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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雨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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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白沫翻飞的水,不断涌出蓄水池,冲刷着崭新的铁皮。天空一片灰暗,沉云压顶,电闪雷鸣,密集的雨帘笼罩天地一片茫然,叫人难以相信此刻不过午初。
“吴元!”
蓑衣斗笠根本挡不住泼洒的暴雨,叶自闲浑身湿透,雨水越过笠沿砸在脸上,他却来不及抹一把,扯着嗓子喊道:“上仙界在干什么?雷陀殿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这雨再下下去黄沙也要变荒泽!”
烈日雨水轮番登场好几日,这场暴雨又急又猛,凝结的黄沙失去渗水力,漠县屋宅几乎全泡在浑浊的雨水中。
天将以凡人之躯疾步奔走,助漠县百姓撤进地势略高的县衙。强光闪过吴元焦灼的脸庞,他甚至连斗笠也没戴,任由满面雨水横流。
“普世万方仪没有...”
“圣仙依赖那不靠谱的玩意儿还修什么行!?”叶自闲横眉怒目:“这么明显的气脉动荡你们感觉不到吗?”
吴元扯着领口抹一把脸,愠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也是上仙,气脉异常怎会毫无察觉?我们已经在尽力救人...”
轰隆——
一道炸雷擦着头顶霹过,奔跑的人们甚至感觉到热流一闪而过。
“你好好看看!”吴元抬手指向漠县城墙外雨幕中昏黄的光点:“风督司就在那里,任何人敢在雷陀殿预警之前使用仙法,天雷来了必将牵连百姓!你说怎么办!”
“艹他大爷的风督司!”叶自闲破口大骂:“不干正事!”
又是一道白光如鞭,自那滚滚黑云中劈下,木屋爆裂的巨响夹杂着呲啦啦的电流,深沉绵长的吱呀声震动空气,雨滴在半空共振迸裂,蓄水池支架失去木屋撑力已然不堪重负,金属在闷响中寸寸弯折。
师爷禾祎撕心裂肺地喊道:“快跑——”
回应他的除了人群恐慌的尖叫,还有蓄水池彻底撕裂倾覆的咆哮!
四分五裂的铁皮从天而降,慌不择路的人群散开,几个身影跌在积水中难以起身。雨滴敲击铁皮发出倒豆子似的脆响,其中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击敲打的声音。
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只有摔倒在地呛了几口水的柏大娘知道,叶捕快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直奔她来的铁皮瞬间旋转着飞开;紧随其后的,是住在东街姓穆的小子,呼啦将她扛上肩头,拔腿就跑。
一切发生得太快,柏大娘来不及说地上还有人,哒哒马蹄声已带着劲风擦身而过,马背上的身影笼罩在金光之中,侧身一捞,地上的孩子荡至半空立刻被人收入怀中;白影横闪,钢刀劈断雨帘,锋利的铁皮一并散成卷曲的铁花。
顾琛刚到县衙门口便被妹妹飞踹下马,头昏脑涨刚起身,顾念知已经抱着柏大娘那年仅三岁的小孙子翻身下马。
“哥,你没事吧!”顾念知急道:“救人心切,实在顾不上哥哥...”
“无妨无妨...”顾琛五脏六腑还没归位,挤出个笑说:“念知好样的,没受伤吧?”
雨幕中抢进一人,穆彤放下柏大娘转身又跑,与急急入屋的叶自闲擦身而过。
“外边还有几个人,交给穆彤,”叶自闲的蓑衣斗笠早没了踪影,玄色劲装滴水成线,边走边说:“你管好百姓,其他的我们来做。”
顾琛点头称好,回头便叫禾祎、乔桐林,只见禾师爷小跑前来,道:“乔、乔主簿此行受了大刺激,精神恍惚,他夫人陪着,安置在后边了。”
“怎...”顾琛深知不是细问的时候,忙道:“成捕头呢?”
“城墙南角垮塌,他带人过去了!”
“去后院清点物资,”顾琛说罢,禾师爷迈腿便跑。待安排了顾念知以及小弟顾裴,抬头见叶自闲已布下结界,兀自蹲在横梁上一动不动,面色阴沉盯着门洞。
只见穆彤立在门口,身前站着一个红袍男子,像施了什么法,泼也似的暴雨躲着他,从头到脚干爽利落。
这人死盯着穆彤,眉眼阴鸷,笑得又阴又邪。
“耍什么手段了?”连淮之道:“明明用了仙法布下结界,怎么让天雷失效的?”
穆彤眉头低压,有如雷电之将作,平日里的嬉笑顽皮荡然无存,下颌微昂而紧绷,五官虽略显稚嫩,却已透出雷霆悍将的猛劲。
连淮之嗤笑道:“小子,不服啊?风督司治不了辰一清,还治不了...”话没说完人已经飞了出去。
穆彤眼前横出一条腿,薄薄的绸布湿透了,紧贴在线条修长流畅的肌肉上。穆彤保证,那一瞬间他绝对看见了雨水被强大爆发力震得粉碎,也看见了那骇人的劲力不仅踹碎连淮之的结界,还踹得连淮之五官扭曲,飞出去时甚至毫无反应。
“结界是我布的,”叶自闲收回腿,足尖在积水中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寒声道:“老子不在仙籍,你管得着吗?”
连淮之到底是个正经上仙,那不带仙灵的一击不能把他怎么样。结界复原,红袍依旧,直起身来正正下颌,上下打量叶自闲,顿时悟道:“你就是在林子里用拳头伺候我的那个家伙。”
叶自闲白他一眼,冲穆彤颔首:“彤儿尽管去,谁敢拦你,我挨个踹出孜州。”
穆彤哈哈一笑蹦起来道:“叶捕快你的腿好长啊!羡煞我也!”
连淮之满腔激动已经藏不住了,一扯嘴角问道:“你就是江断云的同伙吧?爽快点,报上名来。辰一清是你们的帮凶还是主谋?”
叶自闲懒得看他,闲庭信步走上台阶,手腕翻转,掌中便化出一柄油纸伞,那灵气所化之伞撑于头顶时,一身湿衣早已换做米灰劲装,器宇轩昂地立在县衙门口,濛濛雨雾专为他打出柔光,衬得仙气飘飘。
待他抬头,罩住县衙的结界猛然一震,气浪将地面积水推出三丈之远,便听他幽幽道:“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连淮之面色不动,却暗自咬牙,心知此人相当不好对付。刚才那结界爆发的灵气保守,想必此人有意保留实力;可即便如此,若非有即庄圣仙法宝加持,他早被逼出百步开外,眼下的定力不过强撑罢了。
轰隆闷响乍起,漠县之外,金色结界陡然一震,连淮之回首望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数支黑气四溢,怨气浓烈的鬼箭从天而降,如一泼密集的浓墨砸上来,结界泛起金色涟漪,与此同时,敖奇营低频号角响彻云霄。
穆彤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纵身跃进县衙,再出来时,已在金光中化回云之真身,冲连淮之嘲道:“连督头!打清鬼总不能再限制我用仙法了吧?”
连淮之不与他纠缠,回头再度打量叶自闲,咬牙道:“你跑不掉的,扫除清鬼我第一个拿你。”
叶自闲偏头一笑:“在我的地盘大放厥词,当心磕坏牙。”
清鬼近日时常偷袭已是上仙界人尽皆知,号角响起时,吴元联络各地人手,确认此番亦是多地同时遇袭。法箭劈雨破风,天将联阵筑起一道法墙,潮水般蜂拥而至的清鬼各显神通,怨气与金光在半空交替燃爆。
笃笃——笃笃——
强壮的马蹄砸得水花飞溅,马颈一圈红缨与铺兵身后招展的红旗呼应着。
怨气似箭直冲铺兵刺去,金光擦着铺兵头顶轰然撞来,瞬间将怨气绞杀成一团散雾!
“仙鬼过招,不涉凡人!”穆彤脚下云团缭绕,冲那满眼通红的清鬼吼道:“打打闹闹撒撒气得了,若不讲规矩,我便将你就地诛灭!”
清鬼两手张开,黑辐尖啸,劈头盖脸地涌来。只见穆彤掉头闪身,马蹄刚过,水花尚在空中,金盾已然落地,黑辐撞上去瞬间变成黑烟呲呲消散。
岂料那清鬼忽地突进,展腿横劈犹似血刃斩来,穆彤未收金盾,趟身之机,指尖法咒顿出,瞄准了清鬼心口,逼得他仓促闪避。
骏马驮着毫不知情的铺兵跃入结界,那清鬼虽避开心口,仍硬受一击,啐一口怨气道:“呸!小小灵体,好大的口气!谁诛谁走着瞧!”
穆彤一肚子憋屈正没地方撒,扬声道:“耶?来劲了是不是?”指尖咔嘣一弹,咒文齐出,立刻将那清鬼五花大绑,再一晃指尖,清鬼已出九霄之外。穆彤拍拍手,脚下云雾腾起,噌地冲进密密麻麻的清鬼群中。
铺兵长臂摆旗,甩出一溜雨珠,壮马扬蹄,他高声道:“丰狼城东南城墙倾塌,沙匪滋扰璋关哨所!”
顾琛后脊一凉冲将出来,岂料这话才说了一半。
“雁关烽火堡外突现流沙,部分哨所坍塌,外部有中金叛军游荡!”铺兵顶着如瀑暴雨一拉缰绳,轻盈调转马头,又道:“震璋军永德军已全力布防抢险,前方混乱,漠、合、固三县加强巡防,警惕来路不明人员!驾——!”
快马急急去,顾琛抹脸又跺脚:“这鬼天气是要逼死人啊!”
雨幕光影交错,叶自闲微抬伞缘罩住顾琛,在电闪雷鸣中望向天际。
“城墙南角垮塌处做紧急处置,只能预防更大面积的损坏,”顾琛道:“留几个壮班在那守着,其余的三人成队,三队一趟放出去巡,其余两队留守县衙,两队机动,怎么样?”
叶自闲收回视线,淡淡道:“衙门里的事你该与乔主簿、禾师爷商量。”
顾琛一阵鼻酸,别开了脸。
“记住,如果发生任何超出常人理解之事,守好百姓即可。”叶自闲说:“我的结界不易破,加之你们兄妹三人身上有护身咒。只要待在县衙不会有问题。”
顾琛低声应过,还是硬着头皮对他说:“这回跟李大人那儿领了八十两银子,我...这场雨过后再去一趟...”
叶自闲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面对着他。
雨势未歇,顾琛对上他的眼睛又像挨了烫,立马躲进脚下的积水,盯着暧昧不明的倒影,没事找事地伸手去拿伞。
叶自闲不放,他便缩回来,拉着袖子沾了沾脸上的雨水。
“八十两不错了。”叶自闲说:“现在,你进去。正堂门落锁,壮班捕班出入走侧门。”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聊今晚吃什么那般随意。
“跨过身后的门会路过院子,眼睛只许盯着正堂,不可斜视半点,更不可回头。听明白了吗?”
顾琛点点头,磨磨唧唧不想走。
禾师爷却在屋里说成捕头回来了,有事要禀。
“我...我进去了啊。”顾琛总算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的视线越过自己,面带微笑看向正堂。
一转身,见禾师爷站在七八级石阶之上,他们中间隔着院子,而院子的中间,站着一位身量极其高大,面目略透青紫,颌角铁青混着点灰白的胡茬的男人。
白光划过头顶,那双阴沉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转动,阴森森地钉在顾琛身上,像一把刀刮在天灵盖,只存在于意识的咯吱声激起颤栗,从头到脚贯穿两个来回。
顾琛眼部肌肉涨得发痛,强行盯着禾师爷、盯着正堂门口的匾额,强行忍住要对上去的冲动,故作镇定地迈开步子,一步步向那男人靠近。
雨水在面上横流,顾琛不敢眨眼,却又强逼着自己一切如常。
他寄希望于护身咒,希望金光如往常那般驱散邪气,逼退恶鬼。
然而事与愿违,他一点点靠近,护身咒碰上文历的鼻尖他却纹丝不动。
顾琛的身体逐渐僵硬,步伐早已变作机械的重复。地眼通使得他感应较常人敏锐,也使得他见鬼见到麻木,从未怕过。
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不怕护身咒,也完全感应不到的鬼。
他感谢漫天瓢泼的暴雨,掩盖了簌簌直流的冷汗,但地上好像生出一只手,稳稳托住脚底,使他无法踩下这一步,也就无法再迈出下一步。
“大人,注意脚下。”
禾祎匆匆赶来,对异状无所察觉,一手撑伞,一手搀着他,就这样穿过文历的身躯。
门栓响起时,叶自闲轻笑道:“等你有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