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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我选真实的你 宋庭月主 ...

  •   巴黎的夏天像一杯打翻的柠檬汽水,阳光热烈,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冰淇淋香气。赵田果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拨弄着窗帘流苏,望着楼下街道上撑满遮阳伞的咖啡馆。愤怒和羞耻并未消失,只是像被冻僵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

      她不想面对。尤其不想面对宋庭月,那个洞悉了她所有秘密、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示众的小丑的人。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她瞥了一眼,屏幕漆黑,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她刻意忽略心头那一丝细微的、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的颤动。这样最好。互不打扰。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休闲装,背上装着速写本、相机和必要物品的双肩包,动作利落得近乎机械。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壁垒。今天,她只属于她的漫画,属于《星轨之下》的法国篇章。那些被窥视的难堪,那些被欺骗的愤怒,她要统统锁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没有犹豫,她拉开房门,走进了酒店空荡荡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她像一缕急于逃离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滑入电梯,避开可能存在的目光,径直离开了这座困了她一夜的牢笼。

      宋庭月醒来时,刺目的阳光已经霸道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把小锤子在不停敲打。昨晚混乱的画面——赵田果生气的脸、夺门而出的背影、酒店楼下漫长的煎熬——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呼吸一窒。

      他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赫然显示: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点开通讯录和短信界面。一片空白。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赵田果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任何动静。昨晚他最后发出的那条信息,孤零零地停留在对话框底部,杳无回音。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比昨夜在黑夜里等候时更甚。那时至少知道她安全回到了酒店。而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她杳无音讯。她会去哪里?懊悔和自责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因为宿醉般的头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而有些踉跄。冲进浴室,冰冷的水胡乱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沉重的昏沉感。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憔悴得吓人。

      不行,他不能这样干等下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抓起钥匙和手机,甚至没顾上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就冲出了公寓门。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街道上行人悠闲,咖啡馆飘散着香气,一切都充满了巴黎慵懒的假日气息。但这美好的一切,落在宋庭月眼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他只有一个目的地:赵田果住的酒店。

      酒店大堂宽敞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璀璨的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匆匆来往的客人和穿着得体制服的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宋庭月在大堂侧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沙发坐下,正对着电梯间和旋转大门的方向。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如同精准的雷达,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旋转门,扫过每一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影,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相似轮廓。

      礼宾员礼貌地过来询问是否需要饮品,他僵硬地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丝毫偏移。窗外的阳光从炽烈慢慢变得柔和,金黄色的光斑在大理石地面上缓缓移动,拉长。大堂里的人流来了又走,推着行李车的,办理入住的,相约出门的……唯独没有那个他等待的身影。

      焦虑像无数只蚂蚁,开始啃噬他的神经。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华灯初上。大堂巨大的落地窗外,巴黎的夜色如同深蓝色的天鹅绒,缓缓铺展开来,点缀上万千璀璨的灯火。水晶吊灯的光芒越发显得孤冷。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点开赵田果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他怕听到忙音,更怕听到她冰冷拒绝的声音。他只能一遍遍刷新着信息界面,希望那个沉寂的头像能突然跳动起来。每一次屏幕亮起又熄灭,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敲下一记重锤。

      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是长时间紧张和未进食的抗议。但他感觉不到饥饿,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变得僵硬麻木,只有大脑在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反复演练着如果见到她,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道歉?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最完美的、足以抹平伤害的开场白。

      漫长的等待像一场无声的酷刑。每一分钟都被无限拉长,被焦灼和绝望填充得满满当当。他看着大堂的时钟,指针缓慢而残忍地滑过七点,滑过七点半...... 八点。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彻底压垮,怀疑她是否早已从别的出口离开,或者根本还没回来时——旋转门动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

      是赵田果。

      她穿着宽松的短袖,背着双肩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是专注的,似乎还沉浸在白天的采风思绪里。她径直走向电梯间的方向,完全没有留意到大堂角落。

      宋庭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驱散了所有的麻木和僵硬!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小圆几上一个装饰用的烟灰缸,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但他根本顾不上!他的全部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田果!”

      沙哑的、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恐慌的声音,打破了酒店大堂的优雅宁静。宋庭月像一道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几个大步就冲到了赵田果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赵田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喊声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当看清眼前这张憔悴不堪、布满红血丝、写满了急切和某种可怕执念的脸时,她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缩!昨夜所有的愤怒、委屈、被窥视的羞耻感,如同休眠的火山,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张脸彻底引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是躲避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她猛地一个转身,看也不看宋庭月,拔腿就朝着刚刚进来的旋转门方向疾步冲去!她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人和这个让她难堪的场景!

      “田果!等等!”宋庭月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酒店外,巴黎的夜风带着凉意。赵田果冲出旋转门,沿着酒店外的人行道疾走,只想甩掉身后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她的心跳得飞快,愤怒让她指尖都在发颤。

      “田果!”宋庭月的声音紧追不舍,带着喘息。他几步就追了上来,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温热而有力!昨夜他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漫画截图、他洞悉一切的眼神、自己被扒光示众的狼狈感......所有的一切都随着手腕被抓住而汹涌袭来!

      “放开我!”赵田果猛地发出一声低吼,用尽全力狠狠一甩!力道之大,带着一种决绝的愤怒,瞬间挣脱了宋庭月的钳制!她甚至因为惯性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疾走,背影僵硬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手腕上骤然一空,残留着被她挣脱时的火辣感。宋庭月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他没有停下,更没有放弃。他不再试图强行拉住她,只是沉默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距离。像一个固执的影子,一个沉默的忏悔者。

      人行道上,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赵田果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和宋庭月沉重却保持距离的跟随声,在巴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过了几条街。赵田果的脚步越来越沉,愤怒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取代。甩不开,骂不走,他就这样沉默地跟着,像一座移动的、名为“愧疚”的山,沉沉地压在她的背上。

      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两旁栽种着梧桐树的小街,赵田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身后那个沉默跟随的身影,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认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我确实一直有在看你的漫画。”

      赵田果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宋庭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沉重的坦诚:“没告诉你是我的不对。我......很抱歉。”

      赵田果的嘴角紧紧抿起,心头冷笑。道歉?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抹平他像一个窥视狂一样,旁观她所有隐秘心事的伤害吗?
      然而,宋庭月下一句话,却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精准地刺进了她愤怒筑起的坚硬壁垒:

      “只是......”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怕我告诉你了,就再也无法靠近你。怕和当初一样,你再次疏远我。”

      赵田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感瞬间弥漫开来。一直疾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那么一丝。这句带着卑微恐惧的坦白,比任何辩解都更直接地戳中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他怕......无法靠近她?所以选择了隐瞒?

      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宋庭月的声音似乎找回了一点力量,他加快一步,缩短了那一步的距离,声音更加清晰地在她侧后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珍视:

      “我很珍惜我们的再次相遇。”

      “是你的漫画,”宋庭月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赵田果的心上,“是你让我走出了阴霾。在我最黑暗、最找不到方向的时候,让我看到了光,让我觉得…自己或许并不那么孤独。”

      赵田果的脚步又慢了几分。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在塞纳河边,他平静诉说的那段过往。那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他…真的被她的星星照亮过?

      “是你,”宋庭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让我决定不再懦弱,不再逃避。”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将他带着苦涩和释然的话语清晰地送到赵田果耳边:

      “从小到大,我一直遵从爸妈的安排,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学习,考试,升学,出国......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没有目标,或者说,我的目标就是完成别人的期望。”

      赵田果的脚步几乎要停了下来。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永远考前三、却总在拿到98分试卷时闷闷不乐的少年背影。原来那不是凡尔赛,是枷锁。

      “但是现在,”宋庭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穿透了巴黎的夜色,也穿透了赵田果心防的最后一道裂缝,“我有了自己的目标。”

      赵田果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住了。她僵在原地,背对着他。

      宋庭月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那个目标,就是你,赵田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夜风吹拂树叶的声音,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只有那句“那个目标就是你”,像带着魔力的回音,在赵田果的脑海里反复震荡,撞击着她冰封的心墙。

      愤怒的坚冰,在这句坦承到近乎笨拙的告白面前,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那些被窥视的羞耻感,似乎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如此珍视和需要的心悸?

      她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沉默着。

      宋庭月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鼓起最后的勇气,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谅我......好吗?”

      但被窥视的羞耻却让她无法抬起头。她仍背对着宋庭月,看着他那被拉长的影子,问道:“我把真实、狼狈、自卑的自己画进了漫画。”

      宋庭月向前走了一步:“我认识的从来不是那个装酷的赵田果。是那个会偷偷吃辣条、写漫画幻想爱情、内心柔软敏感的赵田果。”

      夜风拂过,带着塞纳河微凉的水汽。赵田果慢慢转过身。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照出她复杂的表情。愤怒的红潮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还有眼底难以掩饰的波动。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却锐利地穿透夜色,落在他脸上,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更沉重的疑问:

      “你呢?我之前在你床边的柜子上,看到一瓶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查了,那是抑郁症吃的药。”

      宋庭月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瞳孔微缩,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所有的解释、表白,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看着她清澈而带着质问的眼睛,知道任何一丝欺瞒都是对这份可能挽回的关系的彻底毁灭。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锐利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坦诚,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的。”他承认了,没有任何辩解。

      赵田果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冷的深潭。果然!她深吸一口气,带着最后一丝确认的微颤,追问道:“所以…你的抑郁症还没有好?对不对?”

      宋庭月沉默了几秒。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露出光洁却写满倦意的额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低低地吐出那个字:
      “对。”

      这个肯定的答案,像一块巨石砸在赵田果的心上。原来他不仅隐瞒了漫画的事,还隐瞒了这个!一种被双重欺骗的痛楚瞬间攫住了她,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比愤怒更汹涌的心疼!她想起他卧室里那份冰冷的秩序感,想起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想起昨天他平静叙述过往时那深藏的寒意……原来,他一直背负着这样的重担,独自一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理解的质问和一丝受伤的哽咽,“为什么又要瞒着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不能分担吗?”

      面对她眼中翻涌的受伤和控诉,宋庭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抵御心口的窒息感。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盈满水汽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因为我怕影响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赵田果,你就像一颗…一直在努力发光发热的小太阳。你的漫画里充满了温暖和希望。我不喜欢…我讨厌自己身上的阴霾,讨厌那些无法控制的低落和疲惫,会沾染到你,会给你带来不快乐。我宁愿你看到的,是那个…至少看起来还好的宋庭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自厌,“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他的坦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赵田果的心。怕影响她?怕成为负担?这个傻子!这个把自己包裹在冰冷外壳下独自挣扎的傻子!

      “但自从再次遇到你,”宋庭月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亮光,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痛苦,有愧疚,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我慢慢好转了。真的。那些药......我吃得越来越少了。看到你,和你说话,甚至只是知道你就在这座城市里......都让我觉得,那个冰冷的玻璃瓶,好像裂开了更大的缝隙,有更多的光透进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真挚,“是你改变了我,赵田果。是你让我觉得......活着,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的话语,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彻底拂去了赵田果心中最后一点愤怒的残冰。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外壳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脆弱、痛苦,以及那份因她而生的、卑微却无比真实的希冀……看着他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绝望的恳求……巨大的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什么被窥视的漫画,什么隐瞒的秘密......在这一刻,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她曾用画笔默默仰望、又因重逢而重新悸动的人,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孤独战争,又因为她而获得了怎样珍贵的微光。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毫无预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宋庭月,看着他眼底那如同受伤困兽般的神情,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没有言语。

      在宋庭月带着绝望的、近乎卑微的注视下,赵田果向前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她慢慢地、坚定地靠近他。

      在距离他只有咫尺之遥时,她抬起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心疼,轻轻地、却无比用力地,环抱住了他僵硬而冰冷的身体。

      她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侧,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她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她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温热的怀抱,传递着无声的谅解和支撑。

      “笨蛋......”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在他耳边哽咽地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宋庭月僵硬的身体在她温暖的拥抱和那声带着哭腔的“笨蛋”中,彻底瓦解。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和灭顶般委屈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几乎是颤抖着,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然后猛地收紧,如同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将怀里的女孩紧紧、紧紧地拥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脸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颈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孤独、恐惧,还有此刻汹涌而出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铺天盖地的委屈,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冷静”的薄冰,化作了滚烫的、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赵田果的衣领。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昏黄的路灯下,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在巴黎的夜色里投下长长的、终于重叠在一起的影子。所有的误解、愤怒、隐瞒和伤害,似乎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中,找到了宣泄与和解的出口。

      塞纳河的夜风带着水润的凉意,吹拂着并肩而行的两人。之前的剑拔弩张和激烈情绪,已经被那个漫长而紧密的拥抱悄然抚平,留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彼此心照不宣的靠近。

      赵田果的手,无意识地轻轻碰触着口袋里的手机,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昨夜看到那张漫画截图时,那刺骨的冰冷和愤怒。但现在,看着身旁宋庭月沉静而带着一丝释然的侧脸,那些激烈的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了更为复杂的探究和心疼。

      “所以...”她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柔,“你刚才说,从小到大......都遵从父母的安排?”她想起了印象中,那个永远站在金字塔尖、却似乎并不快乐的少年。

      宋庭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光线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惫,却让那份坦诚更加清晰。他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河面上摇曳的灯火倒影,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嗯。小学要考第一,初中要进最好的班,高中要上省重点......每一步都不能有偏差。我记得很清楚,”他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小学六年级一次数学测验,我考了98分,全班最高。但回到家,我爸拿着卷子,指着那道扣了两分的应用题,问我为什么没拿满分。他说,‘庭月,差两分就是差了一个层次,在高考的时候,两分能甩开多少人?’”

      赵田果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了!以前放学路上,她曾远远看到过宋庭月拿着试卷,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着。旁边有同学笑着拍他肩膀:“学霸,98分还嫌低啊?”当时她只觉得他对自己要求太高,甚至有点矫情。原来,那不是凡尔赛,是枷锁下喘不过气的沉重。

      “那时候,”宋庭月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平静,却依旧能听出深藏的压抑,“我根本不懂什么叫快乐。我的价值似乎只绑定在分数和排名上。考好了,是应该的,考不好,就是辜负了期望,是失败。”他顿了顿,“高考…我没考上他们期望中的那所顶尖学府。成绩出来的那天,家里的气氛…低得可怕。他们只是对我说,‘复读吧。’”

      赵田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她能想象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没复读。”宋庭月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去了另一所不错的大学。但那种感觉......很糟糕。像从一个精致的笼子,换到了一个更大、更陌生、更让我无所适从的笼子。集体生活…我完全适应不了。室友的作息,食堂的嘈杂,甚至同学间随意的玩笑......都让我觉得疲惫不堪。我开始整夜整夜失眠,白天精神恍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上课的内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那些知识像沉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的描述很平静,赵田果却听得心惊肉跳。这分明是抑郁的前兆!

      “成绩一落千丈。挂科通知单寄回家......那是我第一次挂科,我爸妈很是诧异也很是失望。”宋庭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觉得我是故意的,是叛逆,是逃避责任。他们给我施加更大的压力…然后,我彻底垮了。”
      河风似乎变得更凉了一些。宋庭月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河岸石栏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微微仰起头,望着对岸辉煌的灯火,仿佛在汲取一点对抗回忆的力量。

      “大三下学期,我连宿舍的门都不想出了。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身体像灌了铅,灵魂却轻飘飘地悬浮着,找不到落点。对食物失去兴趣,对阳光感到刺眼,对未来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暗和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下去,“后来......被确诊了。中度抑郁伴随焦虑。”

      赵田果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听着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叙述着那段炼狱般的时光,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无法想象,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承受着怎样的黑暗和绝望。

      “在家休学了一年。”宋庭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吃药,做心理咨询。情况......时好时坏。大四的时候,勉强回去完成了学业。毕业了,我爸妈......大概是觉得国内的环境不适合我‘恢复’,或者,是觉得换个环境就能把问题‘解决’掉。他们规划好了,让我出国读研。我本来在国内就学的建筑,他们觉得去法国,对我未来的发展来说更好。”他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我......没有力气反抗了。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摆弄着,申请,考语言,然后......就来了这里。”

      他转过头,看向赵田果。夜色里,他的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往的疲惫,有挣脱的渴望,更有一种因她而生的、无比清晰的坚定。

      “直到......”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力量,“那个晚上,无意间看到你的漫画。”

      “是你,赵田果。是你让我想要彻底改变自己。不再只是完成别人的期望,不再只是被动地活着。我想抓住那道裂痕里透进来的光,我想......真正为自己活一次。靠近你,就是我想为自己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宋庭月真诚地看向赵田果,“所以......敢不敢走向真实的宋庭月?”

      夜色渐浓,昏黄的路灯光晕轻柔地笼罩着两人。赵田果仰起脸,路灯的光恰好落进她湿润的眼底,那点点水光便仿佛盛着细碎的星芒,微微颤动。她用力地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却像裹着暖意的磐石:“嗯。” 这声回应清晰地落进宋庭月耳中,他望着她眼里的星光,唇角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无声却无比舒展的笑容,像是被那温柔又坚韧的光点亮了。

      宋庭月试探着微微倾身靠近,赵田果没有躲闪,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直到彼此温热的呼吸几乎交融,她才像是蓦然惊醒般,倏地移开了视线。

      宋庭月心下了然,立刻止住动作,自然地退回了原有的距离。赵田果也随之放松下来,转身默默继续前行。宋庭月跟在一旁,心中并无失落,反而泛起一阵温软的踏实。她此刻的闪躲,恰是她对待这份感情格外慎重的证明——她需要时间,而他愿意等待。这份慎重,远比一个仓促的允诺更为珍贵,因为她所接纳的,正是这个不完美却真实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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