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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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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阵钉崩坏,怨气入侵,古老而残破的蚀月伏兵阵在暴雨中闪着微弱的红光,轮廓若隐若现。
连淮之没见过,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个不死身高修为却非仙籍之人!
无论这法阵是什么,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无论他是谁,江断云停职前往漠县,辰一清历练落脚漠县,三人之间一定藏着隐秘而巨大的联系!
连淮之仙灵出手,打散扑来的清鬼。
“风督司三处听令!”凌空一蹬,人便蹿出混战,喊道:“里面那个人给我盯紧了!事关重大,必须即刻请示仙尊!谁把他放跑了,我定亲自押上镇仙台!”
“连淮之你这个混蛋!”吴元横刀劈开滚滚怨气,叫骂道:“看看你身后是什么?”
连淮之只当是诡计,将他一指,斥道:“弘岳将军嘴巴放干净些!待查明此人身份,你等知情不报一个也跑不了!”
怨气如狂风骇浪猛扑,连淮之顿感不妙,再是一跃,几乎擦身避过,隔着缥缈的云雾低头一看,不禁头皮发麻,脚下密密麻麻的溟鬼竟一眼望不到头!
如此空前绝后的规模,只怕溟界早有预谋!
连淮之转身即走,一点犹豫也没有。
吴元头发眉毛全竖起来,大骂:“连淮之我艹你大爷!”转头疾声厉喝:“快快快!后撤联防!动作快!”
敖奇营毕竟实战颇多,吴元话没喊完,那金盾已筑起过半。溟鬼的基数放在那,溟咒齐发众鬼齐上所造成的冲击与清鬼全然不是一个级别。
厚如城墙的金盾在撞击下竟产生了轻微的凹陷,只见空中星芒顿闪,吴元劲弓满弦,毫不停顿,嘣地一声,弦震人心,法箭拖着金色光尾,飞出十步竟膨胀如百岁松柏树干之大,咻地撞进黑压压的溟鬼群中。
与此同时,金盾瞬时爆震,冲击中饱含法咒,辅以法箭恐怖的杀伤力,狂潮般的溟鬼瞬间被推出数丈之外。
然而后方溟鬼翻腾起来,再度玩命地冲上来。
吴元掌心再起一箭,岂料黑风突至,他来不及调转方向,仓促收弓换刀,滚身闪避仍旧挨上一击飞了出去。
短短三丈,他竟与来者拆招近百,末了法咒溟咒相撞,谁也没占到便宜。
定睛一看,一身重甲的武执冲他扬起眉毛,道:“弘岳将军,久闻大名。”
吴元张了张嘴,想问你哪位,转念一想不重要,掐诀起法,雨滴化作金针直冲武执而去。
两法相接,金光黑雾交替频闪爆燃,星辉如金箔,簌簌坠于结界之上,乍一看去犹如落叶触水,结界表面荡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之下,人群在聚集,顾家三兄妹身后是轻伤不下火线的捕班壮班吏员,禾师爷拖着两名伤者冲进人群,神志不清的乔主簿再见中金叛军异族相貌,崩断的神经瞬间续接,恐怖的记忆令他颤颤巍巍地握起了卷刃的刀,把夫人推进人群,护在一角,口中喃喃: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能死...
那棵新生巨树顶端染上一点血红时,叶自闲往人群施下结界,贼人的肢体剧烈颤动,他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事已至此,除了见招拆招别无他法。
好在申柏宗此时应已带人进入梧苍山,上仙界也很快会注意到此地异状。
只要再坚持一阵,保住百姓性命,待贺元君赶到,趁乱即可全身而退。
“文历一定会另起鬼阵。”叶自闲对穆彤说:“届时他需要大量怨气维持,熔炼灵丹之阵必然终止。我会将封印解开,发挥你的优势找到阵眼所在,第一时间与我交换。凡人交给你,破阵我来。”
穆彤重重点头,却见那巨树血红不断渗下,树枝上接连出现圆滚滚,红彤彤的东西。
“噫...”穆彤咧嘴道:“叶捕快那是什么东西?好恶心。”
“奴牲树。”
“用来做什么的?”
“这东西是他用来养奴牲的,”叶自闲自嘲一笑:“但现在,大概用于传输魂魄吧。”
穆彤一愣,又道:“那不如咱俩联手把它毁了。”
那怎么行?叶自闲心道,至少现在不行...
“我曾毁过一株小的,”他严肃道:“这棵如此巨大,与其将仙灵消耗在这上面,不如保留实力,集中力量毁阵护凡人。”
穆彤又看了看那些中金叛军,灵光一闪,道:“叶捕快你刚才弄死他们了吗?”
“可能...没有...死透...”
叶自闲有点尴尬,但这事不能怪他。一来他冲着限制其行动去的,出手有所保留;二来,文历反应太快,借着奴牲树根系,以怨气借力打力,有过数波对抗;又仗着熔炼灵丹之阵,在看不见的地底熔掉他不少灵气。那点时间,根本不够放干贼人的血。
谁知穆彤啪地击掌,兴奋道:“那他们一会儿醒过来指不定还是凡人!既然风督司把我盯得那么紧,不如我把他们全砍了,砍一个就往树下跑,砍两个就往树下钻,但凡天雷霹中一次,别说这玩意儿断子绝孙,就是那老家伙也别想站起来了。诶?他为什么说你果然老了?叶捕快你几岁啊?”
叶自闲冲他粲然一笑:“我不老。”顺手巴掌就落在后脑上,变脸快得无以伦比,再开口已是咬牙切齿:“你很有想法,但不准这么做。”
“为什么啊?”穆彤摸着后脑勺委屈死了,这什么先扬后抑大法,又是夸又是巴掌的。
“因为你是仙籍,不能杀凡人。”
穆彤那脸瞬间就黑了:“这些人算人吗?把彩窟弄成那样...好吧,一说这个我真是一肚子气。风督司的人说,不就一幅画吗?脏了就脏了,几百年过去总会脏的。他们懂个屁!那是一般的彩窟吗?那上面画着我家赤雷灵真大将军,是小宁辛辛苦苦月的成果,还有...”
见他愣怔,叶自闲头一偏:“还有什么?”
穆彤憋了半天,一咬牙,道:“还有昱明仙君!忙前忙后的照顾我们,那彩窟不也有他的功劳吗?现在人没了,彩窟没了,世间唯一的一点念想也没了...烦死人的风督司到底什么时候毁灭啊!”
叶自闲全没想到他会提起江断云,转念道,这年纪的孩子大概都是这样,情绪上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界限分明,半点不可逾越;待冷静下来捋一捋,总能想明白凡事亦要两面看,落到人身上就更复杂了,人不止有棱角,还有曲面呢。
揉揉他脑袋,倒招他不耐烦地顺了顺被揉乱的鬓发,说:“好吧,我扯远了。但是这些人就是该死,不止杀人,他们还吃人呢!你还记得那个守彩窟的胡子大叔吗?我想将他安葬,却只挖出来半截,腿骨断处齐刷刷的,根本就是...哎...叶捕快,仙界这规矩有大问题!”
叶自闲认真看着,他便继续:“我虽没做过凡人,但那些修行登仙的不都说是为了守护凡间才修仙吗?正如咱们现在面对的情况,这些人摆明了要杀凡人,但仙籍却不能出手,凭什么呀?那为什么修仙,又怎么守护凡间呢?”
他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珠黑睛亮,既敏锐又困惑,只把叶自闲看着,极其认真,像他脸上写着答案似的。
叶自闲轻叹一息,习惯性要拢手,忘了今日着臂鞲,好一阵没揣着手,略显尴尬,却没将视线从穆彤脸上移开。
“不让杀人,只因为你是强者。”他说:“乍看世间有妖、仙、鬼、人四界,但换个划法,世间其实只有两界。凡与非凡。所谓‘三界自管三界事’,便是说妖仙鬼都拥有非凡之力,虽各自为政,亦要互相监督。监督的就是不可干涉凡间之事。”
“对凡人而言,除了人力与脑力,对生死、轮回、变迁都无能为力。在三界面前,他们是弱小的。”
“简单说来,无论是妖、仙、鬼,要杀个凡人连手指都不用动,而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乍看你杀那叛军,是为保护漠县百姓,可你身为强者,此举虽师出有名,但何尝不是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穆彤缓慢地转了转眼珠,最后诚实地摇摇头,说:“我不理解。他们要杀人啊,我为了救人,怎么就恃强凌弱了?”
叶自闲摸摸下巴,想了一阵又道:“如果你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凡人,当然能以杀止杀,但你不是。你想想,如果在上仙之外,还有仙籍不可触及的力量,比方说...话本里的神吧,神动动手指就能灭掉上仙,你认为他应该在仙籍的争斗中出手吗?”
穆彤倏地睁大了眼睛,直言:“如果我是被杀的那个,当然希望神出手;可如果我是杀人那个,就...不希望...”说着说着好像想到什么,那声音便低了下去。
叶自闲不甚在意,耸耸肩说:“恭喜你领悟到凡人俗事的精髓。世间万难皆是立场之难。乔桐林带队出行遭此劫难,从乔桐林角度想,叛军当然该死;中金叛军被驱逐,大昭的门不会为他们敞开,这些人游荡在大漠遭受连日暴晒、缺水、缺粮,在他们看来,不抢不杀不吃才会死。”
“你此番随行的目的是保护远行队伍,没有杀人不也达成目标了吗?不用瘪嘴,我认为你完成得相当不错,在那种压力下动用仙法也只是想恢复彩窟,可见你不止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做到了坚守底线。”
“你只是陷入了一种假想的愧疚,认为若当时杀了叛军,那几位捕快不会死,胡子大叔不会死,甚至彩窟也不会遭到破坏。但事实上,我们不能预知未来,既不能说做出的选择一定是错误的,也不能认为被放弃的选择是更好的...”
叶自闲说到此忽然顿住,瞳孔骤缩,若看得仔细甚至能发现他的指尖细微地抽搐了两下。
穆彤不明所以,猛地跳起身来警戒,却见四周并无异动,那巨大的奴牲树挂上了更多的果子,但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
叶自闲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往穆彤肩头一拍,道:“总之,你是上仙,上仙有自己的立场,比如现在,叛军是凡人,当由凡人照自己的法则处置,我们要做的,是去揪出那个在背后操纵凡人的老家伙,然后打爆他的头,要他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穆彤一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惊道:“哇!叶捕快你怎么燃起来了?!”
“哈,没有。”叶自闲两手一摊:“我常听余洋说要去打爆谁的头,难道不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说话方式?”
穆彤摸着后脑勺吞吞吐吐,说啊、这、其实,我也不太懂...
“好吧,这不重要,”叶自闲拍拍他:“只是不让杀人,没让你不出手。身为上仙,若为保护凡人,有千万种方式可以达成目标,杀人是最容易最不费力的一种,所以仙规第一条便是不可杀凡人。哦,还有。什么守护凡间保护凡人,大多是那些修仙者为使自己更加高大挺拔伟岸而随口说的,不用当真。”
穆彤摸摸下巴道:“可是,既然我们是强者,难道不该以主持世间公道为己任吗?”
“弹指定生死的公道主持起来多容易啊。”叶自闲嗤笑道:“把手伸出去之前先想想,自己立场内的公道主持明白了吗?”
穆彤顿时语塞,只道这磬灵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高一句低一句把人绕得云里雾里。若以他所言,修仙做什么?有事不能出头,憋屈至极。倒不如当个武功高强的凡人来得痛快!
“混账!”
文历一声叫骂天地为之一震!
只见奴牲树瞬间通体血红,枝干扑通扑通接连冒出无数红色的果实,看得人头皮发麻。
脚下细密的抖动越发强劲,防风林广袤地界的一角一道红光直冲天际,连厚重雾白的雨幕也难掩其刺目强光。
叶自闲腕间一抖,穆彤顿感仙灵在膨胀,灵丹简直要爆开!
那一番话他想不明白,但有两句是听进去了,一是‘不让你杀人,没让你不出手’,二是‘身为上仙,若为保护凡人,有千万种方式可以达成目标’。
立即蹬地腾空,雀跃道:“交给我吧叶捕快!保证完成任务!”
残缺的法阵也在同一时间膨起,霎时泥沙漫天,瓢泼大雨染得焦黄。
数道仙灵围着凡人飞旋,强烈的震感令他们恐惧、惊呼、尖叫。
中金叛军一一落下地来,不出所料,他们依旧是凡人。
叶自闲飞身上前,急速劈掌放倒三人,却顿感不妙。这些人身上没有明显被操控的痕迹,可居然有如神功护体,耐打得很,倒下不出两瞬便又站起身来。
“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不客气!”文历飘忽的身影在奴牲树前快速闪过:“你就一起成为阴兵,成为我王永恒的追随者吧!”
叶自闲猛一回头,见那奴牲树上膨出的果实接连爆开,血红汁液横流,黏稠的包衣脱落,有黑影颤颤巍巍跌落下来。
然而更多的是...
“空的?”
叶自闲不由一怔,什么叫坏他好事?阵钉已拔除,暂且无力修补,只要不毁阵眼他随时可以动手。这些空的果实又意味着什么?
一分神竟被地底生出的溟咒勾住脚踝,弯刀擦着耳廓削过,碎发被雨滴砸进地里,待他仙灵出手将那叛军五花大绑,再回头,数把弯刀已探入结界。
他再起一法,仙灵包覆着人群所在形成一个完整的球体,倏地飞上天空避开了围攻。
岂料那破损伏兵阵中竟生出无数溟咒密布的手臂,一把拉下结界球,干脆利落。百姓惊叫着跌倒在地,紧接着,那里面细小的血柱竟顺着结界快速蔓延,与外部溟咒交相呼应间,结界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糟糕!叶自闲料想他要以拔除阵钉之法破结界,正要出手,却见一道溟咒轰然升起,牢牢将人群罩住!
摄魂阵!
“文历!”叶自闲喊道:“那是凡人!活生生的凡人!你要干什...”
“叶捕快!”头顶明光爆闪,七星玄元刀劈起一波又一波震荡,摄魂阵却悍然不动!
穆彤急道:“没有阵眼!一个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