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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燕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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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菁叫乔妈妈护着吓坏了的玉苏,自己站到门前去,厉声阻止想要硬闯的秦家家丁。
“放肆!你们岂敢硬闯!”
几个家丁愣了一下,待看清眼前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小姐,又嬉皮笑脸起来。
“哟小美人儿,别怕啊,乖乖叫爷爷们搜一搜,爷爷们会对你温柔点的……”
忽而从人群后又蹿出一个家丁,正是方才跟故意撞了来喜的家丁同行的一个。
“就是她就是她!拿下她去给大人交差!”
家丁们一拥而上,来喜却带着来贵、来旺打进人群,死命护在小姐身前,不叫这群人沾着小姐的一点衣角。
场面愈发混乱,玉苏在屋里拽着乔妈妈吓得直哭。
玉菁拔出了袖中的短刀。
她曾用这把小刀击退了穷凶极恶的乔什,才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等来救援。
有这等宝物在手,面对歹人即便害怕也可一战。
玉菁挥刀击退一个家丁,唬得那人连跳两步向后退,喊道:
“这小娘子手里有刀!”
趁众人都惊恐看向她的当儿,玉菁用尽全力大喝。
“我乃过世薛知府薛裕的女儿,谁敢放肆!都给我退下!”
胸腔轰鸣,怒火燃烧,玉菁违背初心亮出了这个身份。
她本想平静地、无声地离开,蛰伏着等待能重回燕州收拾这帮坏家伙的一天。
奈何老天不让,非要教她在离别时留下一方威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炸裂的耳鸣声逐渐褪却,玉菁慢慢恢复了五感。
她看见家丁们惊疑的脸,和后退的脚步,也听见他们带着惶恐的窃窃私语。
薛裕虽过世数月,但余威不散。
跟随秦知府来燕州的路上,他们听闻过薛知府的故事,直到薛知府曾怎样惩罚一个仗势做恶的家仆。
——那个家仆调戏妇女,被震怒的薛知府当街亲手以剑砍下了双臂。
有人曾说他治下太过暴戾,有违律法,薛裕只淡淡地说。
“天高皇帝远,有本事你过来砍我。”
这事最终被赏识薛裕的上司给压了下来。
如今,十四岁的女儿继承了他的愤怒。
……
忽而家丁们一阵骚动,玉菁叫来贵让开,他高大的肩膀挡得太严实,她什么也看不见。
来贵谨慎地往旁边挪一道缝,来喜立刻挤上来,又把玉菁死死挡住。
“……谁来了?”
来旺警惕地说:“看样子是那位秦知府,方才我打听过了,叫什么秦廷。”
玉菁伸手强行拨开了三人:“让我看看。”
却见那秦廷正急匆匆乘了吊梯下来,身边还乌泱泱围了一堆美人,看得出这场闹剧的确打搅了他。
这秦知府面庞清癯,外表瞧着倒不像无理之人,身形姿态甚至显得谦和,一开口也是笑吟吟,夹带着歉意。
若非细看,还真看不出他眼圈下的一丝丝戾气。
“原来是薛大人的爱女,真是我秦某人唐突了。”
秦廷一挥手,他的侍卫竟立刻从美人堆里拖过来一具尸体,正是方才冲撞她的那个家丁。
尸身上竟无了头颅,而秦廷招招手,一个美人哆哆嗦嗦走过来,捧上手中罩着红布的银盘。
红布一掀,头颅正在其中。
随行的美人中,有个舞姬模样的尖叫了起来。
秦廷不耐烦地弹指,一个侍卫唰地拔刀,将那舞姬一刀戳死。
如意居齐掌柜跟在人群后头,连头也不敢抬,只捂着脸叫楼里小厮速速把舞姬的尸体抬下去。
显然舞姬不是头一个死在秦知府手里的。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说话之间。
玉菁有些懵然。
——这么无能的人,朝廷是怎么分派下来的?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秦廷再次歉意地一笑,一指那死去家丁的头颅。
“不知乔小姐对这个赔礼可否满意?”
玉菁冷笑道:“秦大人的赔礼是否太过别致了?”
秦廷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某人粗俗,不知该如何讨乔小姐的原谅?或者,乔小姐愿择地与秦某人详谈?”
“不必了。”
有那么一瞬间,玉菁控制不住地想拿刀刺向秦廷。
但死了一个秦廷,未必就不会有下一个。
她没想到对方太过变态,这下反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不待她再次张口,秦廷竟紧步上前,咄咄逼人。
“那可不行,我秦某人素闻薛裕薛知府的大名,久仰已久,如今既与他的爱女有缘,秦某人还想向乔小姐请教一二,了解一下燕州的风土人情。”
侍卫们立刻将玉菁团团堵住。
来喜、来贵和来旺再次挡在玉菁身前,对着蠢蠢欲动之人怒目而视。
这场冲突是避不过去了。
玉菁拿短短的刀柄使劲扒开来贵的胳膊,叫他让开。
她抬头,眼里的寒气将秦廷的脸死死圈住。
“既然秦大人想听,我多嘴几句也无妨。”
“大人行事的确粗鲁,不过应当也听说过,咱们燕州民风彪悍得很。”
“现下这如意居住客多半是外来商人,秦大人恐怕还未亲身体会到呢。”
玉菁冷笑。
“我只怕以秦大人的作风,在燕州呆不长久。”
“——秦大人应该也知道吧——历任燕州知府,就没有能活着在任五年的,除了我父亲。”
她捕捉到了秦廷脸色的微变。
“自打此地三十年前被划分为燕州,头一任知府不过上任半年就被当街砍了头。”
“第二任一年后在家中横死。”
“第三任活得久些,三年后被他的下属毒死,因下属手法太过巧妙,这桩案子至今还在刑部挂着当案例呢,秦大人既是朝廷命官,那一定知晓。”
“之后又连死三任。”
“我父亲是第七任,也是唯一一位任期超过十年的知府,最终还是过世了。”
她微笑着看秦廷。
秦廷的嘴角却诡异地勾了起来。
“看来秦某人的前辈们,治下手段还是太善太轻了。”
“若以秦某人来说,自会以毒攻毒,以暴制暴,待将来把燕州治得服服帖帖的那一天,想必薛大人也能含笑瞑目了。”
玉菁轻声说。
“秦大人真是好自信呀。”
“不如秦大人现在转身看看?”
秦廷不解,有个侍卫过来向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秦廷笑容微滞,缓缓转身。
——只见如意居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满了人。
个个儿燕州打扮,一身风雪,面容暴怒,手中执着半熄的火把,或是长长的、坚硬的雪铲。
秦廷的震惊使他含嘲带讽的面容崩塌,半晌才压抑住恐惧。
“哪里来的这么多暴民?!”
玉菁往前走了两步,倚在栏杆边,望着下方怒目向上看的人群。
“欢迎来到燕州啊,秦大人。”
……
秦廷也没想到刚进燕州就这么刺激。
燕州难治,是众所周知。
但自薛裕上任治理十年以来,燕州竟能在如此苦寒的境地下愈来愈富足。
因此朝廷认为燕州已经趋于安定。
却不想薛裕刚死,燕州就要反了。
……
“放过乔小姐。”
不知是谁在僵持的寂静里先开了口。
齐掌柜大气也不敢出,他只是个做外来客生意的,哪边他都不想得罪。
玉菁精准地看到了这头一个为她说话的人,是一个强壮的婶娘,紧攥着手中厚重的雪铲,毫不畏惧的眼睛凶狠咬着秦廷。
只要秦廷敢摇头,她马上就会带人冲上来。
燕州可以内斗,斗到死绝都没关系,只要关起门来就是自家事。
但绝不许外人在此作祟。
薛小姐的父亲薛裕出身燕州,又放弃京城繁华前程在此苦寒之地任官十年,早已深得民心。
薛小姐的母亲乔以澜更是出身燕州大族。
薛小姐的族亲纵然不善,但也是燕州血脉。
薛小姐当然也是“自己人”。
秦廷一介外来的朝廷命官,能不能在此活过一年半载尚未可知,他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挡薛小姐的去路?
秦廷精明,已然从这帮“暴民”眼中读出来意。
众人瞧不见的衣襟背后,已经冷汗直冒。
“放过乔小姐。”
“放过乔小姐。”
“放过乔小姐。”
……
众声渐渐沸然,玉菁朝秦廷露出一个和善的、无意挑衅的笑容。
正在此时,如意居敞开的大门忽然起了一阵动静,有人似乎想要硬闯,却被拦在了外面。
玉菁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眯眼一看,好像是她那迷路的大表哥。
姗姗来迟的薛磷正带来福拥在门口,来福急得大喊大叫。
“小姐,你没事吧?”
又一个女声从来福身后传来。
“你让开,让我进去说。”
玉菁认出那是刚离开薛府的侍女木棉。
当时木棉说她要照顾年迈的奶奶,不能随她上京,如今却不知怎么撞上薛磷跑来如意居。
木棉挤开人群,朝楼上远远喊道。
“小姐,薛公子带了西平侯的手信过来!”
众人见是薛府从前的侍女,纷纷为她让开一条路。
木棉提着裙子跑来,玉菁忙下楼去迎。
薛磷这才能跟着来福挤进如意居,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向僵在楼上的秦廷喊话。
“秦知府,我父亲是奉了御命前来燕州探亲,如今父亲回京,可我薛磷还在燕州呢,你怎么也不该当着我的面为难我的表妹吧?”
他话音刚落,就觉着周围燕州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纵使他莽撞惯了,也顿觉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