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成双》琢棠

8、燕州（二）

　　“姐姐，咱们为什么不等明天春天再出发呢？”

　　马车轮子在雪地里慢慢滚的时候，玉苏忍不住问玉菁。

　　玉菁简单地和她解释：

　　“燕州已经容不下咱们了，所以咱们必须现在就走。”

　　玉苏一脸懵然。

　　乔妈妈一边给马车中央的铜炉添上炭火，一边心疼玉苏。

　　“小小姐还太小了，小姐何必跟她说这些呢？”

　　玉菁淡淡地说：“玉苏已经六岁了，以后寄人篱下的日子是不分年纪的，早点懂事也好。”

　　玉苏瞅瞅姐姐辛苦的脸色，没说话，只拱过来把头埋进姐姐怀里。

　　玉菁心一软，一边摸着妹妹的头发，一边又愧疚自己说话太无情了。

　　她其实是恨自己不中用，没有自立门户的力量，才要强迫妹妹小小年纪去懂得这些。

　　乔妈妈忙岔开话题：“也不知来福带着薛公子找着地方了没有？”

　　她担忧地将厚重的棉布帘子挑开一条缝，几人一起向窗外看。

　　已经隐约能看见如意居高高的尖顶戳在风雪里。

　　距离这里只有五六条街了。

　　乔妈妈一喜：“幸好在天黑前赶过来了。来喜，再尽量走快些！到了地方咱们就暖和了！”

　　前头赶车的来喜答应一声，更加卖力地挥着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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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福、来喜、来贵、来旺。

　　都是乔府里颇为得力的年轻小厮。因做事机灵，高大好模样，深得主母乔夫人的欢心。

　　府里人暗中叫他们几个为“四大天王”。

　　几位天王都是薛知府生前处理的案子里，孑然一身的孤儿，看他们可怜便留在府里养大，因此不同于其他人，这几人对乔府尤为忠心。

　　又没有其它挂念，故而这回也跟着乔小姐上京了。

　　此时，来福正给薛磷带路前去如意居。

　　来喜赶着大马车，来贵和来旺则一人驾着一辆装行李的小马车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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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如意居满缀灯火的五层高楼终于近在咫尺，不吝啬地往黑乎乎的风雪里送出食物和香料的芬芳，以及歌舞奏乐的热闹。

　　来喜把马车行李交给来贵和来旺，自己举着马灯，乔妈妈扶着玉菁，玉菁拖着玉苏，玉苏抱着小糖瓜，一溜串儿地赶紧往如意居大门口跑。

　　她们手脚都要冻僵了，只想着赶快进去暖和暖和。

　　来喜率先开路，为玉菁玉苏掀开厚重的门帘，推开镶满贝母金箔的大门。

　　里面漂亮的男侍端着酒菜行来过往，美丽的舞姬在大堂中央的舞台上水袖缠绵。

　　来者皆是贵客，吃得开心，玩得尽兴，脸上的笑容一个个酥酥软软，满意无比。

　　满堂艳丽的色彩、气味和声音，和着热气一下盖在脸上，霎时间冲去灰白风雪带来的凄冷寒凉，玉菁一下子有些发晕。

　　有小侍立刻迎了上来，安排她们暂坐歇息，并奉上热茶点心。

　　最后才在满堂鼓乐声中满面笑容地询问：

　　“几位现来住店吗？真是不好意思，今夜客房已满，恐怕不能招待了，还请客人见谅。”

　　来喜亮出了昨日提前拿到的房牌。

　　“我们昨日才预订过的，一间一等房，两间二等房。”

　　小侍躬身接了玉质的房牌察看，又拿去柜台核对房号。不一会儿，如意居掌柜从柜台后走出，过来亲自向玉菁致歉。

　　“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日店里恰巧来了贵客，他们人多，把咱家剩下的一等房全部包满了。”

　　“要不，我把房钱都退给您，麻烦您今晚委屈一下，暂住中等房？咱们再补偿您两桌好饭菜，三坛好酒，如何？”

　　玉菁蹙眉。

　　看来薛磷还没到，八成是又迷了路。这边偏又出了岔子。

　　乔妈妈立刻跟着冷了脸。

　　“什么贵客，这样大的架子？”

　　如意居掌柜哂笑。

　　“真是抱歉，来者是咱们燕州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您看，咱们也不能跟人家硬碰……”

　　玉菁和乔妈妈对视一眼。

　　爹爹出远门也会住店，但从不会蛮横地这么大排场。

　　不过算算时间，距离爹爹过世已近两月，早听闻朝廷要外派来一位新的知府，算算路程时间，新任知府也确实该到了。

　　既是外派，定也是拖家带口来的，多占了几间一等房也不奇怪。

　　玉菁想着，马上要离开了，没必要在这些蝇头小事上纠缠。

　　如意居的中等房其实也很好住，她也并非那种奢靡挑剔的人。

　　更不想拿出自己过世知府孤女的身份多生事端。

　　不过心里仍有些不痛快。

　　“齐掌柜，你安排吧，我们只住一晚。不过我一共要四间屋子，四桌酒菜，四坛酒，再把你们的招牌点心打包两盒来，如何？”

　　齐掌柜一听，长松一口气，立刻答应了。

　　“唉哟，小姐您还是熟客……您看这事闹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稍坐片刻。”

　　齐掌柜立刻叫人上四楼，收拾四间最舒适的二等房出来。

　　听说来客还有马车行李在外头，又赶快叫人去接待，并向玉菁保证马儿和行李都会照顾得百无一失，请尽管放心。

　　趁这个当儿，玉菁多问了几句。

　　“掌柜的，你见那新知府如何？”

　　齐掌柜胖圆的脸上立刻隐晦地拧出一点苦意，轻轻摇头摆手。

　　“小姐尽量绕着走吧，不要碰见就好。”

　　别的他也不敢说了。

　　玉菁叹气：“多谢齐掌柜。”

　　接着就有小侍过来接引几人，玉菁一行走上了每一处把手都镶嵌着玉石的大木楼梯。

　　楼梯旋转着徐徐往上，直通向高向天穹、铺满画梁的屋顶，的确奢靡。

　　如意居，一楼是迎来往送搭有戏台舞台的大厅，寻常不住店的人家也可以来此吃饭。

　　二楼是许多单独的阁间雅座。

　　三、四、五楼分别是三等房、二等房和一等房。

　　若想去五楼的一等房，另有一条利用轱辘升降的豪华吊梯可以上下，不必和旁人挤来挤去。

　　所以玉菁没想到这么快就和新任知府打了个照面。

　　从楼上走下来的人，把在最前头开路的来喜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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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怎么走的路，不长眼呢？”

　　撞来喜的看打扮应是个家丁。

　　来喜站稳身子，挡住这人往他身上再推一把的手。

　　“怎么说话的？撞了人还不讲理？”

　　来喜非常不满。

　　喧闹引来了正在上下楼梯的一群人的注意。

　　玉菁听见有人斜眼觑着这边议论。

　　“天呐，这谁家的家丁啊也太恶了，怎么专挑年轻小姑娘找茬？”

　　“唉哟那是秦知府家的……快走快走，莫要看了。”

　　“唉，薛知府没了，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听见“秦知府”二字，一股怒意登时窜上玉菁心头。她斜眼觑了一下这家丁，见这人所着布料贵重堪比寻常富商，就可知平日绝不会行事低调。

　　但乔妈妈嘱咐着来喜，一边不动声色将她和玉苏往身边挡一挡，护着两人想从旁边绕开。

　　“来喜，不要与这厮纠缠。”

　　来喜却站着不动，往上走了一个台阶，俯视着这家丁，用恶狠狠的脸挡住这人瞥向小姐的目光。

　　这人却嬉皮笑脸，干脆朝玉菁抛着媚眼吹了个口哨。

　　“谁家的漂亮小妞……”

　　话音未落，玉菁仍旧头也不回往上走，但撂下几个字。

　　“来喜，打！”

　　来喜早就想动手了，小姐一发令，他的捏得咯咯响的大拳头立刻挥了出去，精准落在此人鼻梁上。

　　一声惨叫，这人捂住脸踉跄几步后滚下楼梯，来自异域绣满花草的地毯上，崩上了一些鲜艳的血色。

　　来喜犹嫌不够，小姐不说停手，他就直直跨下楼梯追去，干脆骑在那人身上继续打。

　　直打到齐掌柜赶来叫人把他们拉开。

　　那人已被打得鼻梁断裂，昏死过去，动弹不得了。

　　齐掌柜哭也不敢哭，只是瞧一瞧那位小姐头也不回直挺挺的身影唉声叹气。

　　都不好惹啊，这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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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苏瑟瑟发抖躲在姐姐怀里。

　　玉菁叫乔妈妈关好门窗，先照看着玉苏，自己则将沾了风雪的大氅换下，另从已送入房间的包裹里捡了一件干净衣裳穿上。

　　织金锦的宝石蓝布料，上面用金箔切成的细丝密密织成华丽的经纬，穿在身上有种不可冒犯的矜贵。

　　这本是去岁阿娘送的生辰礼物。

　　她总希望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能有阿娘陪着自己。

　　玉菁又选了一支阿爹亲自锻造的镶满金珠和珍珠的凤钗戴上。

　　这是以前阿爹给阿娘打钗时，顺便也给她打的。玉苏也有一支。

　　玉菁希望阿爹也能陪着自己。

　　镜中她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睛，希望这张脸上能再生出一些勇气来。

　　乔妈妈隐约猜到玉菁想做什么，担忧地望着她。

　　不多会儿，外头果然起了喧闹。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在长廊上踏来踏去，惊扰得不少房间都鸡飞狗跳。

　　“谁家敢对知府大人大不敬？速速自己出来受死，还能赏你个全尸！”

　　“不然叫我们搜出来，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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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菁啪地将手中热茶重重放在桌上。

　　茶盏一歪，倒下去漏出滚烫的水，滴滴答答流在地上。

　　乔妈妈忙去给她擦手，却摸着她的手冰凉，极细微地在颤抖着。

　　玉菁耳根却是气得发热。

　　“这帮贱人，我早晚要收拾了他们！”

　　这些日子所有发不出来的怒火，都掺在一闪而过阿娘阿爹的灵堂的回忆，和冯师爷冻死在自家门前的回忆里，成了一个炸在心里的炮仗。

　　玉菁轰地起身，一把推开房门，面上的怒气使得几个正准备破门而入的家丁，愣是一时没敢上前，以为是见了女相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