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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前(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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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被打晕绑在厢房的两个冯家下人和大夫都被救了出来,所幸都没受伤。
老太太因为眼瞎耳聋,其实根本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经此一着,冯家其他人说什么也不肯让老太太独自呆着了,千哄万骗把老太太硬抬去她妹子那里休养。
而薛磷轰轰烈烈的到来几乎让乔府维持了一个月的丧痛瞬间崩塌。
首先,西平侯自然欢喜得不行,没想到儿子来得这么快。
他问薛磷:“我昨夜才给你娘发的家书,今夜你就到了,莫不是你练出了什么千里轻功的秘籍?”
薛磷觉得没必要遮掩,说了大实话:“我娘担心以爹你的处事能力,恐怕要在燕州耽搁许久,所以数日前就叫我快马过来。”
结果他夜里刚进燕州就迷了路,在雪地里转了半夜,看哪儿都是白茫茫一片房屋,怎么也找不着乔府。
他干脆站到连成一片的房顶上行走,想寻一寻乔府的痕迹,结果听见脚边小院儿里传来打斗的声音。
以为是这家进了强盗,一脚跺塌屋顶要去热心肠地帮忙抓贼,结果歪打正着碰见玉菁挥着小刀扎人……□□。
当然,出来后,看着表妹的脸色,他没跟任何人说她阉了个了男杀手这事。
他淡定地拿着还没他手掌长的绣花小刀,坚决告诉所有人,小刀也是他的,其实是看犯人死活不吃小刀的教训他才亮出了大刀。
配上他虎狼一样的表情,其实就算不多解释,也没人敢说不信。
……
西平侯连连点头,说:“你娘说得对,做得好。多亏你来得巧,不然你表妹……”
玉菁被引去冯家差点死掉这事,把府里上上下下都吓出一身冷汗。
当时来报信的那个小官差已经抓住了,不过挨了三十板子就承认了他是假扮的,是“好大儿”给了两吊钱专门来乔府报信的。
现在“好大儿”也交给了官府,西平侯就怕出这种岔子,简直气坏了,特意嘱咐定要严刑拷打,赶紧叫他全部吐出来,不要耽误乔家上京。
……
玉菁是万万没想到这帮亲戚竟真能嚣张狠毒至此。
从冯师爷嘴里套问乔府家产不成就杀了他,看她和玉苏要走就干脆连她也一并杀了,如此乔家就只剩一个年幼的玉苏,再想拿乔家家产岂不就如囊中取物。
她和玉苏只是想活着,却何其艰难。
阿娘和阿爹这一去,姐妹俩一下变成了两块儿肥美的肉,是狼是狗都想来咬一口。
……
玉菁想,这位表舅家的“好大儿”也许并非唯一的凶手。
表舅从前常来讨钱,一会儿说儿子病了,一会儿说儿媳妇病死了没钱下葬,阿娘一开始心软,要多少钱她都多给一点。
直到他家儿子病了五六七八回,儿媳妇死了三回后,阿娘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派人出去一查,原来两个儿子都是赌鬼,逼死了老娘,气走了两个媳妇,现在把老爹也逼得没办法,天天腆着老脸求她施舍。
阿娘最后给了一大笔钱叫他家结清赌债,从此再也不见,任凭他家在乔府门前撒泼打滚哭嚎五日也一分不给。
玉菁猜,就是从那时起,这家人恨上了乔府。
现在,这位表舅也被官府拿住了,可他另一个儿子却跑掉了。
人不抓回来,始终是个隐患。
燕州是万万留不得了。
这两日,她吃不好也睡不好,闭眼就是噩梦连连。醒着的时候,经常会觉得喘不过气,手会发抖,吃什么吐什么,但还是硬撑着抓紧处理乔府最后的一些事务。
先是乔府用人的去留。
她和玉苏走后,除了留下看家的人,也实在管不了这好些人了。
从前阿娘心软,总是见了可怜女子就买回来,养在府里做活。
还有跟着阿娘阿爹好几十年的老人,也都在府里养老。
这部分人若是还想留下看家,她就留,月钱照给,四季衣裳被褥照做,逢年过节的赏钱也一分不少。
还有年轻的女孩子们,都结了银钱送走——除了几个实在不愿离开的。再留一些年轻力壮的小厮来看家护院。
只是有一桩麻烦:她和玉苏离开后,宅子一空,燕州这帮子人肯定还会前来打劫——宅子里拿不走的家具家伙什,园子里稀有的花草树木,这些被瓜分了倒还不要紧。可还有留下看家的用人们,都需要庇护。
她绝不愿这座母亲留下的宅子,将来被烧杀抢掠的毁掉。
她想了想,将宅子的地契,和其余三座宅院、城外千亩良田的地契,城里十三座商铺的店契,翻出来,要拿去和大伯做个交易。
这些本来被大伯拿走清点了,但她猜想大伯是怕直接收下会落人口舌说他吞并乔家家产,因此又暂且还回来了。
她记得伯母是精于经营的,许是要等她和玉苏到了京城,再慢慢从她手里套出来。
其实她也想过,若自己能够自立,就不上京去,和玉苏守在燕州过日子也很好。
只可惜眼下以她一人之力,万万对付不了那群豺狼虎豹。
她需要借力,借西平侯的庇护为自己和玉苏谋条生路,甚至于在京城谋一个好前程。
作为回报,必须得给西平侯一些好处。
可也不能真由他把阿娘的家产全占了去。
那晚带伤回来后,她原本慌乱彷徨的心里,就坚决地理出了一个主意。
也是无可奈何了。
……
她特意牵上玉苏,叫乔妈妈端上装了一沓地契的盒子,往书房去。
去往书房的回廊弯弯长长,傍晚的树荫下偌大庭院空空荡荡,她和玉苏的裙袂拖行在暮日外的黯影里。
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眼前回廊尽头突然模模糊糊站着两个身影,站在余晖和阴影交界处。
笑眯眯的两张脸——明明隔得好远,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一张眉眼弯柔,是阿娘。一张脸面清癯,是阿爹。
阿娘朝她招手,阿爹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顶。
玉菁什么也没想,拉着玉苏直直朝他们跑去。
“娘,我和玉苏该怎么办?”
“我这样做对吗?可以吗?”
玉菁大声喊。
阿娘蹲下身,温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声音那样悲伤又轻柔。
“对不起啊菁儿,阿娘和阿爹给你们拿不了主意啦,菁儿现在要长成大人了,自己看着办好不好?”
阿爹伸手摸摸一旁玉苏的小辫,像从前一样看见她们就笑得睁不开眼。
“爹爹相信菁儿这么聪明,怎么做都好。”
玉菁心中却越发刺痛,但胸腔内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顶着刺痛使尽往上拱,像是一棵在土里睡了许久的草芽,现在要舒展起来,朝天长出坚硬的枝桠。
她还没习惯枝桠的出现,但阿娘和阿爹的突然出现,像是下了一场温煦的雨水,浇灌在枝桠上。
枝桠很快长出了柔嫩的叶子,不再磨得她那么痛了。
“阿娘,阿爹,我知道了……”
她喃喃地说。
“我会做好的,我可以的。”
玉苏惊恐地拽住她的衣袖:“姐姐?”
玉菁低头摸摸玉苏的小辫:“没事。”
再抬头,阿娘阿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乔妈妈焦急的声音由远而近,很快重新打破了可怖的寂静。
“小姐怎么突然跑那么快,摔着没有?”
玉菁笑一笑,接着往前走。
乔妈妈猛一下有些失神,这是这么些天来,头一回看见她笑。
迷茫少了一些,坚决多了一些。尚且稚嫩的脸颊透出几分夫人乔以澜年轻时的神采。
眼前刚到她胸口的小小身影逐渐与乔夫人高挑的身形融合,乔妈妈眨眨眼睛,悄悄擦去眼泪。
书房到了。
……
偏这时薛磷刚跟西平侯说完话出来,刚出门就撞见玉菁姐妹俩,于是大着嗓门打招呼。
“表妹,你怎么样?哟,这是小妹妹吧?”
他蹲下身,张开大掌把玉苏的小脑袋揉得团团转。
“你好,我是你大表哥,薛磷,你没见过我吧?”
玉苏从他手下逃出来,怯怯行了个礼,就往玉菁身后躲。
玉菁面对他有些羞臊,只希望他千万不要提起那晚的事。
她还是要脸的,不太想让人家到处说她一个少女猛猛攻击阉了个男人。
实在是那时没办法了。
薛磷却像没事似的,好像完全不记得那晚看见了什么,只笑嘻嘻自问自答。
“你们没事就好——是不是找我爹来的?他在里头呢,快去吧。”
“对了,我从京城带了些好吃好玩的,想叫人给你们送去,又不好意思打听你们住哪,正好你们来了,不如我叫人送书房来,你们等下一起带走?”
玉菁被他的大嗓门炸得晕头转向,完全插不上话,只好先应下。里头西平侯打开了门,埋怨儿子道:“不要吵了,外头天冷,快叫你妹妹们进来。”
玉菁朝薛磷行了个谢礼:“多谢大表哥记挂,不如我等下叫人去表哥那里取罢?”
乔妈妈看她被薛磷缠得脱不开身,忙上前说:“小姐,我去一趟吧。”说罢将装着地契的盒子递给玉菁。
西平侯看见那盒子,眼睛登时亮了一下,忙贴心叫下人拿了手炉来,换下玉菁玉苏手里凉掉的小铜炉,又拿出吃食哄玉苏开心。
玉菁却没笑。等乔妈妈把薛磷引走,她捧着盒子,噗通一下朝西平侯跪下去磕头,说:“伯父,请您做主!”
西平侯吓了一跳,忙来搀扶:“好孩子,快起来说话。”
他抬袖擦泪:“伯伯知道你心里难受,家里出了这种变故,也难为你坚持这么久……其实伯伯也难受哇,你父亲是我唯一的弟弟……”
玉菁看得出来,他虚假的作态里,其实是掺了几分对阿爹的亲情的。
为弟弟伤心是真的,想要乔家的钱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