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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灵前(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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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玉菁睡得并不好。
天快明时合了眼,很快又做了噩梦。
她俯身想去够着大火里的阿娘阿爹伸出的手。阿娘摆着手不要她来,阿爹大声说着什么。她听不见,急得脚下一踏空,朝大火坠了下去。
灼烫的火烧得骨肉剧痛,阿娘阿爹拼尽全力高举双手将她往上托起。
这时远远的一声呼唤“姐姐”,把她从绝望里拉了上来。
胸腔里空荡又疼痛,脸颊却觉着暖暖软软的,玉菁很快缓了过来。
是小妹玉苏在搓她的脸。
小猫在枕上卧着,吃力地舔她的汗湿的头发。
冰凉的感觉从全身褪去,玉菁努力坐起身,抱住小妹和小猫,快快逼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说好了要和大伯一起清点家产,完毕后就上京。
大伯着急,她也觉得早日和玉苏离开燕州比较好,免得夜长梦多。
玉菁先给小妹梳了头,才叫她的贴身丫鬟端了水来起床梳洗。今日依旧简单装扮。
出门前,她交代几人。
“木棉、碧桃,你们带玉苏把细软收拾一下,都装在盒子和包裹里,等我回来。”
……
用毕早饭,西平侯果然迫不及待要人呈上账本,清点乔府财产。
按理来说,府中账务当由一个胖胖的冯师爷掌管。
但今日他却不见踪影。
不过大家都知道最近冯师爷的老母亲身体不适,时常告假,许是今日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了。乔妈妈做为府里管人事的,已经请了大夫前去帮看。
听闻如此,西平侯也不说什么了,只叫赶快把账本拿来。
反正他也不做什么,只是数一下钱,并不是说现在就要把乔家给卖了。具体怎么处理这笔钱,他不懂,得回去“请教”一下侯爵夫人——即使侯府急缺钱,他也不想背上算计一个孤女家产的名声。
西平侯舒舒服服坐在乔家的书房里,些胖的身躯靠在薛裕生前最喜欢的大圈椅上,吸着水烟,极其满意地盘算着乔家的钱够他侯府用多久。
玉菁不喜欢他坐这把椅子。
这把黄花梨如意云纹圈椅也是阿娘的陪嫁,坐起时椅背刚好能托起脑袋,阿爹拿各种好处求了整整半个月阿娘才给了他。
阿娘又亲手缝制了一个靠枕放在上面。
小时候她经常来书房找阿爹,阿爹抱着她坐在椅子上一起看书,看着看着两个人都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后一定会被来给她们盖被的阿娘责怪怎么不回屋睡。
她还在椅子上刻了不少印子,不过阿娘阿爹从没舍得揍她。
玉菁和乔妈妈对视了一眼。
玉菁上前,细声向大伯说。
“大伯,这个靠枕好像脏了,我拿下去给您换一个吧。”
说罢马上把靠枕抽出来交给乔妈妈。乔妈妈已经叫人又拿了个靠枕进来,塞在西平侯身后。
玉菁心里这才舒服一点。
西平侯倒不在意这个,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账本上,越看越满面红光。
最后深吸一口气,扬一扬账本,做出略有疑惑的样子问乔妈妈。
“就这些吗?”
乔妈妈面不改色,对着这份专门做给他看的假账说。
“回侯爷,应该就这些。”
西平侯皱起眉头:“应该?”
乔妈妈给出一个不让人生疑的解释。
“回侯爷,我在府里只管人,不管账。这些账本是冯师爷的,他是最忠心可靠的,在府里做了四十年了,不可能出错。”
她其实说了一半谎。
早在主母她们噩耗传来的时候,好些豺狼虎豹闻着味儿就来了。因此他们迅速决定做出一本对外看的假账来应付。
这其中,乔妈妈就费尽心思,以各种极其合理的亏损记录,将玉菁那八千两救命钱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其余记录的各项官银田产铺子的盈亏,冯师爷也做了手脚,好不叫这些家产全部被人瓜分。
两人这样合谋,是希望能保住一些不起眼的小田铺,一来不愧对素日仁厚的东家,二来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想着这点产业还能供给府里一些人一口饭吃。
毕竟乔府落在别人手里,多半会将以前养着的老病用人全部赶走,到时这些人没处做活,没口吃的真的会饿死。
还有一些人想走,便结算了他们的雇佣契约,给了补偿银子叫他们另谋生路。
这些事情玉菁都知道,并且还尽所能出了点儿主意。
所以说起来,她也算合谋的一份子。
这样,就算日后大伯有所质疑,也不好再说什么做什么。毕竟再怎么说,她才算是乔府的正经主子。
冯师爷的手脚做得非常漂亮,别说以西平侯的脑子,就是让精通管家的侯爵夫人自己来看,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
西平侯乐呵呵地点头,口里说着:“好,好。”
他咧嘴笑了几下,又突然意识到这样当着玉菁的面高兴不是很合理,马上又做出悲伤的样子表演起来。
“唉,你阿娘真是太厉害了,这样大的家业打理得这么好,实在太可惜了……”
说着就拿袖口抹起眼泪。
玉菁鼻头一酸,咬住嘴唇。
乔妈妈忙搂住她,刚要说话,门外一个小厮慌忙忙闯进来,见着西平侯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只冲着乔妈妈喊:
“冯师爷死了!”
……
外面天寒地冻,马车的厚帘子也挡不住钻心的风往里面吹。
玉菁隔着老远都听见有人在哭喊。可马儿也很冷,拉着车在雪地里走得一瘸一拐。她干脆跳下来往冯家门口跑,乔妈妈追在后面想给她披披风都撵不上。
大清早的,冯家门口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玉菁使劲力气从各种同情又恐惧的窃窃私语间挤进去,看见冯师爷胖胖的身体躺在自家门前,已经黑青僵硬了。
他八十岁的老母亲捶打着他胸前,已经哭得快没声儿了。乔妈妈早上派来的大夫一边顺着老太太的心口后背,一边试图架起她先进屋去。
官差正在查看尸身,见乔家大小姐来了,都忙让开路。
玉菁哆嗦着蹲下身,去探冯师爷的鼻息。
真的没气儿了。
齐大夫“唉”一声说:“也是怪了。邻居说,冯师爷自打昨儿从你们府出来,就没回家,不知道上哪去了。今儿天一亮,才看见他躺在这儿,已经死透了。”
玉菁觉得自己也变得僵冷,好不容易挤开喉咙说几个字:“……夜里什么时候?”
一边官差叹息地摇头说:“这个不知。太冷,没有打更的,谁也没看见。”
乔妈妈这会儿赶上来要扶玉菁,玉菁稳住打颤的腿自己站了起来:“先扶老太太进去。”
乔妈妈一边落泪,一边和齐大夫一起使力把晕厥的老太太抱起来进屋。
玉菁静静听官差说着,其实却没听进去。
府里有了丧事,开支进项甚多,冯师爷顾不上吃喝歇息里外奔走,偶尔来找她汇报几句,都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又黑一圈儿,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
上一次跟冯师爷说话,还是三日前。
冯师爷听乔妈妈说她进不下食,还特意从外头买了很甜很甜的小点心,嘱托她撑不住了好歹吃一小块儿。
“……不过他身上并无外伤,不好说是怎么死的。若要确定死因,只能剖尸来看。”
“乔大小姐?”
见她越发哆嗦,一个官差挤过来让这个正说话的官差闭嘴,而后向她保证。
“乔大小姐放心,咱们一定找出冯先生死因,还他一个公道。”
……
玉菁撑着一口气回到了家。
面对西平侯的询问,她什么也说不上来,一路上她压住崩溃,按下悲伤,心里已经绕过千百个念头。
冯师爷是横死的。
乔妈妈说,绝对不是她因为假账想灭口。且不说两人是共事几十年的感情,就是她个人来说,也绝不是奸诈狠心之人。
玉菁叫乔妈妈不要再发誓了。就算没证据,她也能断定是那帮燕州畜生中不知哪一个杀了冯师爷。
——当然,也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冯师爷在乔家干了四十年,乔家每一厘钱怎么来的怎么用的,他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全府上下只有乔夫人生前能跟他对上账。
这帮畜生就是想从他嘴里掏出些什么来,但冯师爷绝非背信弃义之徒,所以被弄死了。
不光被弄死,还被光明正大扔到他家门口,此举又何尝不是对她和乔妈妈的威胁!
今日杀了冯师爷,明日就可能是乔妈妈,甚至她和玉苏!
玉菁原想忍下这帮人数日来对乔府的骚扰,想着赶紧进京就好。她自己不怕麻烦,可是不想拖上年幼的玉苏。
可没想到这帮亲戚竟会嚣张险恶至此。
现在,她不打算走那么急了。
这帮人,她必须想办法反击回去。
就像想要摆脱咄咄咬人的恶犬,就不能只是跑,而是得拿石头、木棍狠狠打爆狗头才行。
不然的话,恶犬会穷追不舍,直至将猎物撕碎。
西平侯见事情闹大,自知绝非这帮豺狼虎豹的对手,他生怕自己也折在燕州,于是在书房跺了半夜的脚后,终于抛却脸面写了封急信,连夜送去京城,向侯爵夫人求救。
侯爵夫人要看家,当然没法亲自前来。他想叫比他能干的大儿子薛磷赶紧过来,帮忙处理逐渐失控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