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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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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菁不愿意就这么结了案子。
奈何西平侯催动身催得很紧。她有时听到大表哥薛磷和伯父讲的只言片语,也能猜到京城侯府大概也出了什么紧急事情。
她没时间了。
午后,西平侯又将她叫了去,语重心长。
“菁儿,如今案子已结,冯先生冤仇得报,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了。”
“这边府里事务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看你把大部分下人都遣散了?”
玉菁答道:“是。今后我和玉苏既不在这边住,也无需养那么多人,只留几个洒扫看家的即可。不知伯父有何别的想法?”
她隐晦提醒伯父曾答应她一同照看这座宅子。
西平侯摸摸脑门。
其实他很同意遣散用人。毕竟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吃饭的嘴,逢年过节要多做一身衣裳,多给几锭赏银。这笔账他还是会算的。
“菁儿,你是害怕这座宅子被人占了吧?伯伯理解,毕竟这儿是你们姐妹的家。”
他作出几分为难的样子。
“伯伯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怕你这孩子多心。”
玉菁心里一跳,忙说:“不打紧的,伯父。”
看来经签约一事,伯父也察觉到她不好骗。
这样也好。
西平侯说:“伯伯可以以西平侯的身份发个告示,说明本宅已由侯府接管打理,这样就没人敢来骚扰了。”
玉菁有些犹豫。
但眼下这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地契还握在自己手里,明面上挂在侯府名下也可。她要的不就是借势打势吗?
“好的,伯父,听您安排吧。”
西平侯松了口气。
两人虽各怀心思,但也算暂时达成共识。
最后一个问题也解决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启程回京。儿子催得紧,他也不想再耽误了。
“菁儿,你回去清点一下要带走的东西,我已雇佣了本地商队的二十辆骡车和船只,足够你和玉苏带的够够的。”
“你和玉苏另乘车马和船只上京,随身行李可以少带一些。”
“我叫你薛大哥护送你们一路上京。伯伯有事要处理,明日就先动身回去。”
“你和玉苏不急,可以在路上慢慢走,就当是散心了。等进了京,就快快活活的,不要再提伤心事。”
玉菁一面听着,一面点头。
她猜伯父是着急快快回去拿到手的钱给侯府救急。
“一切听从伯父安排。”
……
回到自己屋里,玉菁叫来了贴身侍女木棉和碧桃。
上京的话,乔妈妈一定要紧跟着她和玉苏的。
可木棉和碧桃还年轻,与她的感情也没有那般深厚,不必非要跟她一起。
在结算工钱外,她又拿出了准备好的,一人三百两银子的银票。
足够她们过上富裕舒服的日子。
不过玉菁还是想问问两人的意见。
木棉平日就脾气爽快,这会儿也不含糊,直接说道:
“小姐,多谢您的恩典,我想留在这里,我家里还有奶奶要照顾。您也知道,她已卧床不能动了……”
玉菁握住她的手,衷心祝愿她的奶奶能好起来。
碧桃平时比较谨慎,最近却总藏不住面上一点带着红晕的笑意。
玉菁看得出来,她大概是有心上人了。
果然,碧桃犹犹豫豫地开口:
“小姐,对不住您,但我想……留在这里。我大概过了年关就要成婚了。”
玉菁也衷心祝愿她能婚姻美满。
两人离开后,玉菁笑一笑,有些悲伤地说:
“玉苏,乔妈妈,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吧。”
玉苏抱住姐姐,说:“姐姐,我想把糖瓜也带上。”
糖瓜是她的小猫的名字。
玉菁宠溺地答应了:“那就我们四个相依为命。”
乔妈妈含笑带泪,老母鸡一样搂住两个姐妹,对自己发誓一样说:
“夫人保佑,我老婆子身体还算硬朗,再活个二三十年没问题,一定要护住你们平安长大。”
玉苏扬起天真的小脸,说:“乔妈妈,你再活一百年吧,这样等我七十岁了,还能吃你做的点心。”
乔妈妈欣喜答应着,玉菁的目光随着妹妹的话落在桌子上薛磷送来的点心上。
据说是京城的时兴点心,拿漂亮的金纸和锦缎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放在木盒里。
昨日玉苏嘴馋,打开盒子一尝,里面的点心竟一块儿都没碎,喜得她连叫“这点心真好看。”
玉菁却想,也不知他骑着快马,是怎么把点心一路颠簸却完整地揣过来的。
——似乎是个外表咋咋呼呼,其实心思细密的人。
……
次日用过午饭,西平侯果然就匆忙忙喜气洋洋地起身了。
玉菁带着玉苏,和薛磷一道站在大门外为他送行。
眼见大伯的车马拐过街角没了踪影,几人回到门内说话。
外庭院里,小厮们正把乔妈妈单子上列出来的家具往大车上搬。此时内院里,玉菁和玉苏的细软箱子也正在一个个抬上车。
整座乔府人来人去忙乱得不行,玉菁却倍感凄凉。
庭院里堆得满满当当,屋堂内却在一点一点被搬空,或是盖上大匹的遮尘布。
人还没走,家里的气息却先散掉了。
她叫乔妈妈先带着玉苏回去,自己则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薛磷说。
薛磷假装没看见表妹憋不住的眼泪,并在她悄悄用袖子擦泪的时候假装绊了一跤,低头去扑衣裳上的灰尘。
“表妹,你家院子里的石头也太多了,害我这几天绊了好几脚。”
“等回了侯府,我带你去看咱们的大园子,连皇上去过都夸好呢。”
薛磷没话找话。
玉菁没接茬,自顾自给他福了个女儿家的小礼,突然开始低声道谢。
“大表哥,多谢你那日为我隐瞒。”
“近日我和玉苏上京,也有劳表哥了。玉菁必会记得这份恩情。”
她的声音疲惫,还带着一丝不想提及旧事的羞赧。
薛磷低头望着个头刚到自己胸口的表妹,特意将身子弯下一些回答她。
“表妹,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玉菁:“……?”
此等讨厌的旧事,难道还要她再说一遍吗??
……
在听明白玉菁到底在说什么之后,薛磷又豪爽又尴尬地大手一挥。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表妹不要往心里去。”
其实已经胯_下一凉。
不知怎地,他想象了一把若是有把刀插在他自己裆上。
唉哟,那可真是……
“表妹啊,你是真的猛。”
薛磷心里这么夸赞着,一边响亮地拍了下大腿,强迫自己停止奇怪的想象。
玉菁也不想过多谈论这个话题,赶紧转移话头。
“对了大表哥,那日你说乔什‘又挂在墙上’是什么意思?难道表哥以前也见过他吗?”
她还记得薛磷问乔什又挂墙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薛磷仰起头,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你记不记得幼年时,我来燕州你家做客?”
玉菁点头。
“记得。”
何止是记得——时至今日,眼泪鼻涕一起流的大表哥躺在街上撒泼打滚蹬腿哭嚎就为了要一个小木马最后被西平侯拽起来当街打了一顿的模样仍然历历在目呢。
“我出门探险的时候,在大雪迷了路,走到不知哪去了。”
“看见有个人打架,被对面一把攘到墙里。”
“我站那研究了半天,总结他为什么打架打输了。因为看得久,所以还记得那张脸,就是乔什。”
玉菁想了半天,接话说:“大表哥,你……记忆力可真好。”
她松了口气,还以为侯府也跟乔什有什么瓜葛呢。
大表哥说的这种事,她不认为他是在瞎编。
因为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薛磷偷眼觑了一下她的神色,小心说:“冯师爷的事……表妹你也节哀。好在真凶已经伏法,冯师爷也可以安息了。”
玉菁只能点点头,表示感激他的一份心意。
两人踩着雪地边说边走,不多时,就快走到玉菁居住的内院附近。
她刚想再次感谢薛磷费心费力,薛磷先止住了脚步,忽然为她拂去头顶的落雪,又蹲下身来,很沉稳地看着她。
玉菁躲闪不及,愣在那里。
除了阿娘、阿爹和乔妈妈,没有哪个别的长辈这样做过亲近的动作。
——何况是只大了自己几岁的大表哥……这样动手动脚的,他不应该避嫌吗?
薛磷却没觉得自己逾矩了。
他用长辈的语气嘱咐玉菁。
“妹妹,不要太长久的这样难过,会伤到心神。”
“你还年轻,不要把心气都磨没了,你和小妹的路都还很长,将来定能在京城大有作为。”
玉菁:“啊?谢谢表哥关心……”
薛磷又温柔地说:“没关系,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妹妹若实在心里难受,或有什么做不来的事情,也可以依靠我,我一定是个可靠的大哥,毕竟长兄如父……”
眼看玉菁脸色不大对了,薛磷忙挽尊道。
“唉哟,我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冒犯妹妹了?”
他想解释他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最近看见玉菁和玉苏,总会想起去年过世的亲小妹。
亲小妹从小就粘他粘得紧,骤然失去,他也有好一段时间心痛如绞,难过到受不了。
现在又多了两个妹妹,他迫切地想要担起照顾妹妹的职责,好填补心中的空缺。
一时难过,便说错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