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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议罪 首辅变弱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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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漆黑一片。容柳伸长脖子,打量着眼前高不可攀、漆黑如墨甚至令他望而生畏的……
棺材?
世人都道死后魂归忘川,登上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便可忘记前尘。
可杵在他面前的只有漆黑的棺材,而另一边却是一群头戴麻冠,身着缟素之人。
他暗想:人死了棺材还能连同棺材一起进地府不成?
本想抬手一掐,看看是真是假,怎料令他惊呆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手执狼毫骨节分明的双手,如今变成毛茸茸一团,翻过掌心,整整嵌了五个肉垫!
粉嫩圆润,如此逼真。
他意识到一件事。
莫非他变成了……
猫?!
想起算命道士曾说他事业线长却虚,中间被截成两段,巅峰时期恐有不测;不过感情线多线并行,那是桃花运旺的表现。至于生命线,更是比一般人要长出许多。
当时他嗤之以鼻,只因朝香馆的头牌不接受自己的美意。
如今他更觉荒谬,想找那无良道士理论,奈何手已非手,只有猫爪,偏偏活无对证。
这简直比他爱慕之人死了还要无法接受。
早在追踪押送军饷的车马之时,他便早已服下毒药。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走不出这间刑部地牢。
只是当时他并未如此决绝,而是将解药涂在了自己食指的指腹上。
莫非……
他猫头一转,只见棺头处书“大应资政大夫正一品首辅容公讳柳之灵柩”几大字。
利爪抓头,痛得令他差点哭爹喊娘。
他喊不出来。
原来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容柳啊容柳,你怎么就死不透呢?他自嘲道。
又是一阵阴风,带起沙沙落叶,不知是谁束发的白布飘至它的爪边。
尚未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容柳竟被一把抱起。
“重衡,总算找到你了,来,和爹爹回家。”一只微凉的手轻抚他头将他抱入怀中。
“大胆!谁是本官老爹!”
他龇牙咧嘴,当然在众人听来只有“喵喵喵喵”几声猫叫。正欲挥抓奋起反抗却被眼前的阵仗夺去目光。
被众臣簇拥于正中之人正是当今皇上。冕旒之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众臣下跪,容柳趁此机会从那自称“爹爹”之人的怀中逃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再次躲至棺材后,他感觉到,一股无名的威严正步步逼近自己。
“崇蘅……”
小皇帝稚嫩的手抚上棺材,声音颤抖。
“皇上,全朝上下死微臣一个又算什么,不要为我伤心,切莫,感情用事。”容柳感慨,也许是看不到小皇帝长大的那一天了。
“喵喵喵喵……”棺材后阵阵猫叫惊动了所有人,侍卫们立刻提刀上前护在皇帝身旁。
容柳汗颜,痛恨这辈子没多积点阴德,老天爷肯定听不懂猫语。这下真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小皇帝罢了罢手来到棺材后,一人一猫相视良久。
兴许造化弄人,他记得同陛下初次相见也属巧合。
二十一岁那年,他奉先帝之命教授太子课业。初入东宫,一蒙着面的调皮孩子竟冲了出来抓着自己的衣摆不放。
他无奈,还要赶去给太子上课,于是从袖中掏出他最爱吃的荷花酥欲将他打发走。
揭下面罩,他居高临下看着小男孩仰望着自己,眼中星星点点。
后来一帮太监宫女赶了过来他才知这顽皮小子竟是当朝太子。
昔日的太子殿下已然加冕为王,居高临下的模样,又岂可用单纯的几尺几丈来衡量?
“崇蘅。”皇帝蹲下身,熟悉的眼神充满悲悯。
人人都知当朝首辅姓容明柳,可知道他字的人却不多。
容柳斜眼看那棺材,内心思忖着崇蘅现在在棺材里看他一只猫做甚。他如芒在背般舔了舔皇帝陛下的手背便迅速跳进一旁的草丛里。
紧接着大理寺卿王东篱红着眼眶道跪倒在地:“容阁老生前心系社稷,对朝廷忠心耿耿,阁老一走,我朝痛失脊梁!陛下切莫悲极伤身,阁老在天之灵定保佑我朝千秋万代,保佑陛下长享太平!”
突然身旁传来一阵讥讽:“大人真个好评判啊,是否是朝中脊梁自由皇上来判。”刑部尚书李岑言辞犀利:
“容阁老所推行宝钞之法案早在朝中积怨颇深,苦于阁老权势滔天才无人敢提,审讯之时,他甚至为侵吞军饷,伪造证据,试图嫁祸于本官,此举更是亵渎圣威,还望陛下明察。”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亦跟着跪下。
“当真如此?”小皇帝看着下跪之人,轻声质疑道。
“是否伪造证据尚无确凿证据,更何况昨日御厨死于乾坤门一事更是蹊跷可疑。愚臣以为如何定夺此案应该更加慎重,以免中了小人奸计。”说罢略有深意的剜了刑部尚书李岑一眼。
二位大人言之有理,不过话也并全非你们说了算,不如就让你们文官一同论一论阁老之罪。”小皇帝依旧神色淡漠,他目光四处搜寻着,并未看向这帮大臣。
众臣领命。此话一出,心中各怀鬼胎。
这一幕,容柳在一旁的草丛里看得真切。
*
午时,文渊阁,座无虚席。
由于本人已逝,三法司自然无法当面审理已死之人。圣上言外之意更是想询问三法司之外重臣的意见,这点大家心照不宣。
此刻次辅嵇无晋代替首辅坐于正中,身旁坐着的是兰明寺提督主父安,右侧最上手乃兰明寺少监吕秀明,左手边乃文渊阁其他官员以及翰林院的几名代表官员。
众文官端坐于蒲团之上,人手一份折子,一言不发。
容柳前爪托腮,摇着尾巴,饶有兴趣地扫视着底下这些面色凝肃之人。
“好家伙,本官死后竟如此劳师动众,竟比死前排场还大。”此刻容柳正趴在房梁之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底下一众官员。
最先开口的是兰明寺提督主父安:“皇上让我们此次议罪自然是希望给容阁老一个公正的评判,好让他在天之灵得以慰藉,吕大人,从你开始吧。”他正对着文渊阁敞开的大门,此刻正望着高悬于空中的太阳。
吕秀明早已有所准备,颇有底气地回应了句是
“容阁老于同和16年高中进士,自此一路平步青云,卑职去年曾多次前往多位致仕官员家中调查,得知容阁老当年确有行贿之实。”
“好家伙,上来就兴师问罪。”摇摇猫头,容柳竖耳等待下文。
“进入文渊阁后还结党营私,为谋求晋升不择手段。同和18年,御史台数位言官因弹劾容阁老被迫入狱正是阁老本人的杰作。”又一位言官义正严辞,眼中写满了仇恨。
“荒唐,定是本官弹劾你,记恨在心。本官现在有口难言竟然反咬一口。”他咬牙切齿,爪子在房梁上划出三道印记。
又是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太后曾欲将十一王爷的妹妹正雅郡主许配与阁老,怎知郡主死也不肯嫁给他,说是据传他有猥亵幼女的污名。”
四字听完,只觉五雷轰顶。
枉他聪明一世,一朝身死身败名裂!
“哼,曹大人,你当年还巴结本官,巴不得让本官娶你女儿。一定是本官貌美如花,看不上你家闺女,你记恨在心了吧。”容柳此刻气得眼珠子都竖了起来。
至于为何女子们死也不肯嫁给他,容柳想了想,一定是因为他那方面的癖好。
对,他是断袖,还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他玉树临风,本该娶贤惠女子过门,佳偶成双,琴瑟和鸣,花前月下,前来提亲者更是有从午门排到崇政殿那么长。
为躲避那些提亲之人,他白日理政,夜里皇城边儿的胡同里流连忘返,有官员多次见他搂着男妓吟诗作对,月光下抚琴换盏把酒言欢。
好不风流快活。
众人不禁扼腕叹息,好端端一倜傥男儿怎会染上如此不正之风?
耳边讨伐之声此起彼伏,皆是对自己生前的清算。
室内霎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在最末尾之人的身上。
“鹤大人,到你了。”主父安提醒道。
面对主父安的催促,末尾之人睁开双眼,不疾不徐道:“大人,如今外部蛮族视眈眈,内部争斗不断。现今容阁老已逝,如此重要职位由谁接任尚未可知。外忧兼内患,此刻仅将矛头指向一个已故之臣,为免顾此失彼了吧。”
温润之音响起,容柳立刻便认出那正是葬礼上自称是他爹之人。只可惜他一直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
“大胆鹤黎!圣上的意思岂容你指指点点?”吕秀明站起,一双大眼似是要将他戳穿。
“卑职并无此意。”鹤黎依旧淡然。
“鹤大人的意思是容阁老无罪?”吕秀明露出一张老谋深算的脸。
“吕大人,家国大事面前岂能容下个人感情。鹤黎只是为大局着想,还望大人们分清谁是敌人,莫让外敌趁虚而入。”鹤黎满面诚恳,双手一揖,一副视死如归之态。
“鹤大人,该拂了谁的意都不可拂了圣上之意。论罪论罪,无罪,又有何罪可论?你们内阁要特立独行,那还请先禀报奏皇上争得许可再说。”
鹤黎闻言依旧不动声色:“什么我们内阁,朗朗青天,容阁老鞠躬尽瘁,也只是为了一个天下,那便是皇上的天下。内阁图什么,也只是为皇上而图,为他的江山而图。”
“好一个鞠躬尽瘁。”吕秀明声音变冷。
“谁知这为了皇上为了天下里有几分是为了他容柳。”他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刃刺向鹤黎。
趴在房梁上的容柳差点摔落在地。他懵了,虽然他的的的确确有断袖之癖,可这也不代表他来者不拒啊。
他痴痴地望着,眼前这人美得出尘,一身白衣更是衬得纤尘不染,如山上雪莲,他更是碰都不敢碰,恐世俗将他玷污。
容柳迎上吕秀明森寒的目光,坦坦荡荡道:“若鹤黎与首辅之间有半分不臣之私,今日不必诸位清算,他日定为天子诛之!”
这个鹤黎如今还是个准阁员,可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冷若冰霜的美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自然难以抓住他的把柄,吕秀明想找他麻烦,只怕是以卵击石。
“照这么议也议不出结果。”容柳摇了摇头:
“议论一个死人,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他纵身一跃,跳下房梁,众人皆警惕站起。
他环视四周,发现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接着四爪一跃,来到鹤黎身边。
众人一看是只猫便松了口气。
“崇蘅。”鹤黎低声轻唤,语气轻柔。
这一唤令他汗毛倒竖!一双猫眼瞪得浑圆。他怎么会唤自己的字?难道身份暴露了?
鹤黎一把将他抱起道:“让诸位见笑了,此乃鹤黎爱猫,前日不慎走丢,竟然在这里找到,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说罢摸了摸他脑袋。
“鹤大人爱猫之名缘何同容阁老之字如出一辙?可否同在坐同僚解释一番?”对面传来了刑部尚书李岑的质疑之声。
容柳闻言内心一紧,他此刻恨不得钻进地洞或者跳回房梁一逃了之。
“说来也巧,此猫是我重阳节登衡山之时所捡,便取了此名。容阁老之名虽如雷贯耳,可他的字我当日确实不知,还望容阁老泉下有知切莫责怪。”说罢对着空气又是一揖。
容柳趴在鹤黎怀中,感受着他轻柔的抚摸,竟不自觉陶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