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灵前(一) ...

  •   燕州乔府内,白幡垂坠,灵烛高燃。漫天风雪中府门大开,缓缓走出一支庞大哀戚的送葬队伍。

      两个披麻戴孝的小女孩分别捧着两个灵牌走在队首。

      一个灵牌上书“显妣乔以澜”,另一个上书“显考薛裕”。

      小一点的那个女孩才五六岁,紧紧挨着姐姐的衣角走,一边呜咽,一边想回头去看躺在棺材里的爹娘。

      大一点的瞧着也才十三四岁,一双干涸泪眼埋在白麻帽兜里,死死盯着脚下一片白茫茫。喉咙沙哑得像有刀在割。

      “玉苏,不要回头。”

      “阿娘说过,要往前走就不能回头。”

      玉菁其实自己也走不大稳当,她吃力地在漫天纸钱和满地雪坑中迈步,总感觉下一瞬就要被吸进一个黄黄白白的漩涡……要是跳进去能见到阿娘阿爹就好了……小妹哇哇喊娘的哭声在耳边悲切又模糊。

      可猛地,身后一个中年胖男子的哭嚎像一口炸了的铜钟,轰一下劈开呼啸风声撞进她耳朵里,也把哀肃的气氛打了个稀烂。

      “我可怜的弟弟呀!我命苦的弟媳呀!”

      “怎么就忍心抛下你们的一双女儿去了呀!”

      “你们放心,我一定帮忙把孩子们抚养长大……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孩子啊……”

      像要把这几句话喊得人尽皆知似地,中年男子使出全身力气,堂堂一个四品侯爵又是涕泗横流,又是捶胸顿足。

      一下子,街边所有送葬人同情的目光都从姐妹俩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顿时不少人过来搀扶着他安慰。

      “西平侯真是重情重义呀……听说薛知府是他们家的养子,没有血缘关系呢……”

      “薛知府和乔夫人要是知道西平侯这般爱护孩子,也可瞑目了……”

      也有几个走在他身后的宗族子弟正隔着飞雪怨毒不作声地看他。

      但西平侯显然只能听得进一片夸赞谄媚声,他嚎得更起劲了。

      又像哭不过瘾似的,他双手一伸,把一双侄女儿虚虚搂入臂中,像在展示他即将替弟弟养孩子的功绩。

      玉苏还小,什么也不懂,靠在伯父胖胖的胳膊里哭得更伤心了。

      玉菁却不动声色,稍微往前走一走,避开与伯父的接触。

      她知道这位非亲生的伯父没安好心。

      但伯父身后那一群亲生的七大叔八大舅更不是东西。

      ……

      出殡前的昨夜。

      灵堂里供着两座棺椁,棺下灵烛的滴泪不停滑落,好像乔以澜和薛裕在为一双孤女哭泣。

      玉菁搂着瑟瑟发抖的玉苏,仿佛听不见堂内荒唐的喧闹,一边剪去烛泪,一边口中低不可闻地自言自语。

      “阿娘,阿爹,我和玉苏以后该怎么办?”

      忽地,不知哪里飞来一只鞋履,啪地砸在她手边。

      她的手越发颤抖得厉害,不听使唤地就捞起了这只鞋履,想要起身扔回去。

      ——把这帮畜生都砸死好了。

      另一双苍老冰凉的手却伸过来,轻轻接过那只鞋履扔到一边,而后搂过姐妹二人,把她们老母鸡护崽一样圈在自己怀里。

      是乔妈妈。

      乔妈妈是她阿娘的奶娘,是阿娘的爹娘死后最爱阿娘的长辈。现在阿娘没了,乔妈妈的伤心不比她姐妹两个少。

      玉菁靠在乔妈妈怀里,心跳得格外剧烈。泪眼模糊间,听见大伯西平侯铜钟一样的大嗓门在混乱中爆起。

      “别—打啦!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歘地将手一伸,先指向两座棺椁,再指向脸色苍白的玉菁和玉苏。

      “孩子还在这儿呢!孩子的爹妈还躺在这儿呢!你们成何体统!”

      仿佛终于意识到确实还有两个孩子在这儿一样,正激烈互殴的宗族子弟们纷纷停了手,但仍然满面怒气,谁也不肯让出自己想要的那份遗产。

      为这个,他们已经吵了大半个月了。眼看明日就要出殡,这帮人终于爆发了所有积怨。

      不知谁呼出了第一拳,接下来所有人都打得忘了情,最后连私人间的新仇旧恨都算起来。

      反正乔府关起门来,再打再闹,用喧天的唢呐哀乐一遮,外头谁也听不见,不嫌丢人。

      等迈出大门,谁家还不能装个哥儿俩好了。

      西平侯挺着胖膀子,气喘吁吁整理乱掉的衣裳。

      碍于他的四品侯爵爵位,虽没人敢明面上跟他动手,但燕州向来民风彪悍,动起手来根本看不见对面是谁,反正一直出拳就是了。

      反正他也不是过世薛裕的亲哥。

      所以他劝架的时候也挨了不少暗拳。

      这会儿他脸上挂着彩,一个箭步冲到两姐妹身旁,做出很明事理的样子,大声说:

      “这样吧!让孩子们自己选,他们愿意跟着谁生活,乔家的钱就归谁……暂行保管,就算作孩子们的抚养费,和将来的婚嫁费,这样才最合理吧?”

      他摸摸玉菁的头,语气和蔼又带着催促,恨不得姐妹俩现在就做出决定。

      “你说这样好不好,玉菁?”

      玉菁在乔妈妈的安抚下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将眼前这群豺狼虎豹的脸挨个儿看去。

      高矮胖瘦,鼻青脸肿,面皮上全挂着对她和玉苏的渴望,也就是对乔家钱财的渴望。

      一个月前,她的爹爹薛裕——现任正四品燕州知府,和她的阿娘乔以澜——燕州曾经最大商户乔家的独女,也是正四品诰命恭人,应了隔壁崇州知府邀约前去赴宴,却在两州交界处的驿馆死于火灾。

      也是怪了,这样飞雪不停的季节,那驿馆偏偏马槽起了火,偏偏又没法扑灭,不等熟睡的人醒来就烧上了楼。

      据说夫妻俩的尸身被发现时,已成焦炭,却是紧拥在一起的样子,手挽着手,头贴着头。收尸的人一触碰,两人就灰飞烟灭了。

      最终只带回来两抔灰烬,代替尸身放置于棺椁中。

      ……

      玉菁受不了地抬手捂脸,强迫自己不要总去想象这个画面。

      西平侯也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哽咽说。

      “孩子,你们要实在想留在燕州,咱们就选一家最靠谱的……”

      立刻有人怒骂起来。

      “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们都不靠谱呗?”

      “——当然,你要是想跟伯父我进京……”

      “进京有什么好?谁不知道你侯府花销早大得入不敷出了,装什么装!”

      西平侯不得不提高了嗓门。

      “——若是进京,那可是天子脚下,将来你姐妹俩想谈小郎君,还是想做生意,都是个好去处,选择可比燕州这苦寒之地要多得多……”

      “放屁!你就是想独吞!你个狗屁侯爵就是个虚爵,你儿子还能承得了爵位?”

      “——你伯母还没见过玉苏呢,她可想要女儿了……”

      “听说侯府去年刚死了个女儿?玉菁呀,他家克闺女,可不敢去!”

      甚至还有人来拉扯玉菁。

      “他都不是你亲大伯,不能信他!”

      乔妈妈怒斥着把玉菁死死护在身后。

      西平侯说一句,燕州众人拆一句台。等说到这个死了的女儿时,西平侯再也忍不住了,眼看就要上前给那人一拳。

      玉菁这时却大声说。

      “伯父,我跟你进京。”

      她轻轻掰开将她搂得紧紧的乔妈妈的手臂,下定决心站了出来。

      “这里太痛苦了,我和玉苏换个环境,也许会更好。”

      乔妈妈担忧地望着她,她回了一个让乔妈妈安心的眼神。

      这个理由是没有人能反驳的。

      众人都沉默下来。

      小妹玉苏也过来牵起姐姐的手指,稚嫩的回答更是一锤定音。

      “姐姐,你去哪?我也要去。”

      玉菁强忍住钻心的疼,向小妹笑一笑:“别怕,姐姐永远不会丢下你。”

      西平侯大喜,方才涨成猪肝青的脸面又红润起来,笑呵呵一边一个牵起姐妹俩的手,全然不顾燕州众人逐渐阴沉的脸色。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

      等出殡归来,家里仿佛变得空空荡荡。

      玉菁又折回灵堂,重新跪在尚未收起的灵牌和白烛前,剪着烛泪。

      方才大伯和燕州亲戚们又来陪着哭了一场。但见她上京心意已决,死活劝不动,燕州这帮亲戚们很快就愤恨地走了。大伯哄了她几句,也心满意足去歇息了。

      这座见证了大半月荒唐的灵堂,终于清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前,乔妈妈才把玉苏抱回去哄睡了。她却还想再在这儿仔细想一想,想问问阿娘和阿爹,跟着伯父上京的选择究竟做得对不对。

      其实,她不太想带着玉苏上京。

      且不说进京路远,玉苏年幼,乔妈妈年迈,能不能受得住一路颠簸。

      她也极其舍不得这座阿娘阿爹留下的宅子,当年也是阿娘的陪嫁,是阿娘的家人特意为她造的。

      这儿也是她和玉苏长大的家。一旦上京,这宅子必定要被那帮亲戚们瓜分。

      可若不走,被瓜分的迟早就是她和玉苏。

      甚至,没准儿她和玉苏哪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也说不准。

      当年,阿娘乔夫人出身燕州最富的商户,曾以一百零八台嫁妆担子震惊整个燕州。时至今日,因家里从不奢侈,这笔嫁妆几乎就没怎么动过,数年来不知惹来多少人眼红。

      就算她能拒绝大伯的收养,也绝对逃不过被燕州亲戚们撕碎吃净。

      而大伯虽然不是亲大伯,但她知道大伯和父亲向来关系甚笃。

      父亲幼年时是侯府远亲家的孩子,有一次上京走亲戚认识大伯,大伯怜惜他度日艰难又颇有才华,于是拼命和老侯夫人夸赞父亲堪可培养,求了半年,侯夫人扛不住他大嗓门日日呱噪,终于答应将父亲收为养子。

      后来父亲也确实凭他的才能使侯府光耀门楣。

      认真说起来,她家和西平侯的关系,可比跟这些看人下菜碟的恶亲戚要亲多了。

      ……

      且大伯确实想要钱,但他是个极要脸面的人,又看重声誉和虚名,他就算再贪婪,也绝不至于弄死她和玉苏。

      除了上京保命,她和玉苏其实别无选择。

      只是,进京寄人篱下的日子也绝对好过不了。

      若天给造化,她和玉苏真的能在京城平安长大,也许还有机缘查一查阿娘阿爹横死的真相……

      她真的不相信就会那么巧,巧到一场大雪里居然会烧起一场扑不灭的火。

      玉菁将脸颊埋进膝盖里。

      她只恨自己还太年轻,没有独当一面自立门户的本事。要是能快快长大就好了……

      这时一双手将她从噩梦中拍醒,是乔妈妈。

      乔妈妈发髻间的白发又多了许多,她恍惚地伸手去摸,被乔妈妈轻轻握住。

      “小姐,回房休息吧。小小姐在等你呢。”

      玉菁摇了摇头。

      看了看四下无人,乔妈妈又极轻声道。

      “有一样夫人留下的东西,小姐你得看看。”

      她将不再抗拒的玉菁扶了起来,出了灵堂。

      这灵堂是家里的正堂改的,从前阿娘阿爹住的屋子是在后院,她的屋子在后院右侧,单辟了一个小院。小妹玉苏本来跟着阿娘住,现在只能跟着她睡了。

      回到自己屋里,昏黄的烛光还余着一小豆。

      照看玉苏的两个丫鬟见她回来了,便退至屋外廊下守夜,但乔妈妈却叫她们不必守了,回去睡觉就是。

      玉菁坐在自己床前,摸了摸小妹睡得熟香还挂着泪痕的脸颊。

      小妹头边还卧着只小小的白足黑猫,见她回来,小猫使劲儿睁开惺忪睡眼,舔一舔她的指尖。

      摸摸小妹和小猫,她总算不觉得那么心梗了。

      乔妈妈紧闭了所有门窗,小心拿过来一个盒子。

      玉菁认出那是阿娘的一个妆盒。红漆鎏金,描花画鸟,打开来看,里面却是一本手抄账本,上面字迹和平日管账的账房先生字迹大不相同。

      “这是?”

      乔妈妈说:“小姐,倘若你和小小姐上京去住,这家产必是守不住了。可是你得知道咱们家里都有什么,记下来,将来也许还有机缘拿回来。”

      玉菁翻开账本,一页页地看。乔妈妈说,这是自打那日噩耗传来,她就背着人悄悄整理的。

      记录上多半都是乔夫人从她娘家带来的嫁妆,非常丰厚。

      从针线盒到棺椁,但凡活着时和死了时要用到的,应有尽有。

      但现在,棺椁这些已被乔妈妈以一笔横杠划掉。

      翻到最后,已划去数页。

      玉菁干痛的眼里又眨出泪来,但仍强打精神看下去。

      除了阿娘的嫁妆,还有阿爹攒的一点点私房钱。

      她想起从前阿娘说,阿爹的知府是正四品,伯父的侯爵位也是正四品,但其实不大相同。

      阿爹的四品是有正经官俸的,伯父的四品却只能每年领一笔虚俸,他又要在京城维持侯爵府的大排场,时间久了,钱肯定是不够用的。

      但阿爹从不乱花钱,也从不问阿娘要钱。不仅如此,他也不拿别人的钱,也不爱把自己的钱给别人,谁想要也不给——除了她和玉苏。

      在他那一众胡天海地四处撒钱收钱的同事里简直是一股奇葩。

      玉菁默默将账本看完,一一记下,最后看见账本下压着的一小沓银票。

      一共三张,每张一千两,合计三千两白银。

      玉菁知道这笔钱。

      去年她十三岁生辰宴,阿娘说她以后就不是小小姐,而是大小姐了,要学会自己管账。所以除了素日每月十两的零花,阿娘又从自己的嫁妆里抽出这三千两白银给她,叫她自个儿看着办。

      玉菁却一时想不出这么大一笔钱能干什么,她平时也不缺零花,就拜托阿娘先帮她保管,等她这两年跟着阿娘慢慢学会了买卖管账,再拿来用。

      阿娘答应了,果然一直好好给她保管着。

      现在她想好了,这笔钱仍然不动,以后也许就是她和玉苏的救命钱。

      玉菁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账本上,又看着乔妈妈把账本一页页撕下来,扔在炭盆里烧掉了。

      她的眼泪跟着落在火苗里。乔妈妈一把搂住她扒上炭盆差点烧伤的手,心疼地握在胸前,两人对视流泪,都知道自明日起就是寄人篱下,前路艰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