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锁屏的秘密 ...
-
巴黎的夏天,在塞纳河左岸变得具体而微。圣日耳曼大道旁,盛夏的阳光慷慨地洒在那些古老的石墙上,缝隙间竟迸发出鲜亮的绿意,藤蔓正悄然攀上蜂蜜色的石壁。咖啡馆的露天座椅早已被占据,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的焦香、刚出炉的可颂的黄油气息,以及一种无所事事的、属于巴黎的独特悠闲。
赵田果跟在宋庭月身边,沿着狭窄的、铺着不规则石板的小街走着。阳光穿过两旁高大建筑的间隙,在脚下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她偷偷抬眼去看身旁的人。宋庭月走得不快,步调从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清晰而沉静。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偶尔会指着某栋有着繁复雕花阳台的老建筑,或者一个藏在角落、橱窗里摆满稀奇古怪古董的小店,用他那特有的、没什么起伏却清晰的语调,简短地介绍一两句:“这是十九世纪中期的风格,看那个铸铁阳台的涡卷纹。” 或者,“那家店老板据说是个怪人,只收旧钟表和老式打字机。”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声和路人的交谈声里,却异常清晰地钻进赵田果的耳朵。她听着,点着头,心里却像塞进了一团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花,暖烘烘,轻飘飘的。目光扫过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指节分明。昨夜那只手紧紧攥住她手腕的触感,还有那个带着眼泪咸涩味道的吻,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赵田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对脚下石板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前面拐过去,是圣米歇尔广场,”宋庭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那边有家书店不错。”他指了指前方一个岔路口。
“好。”赵田果应着,加快脚步跟上他。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亮色骑行服的年轻人,骑着辆老式自行车,后座堆着高高的法棍面包,正试图从狭窄的街道中快速穿行而过。他骑得有点急,眼看就要擦到正低头看路的赵田果。
“小心!”宋庭月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赵田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轻轻往旁边一带。她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后背撞进一个带着淡淡清爽皂荚气息的怀抱里。自行车几乎是贴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微风。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周围嘈杂的市声骤然远去。
赵田果的后背紧紧贴着宋庭月的胸膛,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那声音敲打在她的背脊上,震得她四肢百骸都有些发麻。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手臂上方,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一股巨大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血液疯狂地涌上头顶。赵田果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宋庭月似乎也顿了一下。他看赵田果愣在原地,便很快松开了手,扶着她站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没事吧?”
“没…没事!谢谢!”赵田果猛地弹开一步,像只受惊的兔子,拉开一点距离,低着头,声音发颤,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胡乱地整理着自己并不乱的衣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宋庭月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和慌乱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走吧,书店就在前面。”
赵田果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快要蹦出来的心跳,小跑着跟上。手臂被他握过的地方,那温热的触感却久久不散,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圣米歇尔广场附近那家名为“文字避难所”(Le Refuge des Mots)的书店,果然如宋庭月所说,有着独特的魔力。它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深绿色的木质门框和橱窗玻璃上贴着泛黄的旧书海报,透着一股被时光浸染的沉静。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皮革装订和淡淡尘埃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店内空间狭长而深邃,光线有些幽暗,高耸的书架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种开本、各种颜色的书籍,像一片凝固的知识森林。空气里流淌着轻柔的古典钢琴曲。
宋庭月显然对这里很熟稔,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书店深处一个相对宽敞些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两张旧皮沙发,中间是一张矮矮的、布满划痕的木质咖啡桌。他将赵田果的背包和自己的东西放在其中一张沙发上,低声说:“我去找本书,你坐会儿。” 他的目光在那些高耸的书架上流连,似乎在寻找特定的目标。
赵田果点点头,在另一张旧皮沙发上小心地坐下。皮革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环顾四周,被这书海包围的感觉既新奇又有些压迫感。目光落在对面沙发旁的一个矮书架上,那里似乎陈列着一些插画绘本和艺术类书籍。她站起身,好奇地走过去。
指尖划过那些或厚重或轻薄的书籍脊背,忽然,一本封面设计独特的画册吸引了她的目光。深蓝色的背景上,用简洁流畅的白色线条勾勒出巴黎的轮廓——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塞纳河上的桥……线条灵动,充满现代感。她抽出那本画册,翻开。
里面是大幅大幅的巴黎街景速写,笔触洒脱有力,构图大胆,用色却极其克制,只在黑白灰中点缀着极其少量的、点睛般的色彩。那些熟悉的场景——蒙马特高地的阶梯、圣马丁运河边的旧书摊、杜乐丽花园的喷泉——在画者独特的视角和线条下,呈现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充满张力的美感。赵田果瞬间被吸引住了,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浑然忘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宋庭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复杂建筑结构图的书。他看了一眼赵田果手里的画册,目光在那充满个性的线条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自然地在赵田果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喜欢?”他看着赵田果专注的侧脸,低声问。
“嗯!”赵田果用力点头,眼睛还亮晶晶地盯着画册上的一幅卢森堡公园速写,“这种线条感,还有构图的留白…太棒了!感觉画的人心很静,但又很有力量。”她忍不住分享自己的感受,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
宋庭月安静地听着,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也翻开了自己那本厚重的建筑图册。两人就这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书页世界里。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轻柔的音乐,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顾客低声交谈的法语呢喃。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阳光透过书店深处一扇高而窄的彩绘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像无数微小的精灵,无声地飞舞着。光斑正好落在两人中间的沙发扶手上,也落在赵田果摊开的画册上,映亮了她专注的眉眼和画纸上那些灵动的线条。
宋庭月翻过一页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束光吸引。他微微抬眼,视线顺着光柱,落在身旁女生低垂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她阅读的节奏,轻轻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神情是那样专注而柔和,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了眼前的画页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宁静。
这画面,莫名地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久远的片段重叠了。是很多年前,在国内大学的图书馆里?还是在某个课间喧闹的教室角落?他低着头,用铅笔在速写本上飞快涂抹的女生侧影……那是他想象中的她,遥远地像一颗游离在星系边缘的小行星,而此刻,速写本上的女生就坐在他身边。
心口某个地方,似乎被这宁静专注的侧影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书页上那些冰冷的建筑结构,但眼角的余光,却似乎还残留着那束光里,她睫毛轻颤的剪影。
赵田果完全沉浸在画册的世界里,对身旁那道短暂停留的目光毫无所觉。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才意犹未尽地合上书,轻轻吁了口气,抬起头,发现宋庭月也正合上他那本大部头。
“看完了?”宋庭月问。
“嗯!太美了!”赵田果眼睛亮亮的,还带着兴奋。
宋庭月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东西,“走吧,带你去个地方,看日落角度应该不错。”
塞纳河像一条蜿蜒的、流动的液态翡翠,在夕阳的熔金里缓缓流淌。宋庭月带着赵田果,穿过熙攘的游客和街头艺人,来到艺术桥(Pont des Arts)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河岸阶梯。这里视野开阔,正对着西沉的落日,古老的建筑群在金色的余晖中勾勒出壮丽的剪影。
宋庭月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示意赵田果也坐。河风带着水汽和傍晚的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夕阳的暖光慷慨地涂抹在河面、建筑和他们的身上。
“这里,”宋庭月望着河对岸沐浴在金光中的卢浮宫侧影,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我会一个人来这里坐很久。”他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就看着河水,看着太阳落下去,好像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会跟着沉下去一点。”
赵田果紧挨着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他。夕阳的金辉勾勒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那平日里显得有些疏离的眉眼,此刻被暖光柔化,透出一种沉静的疲惫感。她想起自己漫画里那个总是坐在窗边、背影孤独的“程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很难熬?”她记得他提过那段被抑郁症笼罩的灰暗日子。
宋庭月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望着流淌的河水。夕阳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河风吹动他额前略长的碎发。“像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玻璃瓶里,外面阳光灿烂,但你就是感觉不到暖意。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所有的情绪都像被泡在冰冷的水里,沉重、麻木。”他的描述很平淡,没有任何渲染,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赵田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为那个她未曾真正陪伴过的、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他感到心疼。
“后来呢?”她忍不住追问,声音更轻了。
宋庭月微微仰起头,看着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几缕云彩被镶上了耀眼的金边。他并没有告诉她,偶尔还是会抑郁。“后来…”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个转折点,故作轻松回应道“后来就慢慢好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此刻他并不想诉说这样沉重的话题,于是他开始说一些有趣的经历。他们的对话混在塞纳河轻柔的水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里。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河岸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巴黎古老建筑群的背后,天空的色彩由绚烂的金红逐渐沉淀为温柔的紫蓝。塞纳河的水面倒映着初上的华灯,点点碎金随波荡漾。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沉甸甸的心事。
晚餐选在玛莱区一家热闹但不失情调的Bistrot(小酒馆)。木质的桌椅,暖黄的灯光,墙壁上贴着复古的电影海报,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葡萄酒的醇厚以及人们愉快的交谈声。
“那个…你今天拍的照片,”她指了指宋庭月放在桌上的手机,“我能先看看吗?”她记得在书店外和艺术桥上,他确实用手机给她拍过几张。
“嗯?哦,好。”宋庭月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拿起手机,直接递了过来,“密码980910。”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递一张纸巾那么平常。
赵田果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手机外壳,那句随口报出的数字密码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9-8-0-9-1-0。
9月10号,1998年…这是她的生日!
一股热气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庭月。而就在她视线聚焦到手机屏幕的那一瞬间——
嗡!
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远去。
屏幕上!那是一张清晰的、被特意设置成锁屏的图片!图片的内容,是她无比熟悉、亲手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画面!
上部分是【存在本身就有意义】的漫画截图,下部分是她《星轨之下》最新连载的某一话结尾处,特意绘制的一张跨页插图——
浩瀚深邃的宇宙背景,点缀着细碎的星尘。画面中央,一颗小小的、散发着柔和暖黄色光芒的星球孤独地悬浮着。星球上,一个用极简线条勾勒出的两个小人儿,背对着,正仰着头,双手拢在嘴边,做出一个呼喊的姿势。在小人儿仰望的方向,无数细小的、闪着微光的星轨线条,从宇宙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在星球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由星光组成的箭头符号,坚定地指向远方一颗若隐若现的、更明亮的星辰!
画面的留白处,是她用自己最习惯的手写字体,精心写下的一行字,作为那一话的点题金句:
【星星从不在乎被谁看见,它只是固执地,朝着认定的方向发光。】
这张图,是她对自己笔下那个孤独主角的期许,也是她对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灭热爱的隐喻!是她最珍视、最私密的情感投射!
此刻,这张图,这张承载着她所有隐秘心绪、所有创作灵魂的图,就这样毫无遮掩地、赤裸裸地出现在宋庭月的手机锁屏上!
原来他不仅看过她的漫画,他甚至追到了最新连载!他还把这张图设置成了锁屏!他甚至…用她的生日做密码!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赵田果的四肢百骸,随即又被一种灭顶的、被彻底扒光的羞耻和愤怒所取代!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囚徒!那些她小心翼翼藏在漫画分格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关于他的所有思念、所有挣扎、所有隐秘的欢喜和卑微的仰望……原来在他眼里,早已无所遁形!他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冷静地、不动声色地旁观着她内心世界所有的兵荒马乱和赤裸告白!
他一直在看!他什么都知道!她的漫画,她的心,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轰隆!”
赵田果感觉自己的世界,就在这嘈杂温馨的小酒馆里,在这张冰冷的手机屏幕前,轰然崩塌!她甚至能听到那碎裂的巨响!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冷僵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宋庭月原本正拿起水杯准备喝水,目光随意地扫过赵田果,却在看到她脸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惨白和那双瞪大的、充满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冰冷死寂和熊熊怒火的眼睛时,动作骤然僵住!
顺着她的目光,他猛地意识到——那是她的漫画截图!那是她最新的那一话的图!他设置成锁屏,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那句话在那个他格外疲惫的深夜,像一道光击中了他。他从未想过会被她本人看到!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巨大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手机从赵田果僵直的手中夺了回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他飞快地钦灭了屏幕,将那个刺眼的画面藏进黑暗,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慌乱:“我…我帮你找照片。”他低头,手指有些发抖地开始在屏幕上滑动,试图翻出相册,好像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发生的一切。
赵田果的手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虚握的姿势,悬在半空。她看着宋庭月慌乱的动作,看着他试图掩饰的、带着明显愧疚的侧脸,看着那部刚刚暴露了她秘密的手机……一股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怒和铺天盖地的狼狈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胸腔剧烈起伏着,却无法抑制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怒火和羞耻。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彻底窒息,或者彻底崩溃!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言语,赵田果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沉重的实木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巨响,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人声。
整个小酒馆的目光都被这突兀的声响吸引了过来,好奇的、探寻的视线纷纷聚焦在这个脸色惨白、浑身散发着冰冷怒气的东方女生身上。
宋庭月也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了:“田果!”
赵田果却像根本没有听见,也根本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她只是死死地、最后看了宋庭月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被窥视的屈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像一道决绝的、逃离灾难的闪电,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径直冲出了温暖嘈杂的小酒馆,一头扎进了巴黎夏夜微凉的晚风与露天咖啡馆喧声的流光之中!
“田果!等等!”宋庭月焦急的喊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木门之后。他快速结完账,走出餐厅,已经看不到赵田果的身影。
巴黎七月初的晚风本该带来清凉,可此刻吹在她的额头上,却像温吞的水,毫无慰藉。
胸腔里的怒火和羞耻仍在灼烧,比这夏夜更烫。她快步走着,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偶尔经过露天咖啡馆,笑声和酒杯碰撞声飘过来,衬得她的狼狈更加鲜明。
发丝像无数细小的绳索,越缠越紧。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逃,仿佛只要远离他的视线,就能甩掉那股烧穿理智的耻辱感。
夜色温柔,灯火璀璨,巴黎的七月本该是浪漫的。可此刻,她只觉得这满城的明亮和温热,都在嘲笑她的失控。
骗子!混蛋!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看!像看一场滑稽的独角戏!看她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所有卑微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一点一点画进漫画里!那些深夜的思念,那些重逢的悸动,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靠近……在他眼里,是不是都成了供他消遣解闷的素材?他是不是一边看着她的漫画,一边在心里嘲笑她的扭捏和自作多情?
他甚至还把那张图设置成了锁屏!那是她的心血,是她最隐秘的情感寄托!他却把它当成什么?一个随手可得的装饰品?一个证明他“知情者”身份的战利品?巨大的屈辱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赵田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意识像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咔哒”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雨夜和嘈杂的世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微弱的光带。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甚至来不及开灯,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直直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柔软却冰冷的大床上。
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那微弱的、属于酒店消毒剂的干净气息,此刻却丝毫无法安抚她。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冷的,而是被那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屈辱感和愤怒彻底击穿了。被窥视的羞耻,被欺骗的愤怒,还有那份在自己最珍视的作品前被彻底扒光的狼狈……所有情绪像失控的洪流,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撕扯着她的神经。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响起。随即,更多的哭声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枕头的一角,试图堵住那丢脸的哭声,身体却因为强烈的抽泣而蜷缩成一团,在宽大的床铺上剧烈地起伏着。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她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画进漫画里?像个透明人一样,把自己最脆弱、最不堪、最隐秘的情感,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而他,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冷静的观察者,不动声色地看完了全程!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笨拙地靠近,看着她那颗因为重逢而雀跃不安的心……他甚至可能,在心里暗暗发笑吧?
巨大的委屈和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眼泪浸湿了枕头,冰冷的布料贴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不知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精疲力竭的虚脱感。她瘫软在床上,像一摊融化的雪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
包里的手机又疯狂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来点显示:“宋庭月”。
赵田果看也没看,任由它响着,响到自动挂断。紧接着,短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固执地亮起又熄灭,像某种不肯放弃的追索。
她颤抖着手,最终还是划开了屏幕。一连串的信息瞬间涌入:
【田果!你在哪?!】
【接电话!】
【告诉我你在哪里!】
【对不起!我知道你看到了!对不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回我消息!求你了!我很担心你!】
【你回我一个消息,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好不好?】
文字一条比一条急促,字里行间透出的焦急和恐慌几乎要溢出屏幕。赵田果死死地盯着那些字,眼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愤怒和委屈依旧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看着这些信息,看着那个“担心你”,心底最深处某个角落,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能想象出他在酒馆里慌乱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冲出酒馆在街上四处寻找的样子……这份真实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愤怒的壁垒。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几乎麻木,久到手机的震动终于暂时停歇。她颤抖着手指,点开回复框。
删删改改,最终,只发出一个最最简单的字符:嗯。
发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她全身最后的力气。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肩膀无声地、剧烈地抽动起来。
宋庭月在酒店楼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灼野兽。
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赵田果的新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无情的忙音,或者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无人接听。他编辑了一条又一条信息,语气从最初的焦急到后面的恳求,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卑微。他仰头望着眼前这座灯火通明的高大建筑,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他。他没有房卡,他甚至无法进入电梯间。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时,握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提示。
他猛地划开屏幕。
只有一个字:嗯。
简简单单,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曙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厚重阴霾和冰冷绝望!
她回消息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这意味着她安全了!她收到了他的信息!她没有彻底消失!
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瞬间击中了他。他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亮着灯光的酒店窗口,他却固执地、一遍遍地扫视着,从那千篇一律的灯火中,辨认出属于她的那一盏微光。
虽然那扇门依旧对他紧闭,但她回应了。这就够了。至少在这一刻,知道她是安全的,这就足够了。
他在黑夜里又站了很久,像一座沉默的、湿透的雕塑。直到确认自己失控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直到确定自己不会再做出任何可能惊吓到她的举动,他才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的、沉默的酒店大楼,转身,拖着沉重而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了巴黎更深的黑夜之中。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孤寂。
赵田果的手机屏幕又固执地亮了起来,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宋庭月。
【看到你回复,我放心了。好好休息。明天…如果你愿意,我们再谈。对不起。】
赵田果怔怔地看着那条信息。冰冷的愤怒和羞耻感依旧盘踞在心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可看着这行字,看着那个“对不起”,看着那个“放心了”,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悄然钻了进来。
她猛地关掉屏幕,将手机远远扔到床的另一头,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她翻过身,将脸再次深深埋进枕头里,紧紧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