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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燕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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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磷眉间的一点点悲伤没能逃过玉菁的眼睛。
这样难过又惋惜的神情,去年她曾在阿爹脸上见过,那时候京城侯府刚送了信来,说西平侯的小女儿病重过世了。
西平侯与阿爹虽偶有书信,但小辈们没怎么见过面,其实不太熟。
饶是这样,薛磷的伤心那样浓郁,让她一下子就联想起这件事。
玉菁自己也刚经历了丧亲之痛,实在无力去强行安慰薛磷。
她张了张嘴,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没关系,我知道大表哥是关心则乱……我和玉苏都谢大谢表哥……”
听她一声声叫着大表哥,薛磷的脸色突然奇怪起来,像听见了什么不想听的话。
玉菁在西平侯跟前周旋数日,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
又不知哪里说错话得罪了大表哥,赶快把嘴闭上。
“什么大表哥……”
薛磷语气带着些愤怒与不屑,但玉菁是无辜的,他又将语气缓一缓。
“以后直接叫我表哥就好,或者直接称我哥哥、兄长,都行。”
玉菁也不犟嘴,忙答了声是。
“对了,送去的点心你们吃了吗?可还合心意?”
玉菁忙说玉苏爱吃得很,自己尝了,也很喜欢。
两人又说道几句,眼见起了一阵凉风,薛磷便叫玉菁赶紧回去,自己也去忙着做事。
后天就要离开了,乱七八糟的还有很多事要赶紧处理。
玉菁目送他的背影,心生疑惑。
薛磷似乎不喜欢“大表哥”这个称呼,是为什么?
……
她知道西平侯有两个儿子,薛磷是侯夫人生的老大,另外还有个亡故多年的妾室留下的儿子薛砚。
照理来说,她叫薛磷为大表哥,叫薛砚为二表哥,一点问题也没有。
……想了一阵,玉菁突然发觉。
薛磷可能并不喜欢薛砚。
兄弟不和这种事,据说在京城那种爱好争权夺利的地方,极为常见,就连皇家也是如此。
……
玉菁悟了,倚着墙重重地扶额叹气。
她已经想到进侯府后,要夹在两兄弟之间过日子该有多难。
只希望等入了内宅,能少一些与他们见面的次数,不要真给自己招来什么祸患才好。
……
一日之后,车队准时出发。
浩浩荡荡的五辆大车,装满了从乔府拉出来的家具杂用、布匹衣裳、书画古玩等,最上头扎了结实的篷布,准备千里迢迢送到京城去。
这是玉菁和乔妈妈商议着,从阿娘乔以澜的嫁妆中精心挑出来的一些。
有的预备当做礼物送人,尤其是送给伯母西平侯爵夫人和侯府其他重要的亲戚。这些亲戚大多和皇亲国戚沾边,将来少不得要见面打交道。
有的则预备放在自己屋里使用。她带着妹妹已经算是拖家带口的投奔,指望人家接纳也就罢了,若真让人家事无巨细地给自己操办,那也太讨人嫌了。
再者,她和玉苏没有家了,将来不管住到哪里去,这些东西总能保证她们生活不会太困苦。
剩下的实在无法全部带走,只好先封存在宅子里叫人看着。
宅子和留下的东西,算是她和玉苏将来的一条后路。
西平侯也履行了承诺,现在燕州亲戚都知道这宅子由西平侯看管。他们敢杀孤女,但还不够胆跟一个实打实的侯爵做对。玉菁也放心些。
另外路上随身使用的一些东西,用另两辆小马车拉着,由四个小厮骑马护送,跟在人坐的马车后面慢慢走。
……
她坐在马车里,随自己歪陷在软软的皮毛褥子里,仔细地将物件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
乔妈妈感慨说:
“当年你阿娘的嫁妆单子都是我亲手写的。上面从生到死,要用上的每一样东西你阿娘都有。如今能给小姐和小小姐的却只能有这么些……你阿娘要是知道了,该有多心痛。”
玉菁捧着厚厚一卷绢帛制成的单子笑了。
“乔妈妈你说什么呢,这还算少?不说从生到死,至少我和玉苏日常生活绝不会缺东少西,再加上伯母也会给我们置办,这就够了。”
乔妈妈回忆起来:“其实小姐和小小姐出生的时候,见是女孩,你阿娘和阿爹就开始给你们准备嫁妆了。”
“如今小姐这单子上的东西,有许多并非你阿娘的原物,而是他们又给小姐另外增添的。如此,你阿娘阿爹还嫌不够多呢。”
“说的是给小姐和小小姐备嫁妆,其实就算小姐和小姐姐将来不想嫁人,这些东西也够你们衣食无忧好好活着……或者,你阿娘还说,要是能招个好男儿入赘,就像你阿爹那样,那更好了……”
玉菁想起阿爹曾一本正经劝她招个好女婿入赘的模样,忍不住眼睛湿湿地笑了。
乔妈妈还在惋惜。
“可惜小姐的嫁妆单子还没置办完,就……唉,说句不敬的话,我瞧西平侯那副样子,他们家少不得要拿小姐的东西来使。可女孩儿父母亲手置办的嫁妆是不能动的,但凡这单子上再多一些东西……”
玉菁却顺着乔妈妈的话,在想别的。
可惜等进了侯府,她和玉苏的婚事再想自己做主,也难……
……
她担忧地想来想去,玉苏却在一旁快乐了不少。
玉苏小小的年纪头一回出远门,新奇得很,抱着手炉扒在马车窗沿上,不停地问这问那。
“姐姐,别看这个单子了,你快来看,这片雪花有手掌那么——大!”
“姐姐姐姐,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是要跟话本里的一样,找个酒家吃馄饨吗?”
“姐姐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到京城?我看伯父长得胖胖的,他家肯定也有好多好吃的……”
玉菁被她吵得不行,终于依依不舍地把长在眼睛上的单子递给乔妈妈,伸出一条胳膊使劲搂住玉苏,拿下巴用力蹭妹妹的脑袋。
“你吵什么?叫糖瓜先陪你玩呀,没看见姐姐在忙。”
玉苏也使力在姐姐怀里拱来拱去。
“糖瓜睡着啦!”
她伸出胖胖小手扒开自己的斗篷,一团黑黢黢的小猫,正把玉白的脚爪抠住斗篷上的白毛沉睡。
任凭人在一旁吵吵嚷嚷,小糖瓜自是翻着白眼睡得岿然不动。
“真羡慕小猫没烦恼。”
玉菁摸了摸小糖瓜的鼻子耳朵尖,确认小猫不是那么冷,就赶快给玉苏拉住斗篷。
“别着凉了。咱们今天还出不了城,你薛大哥先往前头打点客栈去了。等到了客栈,咱们再烧炭火,多吃点暖和的东西。”
玉菁紧紧搂住妹妹,把两个人的手炉攥在一处。
燕州的天向来太冷太无情。
即便是要离开的今日,大雪的纷飞还是不会停止。
一眼望出车窗,是白茫茫的一片。要不是街道两旁还伫立着房屋,简直就找不到路在哪里。
也难怪薛磷入城那夜会迷路。
……
这时候薛磷正带了一个小厮,骑马先去前头探路。
其实这几日,他已和表妹商定着,把出燕州的路线给规划好了。
燕州的冬天,白昼非常短,从天亮到日落不过四个时辰。
表妹说,第一日天亮就出发,雪大路不好走,到傍晚也就勉强走到城南如意居。
第二日加把劲能走到城界,那儿有专门的一片区域,供进出城人暂住。
第三日能出城。
但出城后,若是往南,还要走约莫两日的野地。不过野地也有不少歇脚的地方,供过路商人暂住。
再之后就走到下一站芜州,多山且有土匪,不好走,是来往燕州的南北商人们最讨厌的地方。
芜州之后是清州,多水路,物资丰饶,也是南北商人们与燕州来往交易的一大好地方,年幼的小表妹很期待来这里逛一逛。
薛磷把表妹们想吃想玩的都记在心里,打算一一安排。
反正爹也说了,叫他们不着急,在外头好好散散心。
刚好他这一年在家里也呆得烦闷。
见人就烦,倒是跟不熟的表妹们在一处还好些。
……
表妹还说,这如意居算是燕州南边顶好的大客栈了,常供外来商人住宿。因燕州重商,所以如意居修得格外好,有不少来做生意的富商嫌冷不愿买房定居,就都在如意居长住。
但只有一样,贵,且只接受至少两三日前预定。
玉菁大方出钱,叫薛磷尽管去订房。不过薛磷哪里好意思,当然要自掏腰包。
但玉菁不肯用本地过世知府女儿的名号预订,生怕再惹来什么是非。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说话行事也得谨慎。
薛磷就想,怕这大雪天住客人多,万一如意楼再出尔反尔,他和表妹们就没得住了,就想提前去探一探路,顺便先把吃食什么的安排上,这样女孩儿们到了就可以直接用饭。
但是现在,他和带路的小厮面面相觑,不知该往哪里走。
白茫茫雪地里,他再次在燕州迷路了。
……
“你是常跟着你家小姐的,你怎么也不认路?”
薛磷气得把马鬃拨弄来拨弄去,烦得跟他不熟的马直哼哼。
带路的小厮战战兢兢。
“薛公子原谅……其实,我也是头一次出远门。”
薛磷瞪他。
“这不就在你们燕州城里?这也叫远门?”
小厮苦笑。
“我是专门给小姐看守内院大门的,一般也不让我们出府办差事。”
薛磷使劲瞪他。
却觉得此人越看越眼熟。
……好像就是那日冲在玉菁身前给她挡刀的那位。
再一瞅,还算长得眉清目秀,挺顺眼。
薛磷放缓了语气。
“赶紧再想想——我倒无所谓睡雪地,你不能让你家小姐也睡雪地吧?”
小厮一听,急了。
“不不不,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让我家小姐遭罪!薛公子,你再等等,我一定找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