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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燕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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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磷为向秦廷喊话,将本来就大的嗓门放得更大了,像一道霹雳震得身边人耳朵直疼。
与他站在一处的燕州人都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道来,意思是直接对着秦廷喊,别再对着人的耳边喊了。
这是薛磷头一次真正看清燕州人的眼睛。
本土燕州人眉如刀刻,目如淬冰,脸颊有着被风雪染透的苍白。
薛磷想起他父亲西平侯曾说过,幼年时头一回见着薛裕,薛裕的眼睛也是这样,漂亮但极锋利,惹得人很难不去注意他的脸。
他恍然,表妹玉菁似乎也是这样的长相。
在冯家遇刺那晚,表妹的怒容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是京城闺阁女子几乎不会在人前露出的样子。
见玉菁走来,薛磷赶忙拉回思绪。
……
秦廷好歹也是向朝廷自荐来的燕州。
在出发以前,他已将燕州的情况做过数年功课。
从燕州历任官员明细,到风土人情,以及薛裕和乔以澜联手,数十年来为燕州量身打造、使燕州从单纯的苦寒之地,转变为富庶的苦寒之地的生意经。
所以很快,他意识到自己的试探是对的。
燕州人果然对死去的薛裕死心塌地。
既如此,他的女儿又要随西平侯进京,倘若长大后在侯府帮衬下有所作为并且还想回燕州来,未必就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他的大业,岂可败于一个女子身上。
秦廷转变态度,这回真诚了许多。
他微微躬身,朝正欲下楼去的玉菁深表歉意。
“抱歉,乔小姐,是秦某人有眼无珠,竟不知乔小姐在燕州有如此盛名。”
玉菁转身朗声说道。
“我尚且年幼,哪里能有什么盛名,不过是秦大人你行为暴虐无端,不得民意罢了。”
“我好心奉劝秦大人,若想在燕州呆得长久,行事须得再谨慎些。”
秦廷再次微微躬身。
“多谢乔小姐赐教。不知乔小姐肯不肯赏脸,再给秦某人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
玉菁不说话,只瞥了眼方才围堵在她门口的几个家仆,便下楼去不再理会。
秦廷心领神会,即刻开始他在燕州人前的第一场表演。
“这几个家伙冒犯了乔小姐,就地处理吧,好向乔小姐赔罪。”
他一挥手,身边的侍卫立刻将几人拖过来,塞住他们的嘴,强迫他们跪成一排。
而后在满堂燕州人的注视下,砍下他们的头。
头颅骨碌碌往下掉,砸在燕州人脚前又摔得稀碎。
是道歉,也是示威。
燕州人沉默着岿然不动。
玉菁不急不慢下了楼,绕开滚落在她跟前的一颗脑袋,冲头一个向她说话的婶娘笑了笑。
她记住了这个婶娘的脸。
“多谢大家解围,玉菁必不忘记。”
婶娘也向她笑了笑,而后向众人道:“都散了吧。”
闹剧结束,秦廷表演得尽兴,燕州人也开始潮水般褪却。
很快,挤满人的大堂中只剩寥寥数人,和满地跑着收尸的小厮。
齐掌柜跟在薛磷和来福身后悄悄跟过来。
木棉走在最前头迎上了玉菁。
“小姐,我家就在附近,薛公子敲门问路,是我引他过来的。”
木棉手上还提着一盏灯,此时已经熄灭了。
玉菁瞧她外头披的大氅都沾湿了,鬓发边还有被冰雪挂住的痕迹。
“今夜晚了,先在这里歇息吧,等明日风雪停了你再回去如何?”
木棉已经不是她的侍女,但仍肯帮她,玉菁很是感激。
木棉点头应了。
静等两人说完话,薛磷方才开口。
他低头看着个子只到自己胸口的表妹,虽然自己个子大,但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抱歉啊表妹,我又迷路了。”
瞅见玉菁的眼神,薛磷忙补了一句。
“这也不能都怪我,实在是你们燕州的雪一下起来,把到处都埋得严严实实的,我打着灯也找不着路。”
玉菁责备地望向来福。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连你也找不着路?”
来福挠挠头,苦着脸瞧薛磷,但毫不犹豫实话实说。
“我本来是找对了路的,但薛公子听说我总在内宅当差不常出来,所以不相信我,必要敲门向人家问路,谁知恰好问到木棉姑娘家去了。”
跟在玉菁身后的来贵和来旺哄然笑了,恨不得马上去和留在楼上的来喜一同讲一讲。
来福情知这下要被他们笑一辈子了,更是脸涨得通红。
玉菁叹一声气,说:“走吧,回屋。”
方要转身,齐掌柜从薛磷身后跳了出来。
“乔小姐,您看……要不要再换一间屋子?”
玉菁想到秦廷在她门前砍下的一排头,心里也觉得膈应:“可以。还在四楼就好。”
齐掌柜心领神会,他也担心两边若再起冲突,那他这如意居就不能要了。
“真是委屈乔小姐了。”
玉菁摇摇头,又道:“今日的房钱我会按两倍的量赔付,毕竟这事是由我闹起,打搅了您做生意,实在是很抱歉。”
齐掌柜连连摆手。
可玉菁的态度不容拒绝,他不再说什么了,只好亲自跟上楼去拿这钱,以表谢意。
秦廷已经带人撤回了五楼,她屋门口的地已经冲刷干净,其他住户都缩在自己屋里不敢出来。
齐掌柜亲自搬运行李,给她们挪到了离得远远的几间空屋。
玉菁再叫乔妈妈额外拿了一笔银钱,交给齐掌柜,叫他去给那位枉死的舞姬好好做一做身后事。
齐掌柜感激地收下了,也记下了乔小姐这笔人情。
这如意居的舞姬,十有八九都是外来的孤身女子,别的州府容不下她们,便跑来燕州寻一条活路。
不少还是在逃的罪眷,全靠薛知府强硬护着。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齐掌柜想那个被秦廷杀掉的舞姬,杀了丈夫逃来才半年,就遭此横祸,实在让人难受。
……
换了屋子后,惊恐的玉苏才放松些许,抱住姐姐的胳膊绝不肯撒开。
玉菁安抚她好一阵子,又觉得很是歉疚,竟让年幼的小妹受这等惊吓。
好在乔妈妈一直遵守她的嘱咐,无论外面有何动静,都紧守在玉苏身边,捂住她的耳朵和眼睛。
不然,玉苏夜里一定会做噩梦。
玉菁直等妹妹在怀里睡着了,方才与乔妈妈轻声谈论起方才的事。
乔妈妈对这个秦廷非常担忧。
“真不知燕州以后的日子会怎样,总归是要变天了。”
玉菁轻轻把妹妹塞回被窝,把熟睡的小糖瓜靠近她脸颊偎着。
“今日这一着,他也算见识了,咱们燕州人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不过玉菁还是觉得疑惑,总觉得秦廷此等鲁莽之举甚为奇怪,不像一个朝廷命官该有的举动。
秦廷对她并不了解,甚至连她的长相也未曾见过,怎么他的家仆就那么精准单撞上了她。
若说是这秦家好色,和更不对了。
秦廷现身时,身边虽簇拥了一堆美人舞姬,但他本人却表现得并不亲近。
既无左拥右抱,也无眉目传情。
那是一张没有纵欲的脸,她认为自己判断得很清楚。
他更像是在用喜好美色掩饰什么。
——是专门冲她薛知府女儿的名号来的吗?
若是如此,这个秦廷想必在京时,就曾与她的父亲薛裕有过某种联系。
那么父亲的死会和他有关吗?
玉菁为这个推算暗暗心惊,但既无证据,她只能暂且将秦廷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她很想找个人商议一下,但这般没头没尾的事,就算与乔妈妈说了,又能如何。
阿娘的死已经让乔妈妈迅速苍老,又豁出命来陪她和玉苏上京,她实在不忍心再拿这般没头没尾的事叫一个老人家焦心。
至于薛磷……更是算了吧。
……
玉菁将今日穿的衣裳细心脱下来叠好放回包裹。也不觉肚中饥饿,只在乔妈妈劝解下勉强用了点齐掌柜送来的吃食。
她很感激这件衣裳今日给了疲惫的她七分的力量。
穿在身上,就好比有阿娘和阿爹站在自己身后。
心里压的事太多,玉菁倒在枕旁,一边听乔妈妈絮絮叨叨骂秦廷暴虐好色治下无方,一边摸着小猫软软热热的毛。
她想,真羡慕小猫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操心。
岂料刚要睡下,木棉又来了。
……
木棉性子爽利,不爱废话,进门问了好,便说了自己的想法。
“小姐,我瞧这位新来的秦知府不好对付,明显今日之事是针对小姐的,不知小姐有什么看法?”
乔妈妈都震惊了:“这孩子在说什么啊?新知府连小姐的面都没见过,针对小姐做什么?怕不是他本性暴虐,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木棉摇头。
“方才我可看见了,秦廷派身边人给齐掌柜送了一笔钱,叫他拿去给被杀的女子家里做为补偿。若他单是暴虐,此举更不合常理了,只怕是个心机深沉有所图谋之人。”
“小姐若留心,可进京后多多打探此人之事,我也可做小姐在燕州的耳目。”
玉菁站起身拉住她的手。
“何必为我如此费心?”
木棉笑说:“我是乔夫人捡来在府里好吃好喝养大的,又曾照应我奶奶不少。若非实在是奶奶年迈病重,我岂会不与小姐同去上京?如今小姐明显被人盯上了,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再者,也不光是为小姐。我也是个燕州人,倘若这位新知府真对咱们燕州不利……那咱们燕州人必定要想法子让他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