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成双》琢棠

13、燕州（七）

　　迎送楼东部。

　　鳞次栉比的屋宇间，杂乱的小巷纵七横八地穿来穿去。

　　随着一个女人一声令下，黑暗的巷道中，各处都亮起珍贵的烛火，红盈盈在天上白月的映衬下，为来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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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菁和薛磷一路追踪向东，死死咬着前头那帮人的足迹。她心急如焚，全身血气都提到了胸口和腿脚上。

　　薛磷望过低矮混乱的屋顶，远远瞧见他们至少有四五人，玉苏被携裹在其中一人腋下。

　　眼看隔着一道细细的脏水河，就要进入城东那片陌生杂乱、从未踏足的区域，玉菁毫不犹豫跳进了没过脚踝的冰凉的脏水。

　　漂亮的衣裳被染脏，泥水挂在裙角上，暖和的皮靴重重踏在化成泥的雪地里，踹出一圈又一圈泥点子。

　　还好身后来福和来旺也终于跟了上来，她并非孤身一人。

　　几人拼命狂奔。

　　却差点跟丢了。

　　薛磷在一处窄巷转角一个打滑急急住脚，喊道：“不是这边！”

　　玉菁随手抓住路边一个佝偻老太，大声探听。

　　老太露出一个满嘴缺牙的邪恶笑容，伸出颤抖的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条蜿蜒向城东极深去的暗巷。

　　此时，暗巷两边的人家门前，都亮着红灯笼，暗暗烁烁的，勾引玉菁走进去。

　　谨慎的玉菁又问了几个在此徘徊的孩童和路人，皆指向这个方向。

　　她明看出来此路不妥，却也无可奈何，一咬牙，向薛磷道。

　　“表哥，我带来福来旺进去吧，你且回去找一找乔妈妈，赶快去城门找守军来帮忙。”

　　她不能叫表哥跟她一同以身犯险。这是她的妹妹，又不是他的妹妹。他们针对的是乔家，并非京城薛家。

　　倘若表哥也出了什么岔子，就算她和玉苏能平安地出来，又有何颜面再上别人家里交代。

　　来福没明白小姐的意思，急切插嘴：

　　“来喜去找乔妈妈了。来贵跑得最快，已经去找守军了。我带着烟火弹，等找到小小姐就往天上扔一个，他们能找到咱们的。”

　　薛磷却不语，只将身在前，长腿一蹬向暗巷掠去，惊得巷口灯笼一阵摇晃。

　　玉菁紧紧提一口气跟上。表哥已经做出了选择，无需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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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卡在燕州咽喉处的“野城”，是连薛裕也不敢硬来的地方。

　　最开始，百年前，这片野城是燕州没有活路之人聚集的地方。渐渐的，又招来了许多其他州府的逃亡罪犯和流放者，与民风粗暴的燕州连在一处，搅扰得周边州府也不得安宁。

　　朝廷派兵攻打数次，反因天寒路远损失惨重。

　　及至薛裕上任后，下极重的狠手把燕州城里收拾得服服贴贴，也曾试过把野城也一并收服。

　　但这里的人野惯了，早已有了自己的生存体系，个个骨头比冰原里的石头还硬，根本不服管。

　　薛裕甚至曾仔细想过屠城，最终在乔以澜的责备下作罢。

　　对峙数年，死了无数人后，薛裕放弃了硬啃，与野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协议。

　　只要野城不对燕州城民和外来客商出手，随便他们在划定好的区域里怎么谋生。

　　燕州会为这数万人提供生存庇护，薛裕总有法子叫朝廷默许。

　　但若燕州有难，这些人也必须为燕州效忠作战。

　　野城答应了。

　　从此两方各自安生了数年，从未生事。

　　今日，玉苏的被拐，是头一回。

　　因此玉菁在追赶了一个多时辰耗尽体力，靠在肮脏的墙上喘气时，终于想明白了一点。

　　——是否因为阿爹的死去，秦廷的到来。

　　燕州和野城之间那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谁，或许是野城的掌管者，想要通过玉苏向她这个薛裕的长女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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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城，这个由高矮不平的杂乱建筑和走向随意的巷道组成的巨大旋涡中心，矗立着一座石塔，日夜捅穿漫天风雪，与燕州城内另外四座同样的高塔遥遥对峙。

　　此时，野城的首领刀娘立在高塔之上，粗粝的手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吊在巨大铜钟旁锈迹斑斑的横柱，雪鹰一样凌厉的双眼俯视着雪原上万家灯火。

　　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柱子已经闲置数年，未曾将铜钟敲响，有时候她很想听一听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燕州城内四座铜钟，一座在燕州城门的高塔，被执掌刀剑的将士看守。一座在城中心耸立的官府，警示着为燕州劳作的官员。

　　另外两座，在燕州最北边的东角和西角的高塔之上，日夜密视着更北的荒原之外，是她的眼睛穿透风雪和黑暗也看不到的地方。

　　一钟敲响，立刻将得到另外四座响彻天际的回应，昭示着燕州危机的到来。

　　她热血沸腾地想，离那一日应该不远了。

　　沉思中，精壮的心腹爬塔来报。

　　“主子，人带到了。”

　　刀娘微微点头，转身，整理一下被大风吹乱的毛氅，嗓音像一把磨得锋利的刀。

　　“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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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菁顺着明灭闪烁的灯笼，穿过无数暗巷，最终停在一座高塔脚下。

　　她心下凛然，知道自己猜对了。

　　既是要引她而来，玉苏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

　　只是……这手法也太过粗暴了。又放火又抢人，还真是旧日燕州一贯的作风。

　　高塔的石门徐徐打开，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守卫做出邀请的手势。

　　薛磷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这么冷的天气也不穿件衣裳，跟野人有什么区别。

　　他拦住了表妹。

　　“等等，尚不知是什么地方，我先进去看看。”

　　他触碰到表妹冰冷的、推开他的手指。

　　“无妨。”

　　她压制住惧色，向来迎的守卫说：“劳烦带我们进去。”

　　她清楚地知道，玉苏一定在里面。

　　有人在为什么目的，“邀请”她而来。

　　一脚迈进，石门随即轰然闭合。

　　薛磷的手一直虚搭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曾经捅穿乔什的长刀。

　　若非尚未寻得小小妹下落，他定会将四周这些影影绰绰散发敌意又不好好穿衣裳的野人杀个干净。

　　玉菁抬眼一望，见这石塔内壁上燃着许多熊熊火把，但却暖和不起来，那一点点热意很快就飘散在盘旋而上望不到头的石阶上。

　　石阶上，走下来一位身材极为高大之人，影子照射在石壁上，像一头传说中的雪原巨狼，獠牙巨口，令人望而生畏。

　　她吃了一惊，来福赶忙挡到她身前，壮胆大喝：“何人！”

　　薛磷腕间长刀出鞘，横在表妹前头。

　　来人嘲讽地嗤笑一声：“收起你那玩具吧，一个能冻晕在雪地里的小子拿这个有什么用。”

　　薛磷面色一红，大怒：“何人如此放肆！”

　　铮地一声，他挡住来人迅猛如风的攻击，却不想差点将刀脱手，勉强才将脚在地上堪堪定住。

　　——一把又重又快的大弯刀，竟有他的刀身两倍那么宽壮，离切在他的脖颈上，只差分毫，却停得如此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他的刀，出现了一丝细细的裂痕，在颤抖的手中发出哀鸣。

　　玉菁心跳如擂鼓，惊惧地望向山一般向她倾倒过来的身躯，和那双黑金色抹额下编织整齐的数道长辫，颤声道：

　　“你是个女人！”

　　刀娘并不耐烦回答，只一把拖住她发软的臂膀，吐出致命危险的气息。

　　“不要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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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菁一行人被抓住胳膊，动弹不得，被押送着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道长长窄道，闻见石塔里混杂的奇怪的气息，或许是草药，或许是陈粮，也间或有着熔铸铁器的气味。

　　玉菁猜测，这座高塔也许正在首领的带领下悄悄做一些事，比如——屯兵屯粮草。

　　他们要做什么呢？用玉苏把她“请”来，会跟这些隐秘的事有关系吗？

　　从震惊中缓过来，玉菁飞速回忆着，想着阿爹有没有说过关于野城首领的事情。

　　但很遗憾，似乎并没有。

　　只有阿娘曾经提到过一句。

　　“这个首领曾逼得你爹差点屠城。”

　　说的大概就是这个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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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菁和薛磷被“客客气气”邀请到两张椅子上。

　　令人意外的是，这大椅上竟贴心地铺满了软毛褥子，脚下放着烧着正旺的火盆，很好地暖和了他们因寒冷和紧张而抽搐的腿脚。

　　更惊悚的是，甚至有人端来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热腾腾的酒肉酒菜。

　　甚至还有一些盛在瓷盘中、玉菁叫不上名的点心。瞅着很粗糙，但闻起来却很香。

　　玉菁沉默地看一看四周站了一圈的守卫——有男有女，男的都不穿上衣，女的露出半个膀子。

　　个个身形高大，都戴着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长发编织成和首领一样的辫子或披在身后或搭在肩上，无不背着各式各样的粗大武器，用看猎物幼崽的目光打量他们，就像野地里刚成形的精怪出来觅食。

　　其中个子最大的女首领，歪头坐在他们跟前一张更大的椅子上，指一指桌上的美食。

　　一个心腹模样的女人站在她背后，看向她们的目光更是凶冷。

　　她略微凹陷的脸颊在火把下若隐若现，藏在其中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吃。”

　　“我可不希望我精心请来的贵客饿死冻死。”

　　玉菁张开僵硬的嘴，刀娘阴恻恻盯住了她。

　　“不用担心，你妹妹已经吃饱睡着了，你最好也乖乖听话，我还有事要求你呢，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