甲跨上前来,咧嘴笑得嚣张至极:“兄弟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数千鬼将霎时分作两侧,半空犹现一只张开巨翅的怪兽,从中突进的,竟是方才撤退的清鬼!
吴元面色沉静,斜乜一眼道:“连督头看清了,这可不是上仙界先动的手。”
连淮之冷哼一声:“那是自然!骠霄营不竖旗便当溟鬼处置!弘岳将军不必顾虑,有事我...”
不等他说完,敖奇营众将仙灵齐发,灵光与雷声并作,仙法鬼阵不断在空中炸开,染得那结界光斑闪耀。
叶自闲早已置身防风林之上,望着头顶激战却心生疑惑。
文历要造阴兵必须用到伏兵阵,要用伏兵阵首先得突破敖奇营结界。
以清鬼做先锋试探,骠霄营才是主力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明知九十九阵钉不除一切皆徒劳,为何以魂入阵又要退走?
然而下方一阵骚动几乎令他呼吸停滞。
人推着人,人挤着人四散奔逃,不断逼近的凶恶之徒却似早有计划,百余人形成一个兜子,将漠县百姓聚拢,驱进防风林地界。
狂风暴雨不存在了,雷鸣闪电视而不见,每个人只剩奔跑、奔跑、奔跑。
极度缺乏运动细胞的宁从风三步一趔趄,在人群中左跌右撞,眼见要栽倒在地,身后弯刀挂红,血腥气堪堪逼近。
忽的后领一紧,宁从风耳边风声大作,人便离了地。
精钢碰撞发出刺耳挠心的尖啸,叶自闲举钢刀架开穆彤手中白刃,回身一踹,那浑身污脏,乞丐似的异族人喷出一口浓血飞远了去。
叶自闲斜撩一刀,来人倒地不起:“你护好人,别让他们跑散了!”
穆彤扛起宁从风,急道:“叶捕快这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进来的!”
“被人送到结界外跑进来的!”
“不行!百姓跑得太散了!”穆彤飞身闪避,又道:“我、我一进来法力好像受了控制,正不断流失...”
叶自闲出手一道白光替他封住仙脉灵丹,道:“熔炼灵丹之阵。千万不可解开,也不能杀人!”
“凭什么!他们...”
一个皮肤深棕的异族在穆彤面前倒下时,鲜血溅上叶自闲侧颊。
“他们是凡人,”叶自闲说:“是被鬼阵送来的凡人。”
所以根本不受结界限制!
数千百姓分散在积水横流的防风林地,饱受饥饿、干涸折磨多日的沙匪与中金叛军,此刻却刀法刁钻,并不直取性命,而是照那血络蓬勃处精准出击。
暴雨中,沙土腥味难掩血腥,黄绿相间的防风林在极短的时间内血流成河。
叶自闲咬牙收刀,两掌深深印入沙地,结阵起法。
穆彤欲驱身护阵,又要护好宁从风,飞扑而上的中金叛军却将他缠得分不开身。
叶自闲喉间一紧,顿时眼冒金星,他居然被强大的臂力勒住脖颈生生拖出十余步!
锋利的短剑直刺前胸,心脏在瞬间收缩,剧痛与挤压上涌的鲜血卡在咽喉,呛得他满脸通红。
将将收紧腰腹,提膝就要反击,却听得身后有利器刺入皮肉之声,热血浇进后领,他翻身跃起,顿的一怔。
是顾念知。
小姑娘手持长剑,护身咒金光熠熠,雨水将一身血污洇开,叫人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旁人的。
或许是第一次杀人,顾念知下颌紧绷,秀丽清澈的双眼虽神色坚定,那双唇却有些发白,握剑的手腕隐隐颤动。
“念知!你受伤了吗?”叶自闲急问。
顾念知浑身一抖,像是被叫回了魂。瞬时慌乱,又立马冷静道:“我没事!叶捕快我来帮...”
“去护好你母亲!”
“好、好...”顾念知抹一把脸上湿漉漉的碎发跑开了。
叶自闲一把拉过愣在原地的宁从风护在怀里,穆彤已然回身掩护。
再次双手入地,湿透的沙土剧烈翻涌起来,灵光犹如万千灵蛇出动,伏兵阵所在区域蓦地升高,又轰地坠下去!
人群像簸箕里的豆子,颠得东倒西歪。
叶自闲胸前伤口急速愈合,连续法力又令他无可避免地咳出一滩鲜血。
那些花费了大量金银与心血的树苗,在一浪又一浪的震动中倾倒,带起沙土泥浆一片狼藉。他将眼里的波澜死死按住,接连三番震荡,仙灵破土而出,像藤蔓冲上高空,齐齐调转头,生了眼般对准那些意识被操控的贼人刺去!
白茫茫的雨幕中无数躯体悬挂半空,血水顺着亮白的腾枝流淌,汇入一地血水。
顾琛雨水横流的面上热流泛滥,生平第一次真正握住剑柄的掌心滑腻腻的很不舒服。他将喉咙里的硬块狠狠咽下,匆忙地爬起来,穿过惊恐哭号的人群看见面色惨白的叶自闲依旧趴在地上,两手深埋沙土。
他每一次呼吸,口角便会流下一串血水。
顾琛心乱如麻,鼻酸咽痛,脚步尚未迈出,关心亦来不及出口,地面隐隐地摇晃变成了剧烈的震动,叶自闲身后陡然升起一簇黑烟!
烟柱冲上天顶,撞上敖奇营结界,以一种奇异的态势蔓延、晕开。
顾琛望着头顶巨变,胸口剧烈起伏,颤颤巍巍地喊:“起、起来...大家都起来!”
瞬息之间,那烟柱现出实形,竟是一株诡异至极的参天大树!
大量乌黑的树根从沙土钻出,顺着那些白亮的仙灵攀爬,直直灌入尸身之中。
贼人躯体开始抖动。
“妖...妖怪!”有人叫了起来。
“他真的是妖怪!妖怪杀人了!妖怪毁了防风林!”
他们看不见仙灵,看不见结界。满眼只有诡异悬空抖动的尸身。
突如其来的横祸一定有个缘由,那么这个挨刀不死,行为怪异的男狐狸一定是罪魁祸首。
叶自闲像是才缓过一口气,头颈低垂,呼吸又深又急。
怨气冲他突刺,穆彤一惊,忙架着人双腋将神情恍惚的叶自闲从沙土里拔出来,抢在怨气入地的前一瞬拉走了宁从风。
“晚了。”
穆彤诧异地抬头。
“阵钉保不住了。”文历的声音回荡在结界里:“看来燔莲赤焰也把你烧得不轻。”
叶自闲把住穆彤的手撑起身来,穆彤却感到他怀里有什么东西正散发着强烈的仙灵,不仅如此,那仙灵顺着掌心流入躯体,于脉关游走,前所未有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灵丹!
穆彤难掩惊愕,再一抬头,见叶自闲的呼吸瞬时平复,提着领口抹去嘴角残血,笑道:“怎么办呢?我身边还有一位上仙,只要你动手卸除阵钉,我们便是二打一,猜猜谁会先力竭?”
穆彤听罢,胸中了然,甚至对即将到来的激战感到雀跃,这段日子他可真憋坏了。
岂料文历非但不慌,竟笑起来:“你果然老了,跟不上时代了。遍地带着凡人濒死恐惧的鲜血,只要稍加一点点溟咒,你那古老的阵钉很快便会土崩瓦解。”
嗵的一声脆响,沙地某处弹出一团气流,紫金的仙灵窜出来,蓦地被雨滴浇散,连余光也被怨气吞没。
嗵嗵声夹杂在轰隆隆的雷雨声中接连响起,霎时顿住的不止叶自闲,还有远在结界之外的连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