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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逢知己 他是会对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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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俱寂,只剩东风。
绕过狭窄的翠林,拨开茂密的竹叶,青砖高墙,一排排朱红色的大门映入眼帘。
鹤黎信步上前,停驻在第一扇门前,抬手叩门,无人应。
他又信步走向后敲响第二扇门,唯有耳畔东风与之相应。
“此地人去楼空,连个人影也看不到,李叔,你该不会在诓我吧?”鹤黎狐疑地扫视眼前一座座古朴如画、接连而成的青砖矮墙,不由地踮起脚尖向里张望。
李管家闻言赶忙解释道:“此地曾经确是外官来京的青睐之地,只是……”他抬头瞥了背对着他的鹤黎,继续道:
“陛下自应庆宝钞推行以来,限制了其他货币的流通,官员俸禄大减,自然是连此近郊的僻静之所也住不起了。”
鹤黎闻言手持折扇,并未回头。
管家双手抱拳,佝偻着身子一不发一言。
容柳趴在青石板路上,注视着主仆一前一后站在明与暗的交界线之上。
“现在朝廷什么局势大人自然清楚,老奴不希望大人因一次选择而祸及自身啊。”
直面阳光,李管家老泪纵横的脸在容柳看来是那么刺眼。
真相虽残酷,可却也现实。他死后,墙倒众人推,清算接踵而至。
顺势而为才是立足于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鹤黎仰头大笑,高举折扇遮住刺眼的阳光:“今儿天气真好,权当出了趟远门散散心,这些宅子不看也罢,李叔,我们走。”说罢,抱起仍在地上打盹的容柳。
“吱吖——”身后传来门扉轻启之声。
二人一猫闻声回头,一人正满面春风立于门口,那人带着淡淡的微笑,说话颇有如沐春风之感:“想必是京城来的贵客,若不嫌弃寒舍,便进来喝杯茶吧。”
男子躬身一引,鹤黎含笑道了句叨扰笑敛袖而入,一切都是那么从容。
正当鹤黎驻足欣赏着满园秋色,霎时手下一滑,容柳从鹤黎怀中挣脱朝远处奔去。
“何不去追?”男子打趣,目光追随着容柳消失的方向。
鹤黎轻笑:“无需担心,无论到哪我都能找到它。倒是这园子,两侧红枫满路,庄华兄真是一番别有用心。不知庄华兄可是独居在此?”
庄华驻足,斜望着不远处的屋舍,幽幽道:“此宅乃在下挚友生前居所,他生前将其托付与我,希望我为他觅个好主人。”
鹤黎细细打量,摇着扇子颔首,赞不绝口。
红枫零落,一路无言。
“鹤兄此番可是为物色宅院而来?”庄华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鹤黎颔首:“鹤黎正想觅一僻静之所,此宅院落倒颇合我意,只是奈何囊中羞涩……”
“租金之事鹤兄无需担心,友人临终前特意嘱托在下寻有缘之人。今日与鹤兄相谈甚欢,若真为他找到有缘之人,也算是了了他生前一大心愿吧。”庄华与他并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池塘。
“那鹤某可要多谢庄兄了。”只是……”他回头,略迟疑道:
“在下无甚喜好,平日就喜欢养些小动物,若无意将庄兄友人的爱宅糟蹋了,岂非愧对其生前一番美意?”鹤黎担忧道。
庄华轻笑:“庄兄,想不到你一身素雅儒衫,竟如此热爱世间万物生灵,我信的过你,自然也信的过你的猫。”
话音未落,那厢容柳不知何时溜上庄华肩头攀至他头顶,悠闲地晃着尾巴,嘴里还衔着枚簪子。
庄华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
“崇衡,你怎可乱捡旁人之物?”鹤黎厉声上前,踮起脚尖双手将容柳从庄华头顶拿下。
容柳依旧尾巴乱摇,望向庄华的眼,满是挑衅。
“庄小弟,我知道你认不出容大哥我了,只是这簪子你不会不认识吧?”
“看来崇衡很喜欢庄兄呢。”鹤黎抱紧容柳将他送到庄华跟前,庄华伸手,还未触及绒毛,容柳便一口咬上,痛得庄华龇牙咧嘴。
将簪子从容柳口中取出,鹤黎向庄华陪了个不是。庄华罢了罢手,豁达一笑:
“此乃友人生前之物,他生前最爱以物会友,既然被这猫捡到,猫又是鹤公子的,想必定同公子有缘。”
“那真真可惜了,若然有缘,鹤黎定会结识庄兄之友。请问此宅主人是怎样一个人呢?”
“嗯……”庄华望着容柳,思索一番:“他是个极其重情之人,一旦认定一人便不会放手,还会对着美公子流口水的痴缠之人。”说着他的眼睛时不时瞥向瞪着他的容柳,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个窟窿。
鹤黎直叹有趣,却未注意到角落里容柳怨念的眼神。
二人抚掌大笑,相谈甚欢,容柳只听得耳边传来人的叫唤和猫发出的闷叫 。
饮完最后一杯茶,已是日薄西山。
“哎,要是鹤兄在此小住一番便好了,这样你我便可把酒言欢,秉烛夜谈了。”庄华对着鹤黎感叹,故作伤感,接着将目光转向他怀中的容柳:
“你叫重衡?真是个好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位故人……”说着伸手欲抚上容柳毛茸茸的脑袋。
话音未落,庄华“哎呦”一声,看着容柳怒目圆睁的样子差点将祖宗喊出。
鹤黎晃了晃容柳此刻肆无忌惮的爪子,摇头打趣道:“你看不是我不许,是我家猫不许。”
容柳瞪着庄华呲牙咧嘴,心道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不然自己众人皆知的秘密就不保了。
远远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庄华握着簪子的手越发紧了。
*
一辆马车载着满车的包袱颠簸着向南驶去,这便是鹤黎全部的家当。
窝在鹤黎怀中的容柳同他一道目送马车消失在眼前,却并未因此松口气。
转身回到院落,一纯白色身影扑了上来,扁扁的大嘴舔着他的毛发,容柳未睁眼都知道定又是那只大鹅六亲乱认了。一旁“观战”的鸟儿从它们头顶掠过习惯性地落下几滴“结晶”。
容柳躬身跳起,恨不得挖地三尺将自己埋了。
鹤黎走了过来,看着容柳委屈的眼神,再扫视乱成一锅粥的院落,叹了口气。
“如何将这些动物送去新宅也是个问题。”他口中呢喃着,眉头紧皱丝毫未注意到容柳此刻已经跳上了他的肩。
容柳端详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一筹莫展自己也思忖了起来。
若装进马车,这些活蹦乱跳的家伙们定呆不住,若放进笼中,难免招摇过市。
他十分不解,一个大男人为何养这么多小动物。
抛开这些疑问,容柳从未觉得自己可以如此幸福。此刻他正窝在鹤黎的怀中摇着尾巴,惹得其他动物发出羡慕嫉妒的哀嚎。
秋风吹来,温暖得令人心安。
他想起了见到这鹤大人的第一眼,也是在一片枫林暖阳之中。
多年前他在经筵之上为皇帝讲授先贤典籍,底下7岁的小皇帝昏昏欲睡,按以往他早就责罚他的不认真。可当他放下书本,就这么随意一瞥,就被角落里一抹白色的身影夺去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