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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前(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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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菁带着玉苏,朝西平侯行了大礼。
那装着地契的盒子放在她们额前,可西平侯根本顾不上多看一眼。
两个孩子哭得泪人儿似的,尤其是小的那个,照她姐姐的交待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西平侯安抚了这个,那个又哭起来,简直让他手忙脚乱。
玉菁抱住他的胖胳膊泣不成声。
“大伯,求您嘞,我和玉苏不想死在这里!”
西平侯脑门上冒出一堆汗来:“伯伯知道,你放心,你们跟着伯伯上京去,伯伯肯定好好把你们养大!”
玉菁哭道:“可是养我和玉苏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伯父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想要这笔钱!他们要是把钱都弄走了,伯伯怎么养我和玉苏呢?”
西平侯愤怒道:“不要怕!有伯伯在这里,谁也别想动这笔钱!”
开什么玩笑,他看上的钱,岂能叫那群野蛮人抢了去。
可玉菁看起来很害怕,只一味地哭。西平侯没了法子,安慰她道:
“乖侄女儿别怕,伯伯不会叫你和玉苏饿肚子的。这样,将来你和玉苏的婚事,伯伯也全包了,伯伯叫伯母给你们准备一大笔嫁妆,好不好?”
终于说到了正题上——玉菁稍稍收住眼泪,再次哽咽。
“怎好都叫伯伯拿钱?伯伯,这盒子里装的都是地契,您打开看看……”
西平侯一喜,可算找着机会翻看盒子了。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小丫头不懂事,因为害怕和依赖,主动要把乔家家产给他……
“里面有我家四处田庄和十三座商铺的地契,伯父你曾看过账本的——每年收益都不少。若伯伯诚心要养我和玉苏长大,玉菁愿将这些田产铺子每年的收益都赠与伯伯,直到我和玉苏出嫁,或是自立门户。”
“……伯父您看如何?”
西平侯正翻看地契起劲,猝不及防被玉菁浇了一盆冰水,顿时脸都冷了下来。
“收……收益?”
玉菁怯怯瞧着伯父脸色的变化,小声说。
“另外三座大宅院,也送给伯父。只求伯父,能帮玉菁和玉苏守住这座阿娘留下的老宅……将来若是玉菁和玉苏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好歹还能回燕州过活……”
玉苏跟着姐姐的话又大哭起来,可怜巴巴,凭谁听了都要心软。
玉菁这些天的嗓子也哭哑了。恳求大伯的时候,声音悲伤又坚决。
有那么一瞬间,西平侯心软了一下。
毕竟是弟弟的孩子们,两个都是他的侄女。
当年弟弟放弃在京城的大好前程,执意要入赘回燕州乔家时,旁的族人都嫌丢人,只有他还挺高兴的。
弟弟才能人品都甚高,又颇通人情世故,若留在京城,一来受养子身份压制没有施展才华的机会。
二来,岂不总衬得他好逊色。
他心里还是有些嫉妒弟弟的才能的。跟弟弟比,他的风貌太粗鲁了,脑子也不够有学识。
虽然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小心思多了,也会将亲情磨灭得不那么纯粹了。
后来听说乔家是出了名的有钱时,他更开始忌羡弟弟,怪不得急忙忙跑回这苦寒之地,原来是发财了——与此同时,他在京城的侯爵府却正在慢慢被掏成一个补不起的空架子,眼看已经无力自保,不定哪一日就会高楼坍塌。
女儿去年刚死,他还正悲伤,可巧弟弟也死了。
悲伤中,他也开始狂喜。
他知道弟媳家里双亲也都死绝了。他若能吃成这笔绝户,侯爵府就有救了。
他的家人就有条生路了。
可眼下,看着两个小侄女跪在脚前哭诉,那一丝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又被唤醒。
西平侯心里动摇万分,最后,艰难地强迫自己搂住两个孩子。
“……好,这份厚礼,伯伯就先收下了。”
但当看到玉菁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契约和印泥后,他还是深感震惊,终于隐约觉察到自己好像是上了套。
玉菁这份契约,是事先找了官府拟下的,只要西平侯盖了手印签了字,他说的话就不能反悔了。
因为方才玉菁与他“交易”的条条款款,都已经黑纸白字写得清楚明白,不是光靠口头就可以抵赖的。
玉菁哭泣道:“怕伯伯不相信我的诚意,所以我先准备了这些,伯伯不会怪罪我自己做主吧?伯伯,这些送给你,是真心想要表示我和玉苏的感激……”
“还请伯伯笑纳。”
西平侯脸面涨了又涨。来到弟弟家这些日子,他第一回认真打量了这个大侄女。
十三四岁的年纪,嗓子也哭哑了,他没法相信这是这样一个小孩子会有的隐秘心思。
——先下手为强,让出利益换取庇护,同时杜绝他吞并乔家所有家产的可能?
这是一个闺阁小女孩敢做的事情吗?
西平侯心中颇有些疑惑和不快,但已被两姐妹架在火上烤,他只能从胖脸上挤出一些表示理解的笑意。
“好,好孩子,伯父这就收下了……”
取过笔墨,双方都签了名字。
打开印泥,一大一小两个手印摁了上去。
玉苏停止了哭声,抱住伯伯撒娇,搅散了他呼之欲出的憋闷火气。
完成了。
沉甸甸的契约,她和伯父一人一份,将来也不怕伯父赖账。
玉菁想,她做到了。
……
从书房出来,玉菁站在冰凉的台阶下,转头回望这座父亲最爱的书房。
伯父为表思念,住在一楼西间的小厅中,那是父亲平日午休的地方。
一楼和二楼还藏有数以千计的书籍画卷,不太能全部带进京去,就挑出一车带走,剩下的全部封存起来好了。
直到乔妈妈提醒她要子时了,玉苏还在屋里等她睡觉,才慢慢沿着廊下回去。
……
西平侯发现她久未离开后,就悄悄从窗缝中看着这个小侄女儿。
刚开始长大的小女孩,手中拽着斗篷边上的毛毛站在雪地里,脸色白得跟毛毛融为一体,又悲怆又倔强。
他又想起去年死去的女儿,正和小小侄女儿玉苏差不多年纪,也不禁悲从中来,真心实意地掩面哭泣。
若能早点筹到这笔钱,女儿也许就不会死了。
再长几年,也能和小侄女儿一样聪敏漂亮……
……
次日天刚亮,玉菁被乔妈妈唤醒。
一份还带着外头凉意的书信直接递到了她被窝里,冰得她手指一哆嗦,人也清醒了。
恋恋不舍推开小猫竖枕在她脑门上的猫头,轻轻拿开妹妹环在她胳臂上的手,她拆开信来读。
是凶手的口供,专被抄录了一份送来给她看。
信上说,那日在冯家袭击她的凶犯乔什,也就是表舅家的大儿子,她不太想承认的那位远方表哥。
……
乔什供认说,自从赌钱不够使,他凭着一身力气和略练过几天的拳脚,就去做了打手,专给人催债。
可后来薛知府,也就是他那当官的表亲戚薛裕,开始严打暴力催收,他最后的收入来源也没了。
本来就恨上了薛裕,偏这时薛裕又死了。
他正着急能不能分着一些家产,一个薛大爷找上门来,表示他有计策,只要乔什听他的照办,两个人就能合捞一笔钱。
薛大爷的计策就是,先绑了冯师爷逼他偷钱一起分赃,冯师爷不肯,就把他给打杀了。
是冯师爷临死前,趁他俩喝醉了酒,自己偷偷从被绑的地方一路冒着风雪爬回家去,在天明前冻死在了家门口。
见冯师爷死了,薛大爷担心乔家会查到他两个可疑人头上,于是再出一计。
就是哄骗着乔什想法子绑了乔家大小姐乔玉菁。
结果乔什没绑成,反而搞出一团混战,又偏好死不死遇上进京的薛磷,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
薛大爷见两个计策都不成,当夜就往城外跑路。
本来为了拿捏乔什,他还把乔什的老父绑了来,但还来不及灭口,这位老父也被官府找到拿去了,马上就把他供了出来。
官府的人都爱戴薛裕这个心明眼亮待人大方的好知府,因此当起差来都格外卖力,更不用说这回是他的孤女差点遇害。
不过数日,他已蹲进了大牢。
薛大爷现在被拷打得生不如死,后悔不已。
再来一次机会,他定能计划得更缜密,必不至于失手。
都怪乔什是个空有力气没脑子的,才会两次都把好机会搞砸。
可惜乔什受不住严刑,已经死透了,也听不见他的唾骂。
……
看完整份供卷,玉菁并没有松一口气。
这个薛大爷,她已叫人查过,是父亲那边的远亲,远得不能再远了,远到父亲的葬礼他其实根本不必来,远到就算连她和玉苏也死了,这些家产也绝分不到他头上。
那么是谁给他的消息,能让他准确准时地出现在父亲的葬礼上?
可惜薛大爷一口咬定就是他自己贪心,没别的人掺和。
玉菁刚刚看完,她的贴身侍女木棉又面色忧忡地进来,带来一个坏消息。
“小姐,薛大爷半个时辰前暴毙了。说是他素有心疾,熬不住刑狱发病了。”
……“什么?”
玉菁坐直身子厉声道,吓醒了妹妹和小猫。
“姐?”
玉菁放缓音调,咬牙切齿。
“好,好,这下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好一个心疾,死的可真是时候。
——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