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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燕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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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薛磷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是被煮沸的花椒的香气炸醒的。
他觉得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可一听清表妹们在谈论什么胸肌啊腹肌什么的,大为震撼且不好意思。
就没敢睁眼。
及至听见说乔夫人选男仆如选美的时候,再也绷不住了。
……
玉菁也没想到薛磷会醒得这么快。
手一抖,差点把铜壶里的姜茶洒到他身上,亏得乔妈妈手快一把接过。
其实她觉得自己不用这么心虚。
鉴于乔家大丧刚过,她没心思想别的,也不太想多说话。
方才主要是小妹在说。
这会儿玉苏瞧着姐姐的脸色闭了嘴,乔妈妈赶紧打岔。
“薛公子这么快醒啦?果然身体壮实。快来喝一碗花椒姜枣茶驱驱寒吧。”
薛磷张了张嘴,想提醒乔妈妈不必把壮实二字也说出来的。
他努力坐起身。因空间窄小,他的体格几乎将其他人都挤到边上去了。玉苏忙扶了他一把,玉菁将茶碗递到他手边。
薛磷接过道:“谢谢表妹。”便咕咚咕咚三两口饮尽了。
“好辣!”
薛磷忍不住想打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但怕惊扰到妹妹们,硬生生憋住了。
玉苏瞧他脸通红,笑嘻嘻道:“大表哥,你喝太快啦,容易呛着。”
薛磷摆手表示不要紧,玉菁递给他一方锦帕。
薛磷接过,帕子上竟也是一股辛辣的香气。
“表妹用的这是什么香料?我竟没闻过。”
玉菁指了指装着花椒姜枣茶的铜壶,道:“大约是染上了花椒的香气吧。怎么京城不用花椒吗?表哥竟闻不出来。”
她还记得薛磷不喜欢被叫“大表哥”。
薛磷蹙眉再闻一闻,道:“倒是也用,但没有气味这么浓烈的。可我记得燕州似乎不产花椒?”
玉菁道:“燕州太寒冷,的确种不了花椒,但我阿爹曾叫人辟了一条商路通到南方,才能换来花椒。气味浓烈……可能是因为我们长久随身地在用,既用来熬煮御寒汤,又用来制做荷包。”
她将腰间的小荷包解下来,打开给薛磷看。
里面果然盛满艾叶、姜片、花椒等可以驱寒暖身的草料。
见薛磷十分好奇,玉菁往他掌心倒了一点,玉苏也凑过来一起闻。
薛磷拈起几粒花椒细嗅了嗅:“嗯……果然辛辣。”
玉苏仰头问:“大表哥那里不用这个做荷包吗?”
薛磷近日也渐渐跟玉苏熟了,摸一摸她的小辫子。
“京城暖和,不用这个。若是女子,喜用玫瑰、牡丹、兰花等制成香囊。若是男子,用檀香、沉香、松针的多些。”
他犹豫了一下,取下自己的香囊给两位妹妹看。
玉苏发出“哇啊”的赞叹,赶紧把自己的小荷包也拿出来,与姐姐和表哥的放在一起比较赏玩。
玉菁则仔细跟着薛磷的解说辨认香料。
薛磷瞧一眼她们的荷包,随口说了一句:“你们年幼,怎么都用霁蓝这么重的颜色?”
玉菁诧异,薛磷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霁蓝也好看,你看,把我的玄青色都比下去了。”
玉菁顿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燕州苦寒,许多风俗不同于南边。如今既要进京随俗,她和玉苏的许多行事习惯都少不得要改一改了。
她低头瞧瞧现下身上穿的烟墨色袄裙,想到和玉苏的行李里头成箱的重蓝、紫灰、深青色衣裳,陷入沉思。
“表哥,我有个请求。”
薛磷很高兴表妹向自己开口。
“表妹请讲。”
“表哥能否在进京前,给我和玉苏讲一讲京城的风尚人情?”
……
今日路程顺利,紧赶慢赶,傍晚到了燕州城门。
薛裕过世两月,燕州各处秩序依旧井然有序,城界也一如既往查得仔细。
薛磷下车去递出城的牌碟。
这牌碟乃是出城人提前向官府申报拿的,需在城界递与守军核实身份,方可出城。
见是过世薛知府的爱女出城,守城驻军立刻轰动起来,竖起长枪以礼相送。
玉菁携玉苏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叫来福来喜送上从特从如意居带来的美酒十坛。
燕州处于极北之地,其驻军不光要守城,更要守国境。如今她们向南走,只能路过守城军,有些遗憾见不到北边的边军。
从前驻军混乱,不堪一击,北境边防吃了不少亏。后来薛裕下重手整治,才有今日防守严密、朝廷亦不能轻视的燕州军。
薛裕过世得突然,燕州军悲痛之余,也从未乱了分寸。
如今既见其爱女离城,虽无法多言,但众人悲愤之心,响彻天地。
乌云压天,长枪击地,慷慨高歌穿透狂风为过世的将领送行。
玉菁将身探出马车檐下,撞见数百将士的视线正对上她。
薛磷大为震撼。
玉菁则回以坚定的微笑。
迟早,她还会回来的。
……
燕州没有余晖,淡白的太阳一旦向西走,天立刻就会黑下来。
马车点燃了檐下的油灯,晃晃荡荡朝前走,到了燕州最后一站地,迎送楼。
说是楼,其实是一大片客栈拼起来的一块儿野地。
因为燕州城界查得严,许多赶不及进城或着急出城的客商都会在此地暂时休整歇脚。
玉菁想在这里住一晚。
马车沿着冻土小道在房屋间穿行,这个时辰恰好开晚饭,因此迎来送往的街道上非常热闹,充斥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薛磷仍旧坚持骑马,但在脑门被冻硬的店铺幌子打到几回后,终于肯听来福的劝,跳下马背走去马车旁问表妹想吃什么。
玉菁从窗口一路瞧着,道:“咱们可以在这儿多买些食物,接下来两天要在荒地上行走,恐怕没什么吃的。”
她指了指一家香饮铺:“表哥,能帮我买一碗八宝茶吗?要烫烫的。”
玉苏伸出脑袋:“表哥,我要吃豆沙圆子!”
薛磷一一记下,忙再问:“乔妈妈要什么?”
乔妈妈没想到他这么周到,喜道:“我老啦,吃不来甜食,劳烦薛公子只给小姐们带些就好。”
没一会儿,薛磷回来,左手一碗八宝茶,右手一碗豆沙圆子,胳膊上还挂着一份芝麻糊。
他把芝麻糊递给乔妈妈:“这个没有加糖。”
乔妈妈喜欢得眉毛都飞起来,赞不绝口道:“薛公子实在是个贴心人!”
正说着,后头有人朝他们叫嚷道。
“喂,前面的快些走,别挡路!”
薛磷忙跟那人道歉,指挥着来福把车子往街边让一让,又回来道:“你们先走着,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大点的客栈。”说着不敢耽误,赶忙往前去了。
玉菁很意外他这么贴心。
经过数日相处下来,她发现薛磷除了嗓门大,心思却很细致,出落得跟小时候撒泼打滚的猴子样真是判若两人。
……
薛磷选了一家看起来最亮堂最暖和的客栈。
一进门,热柴火的气息就煨了过来,老板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子,见两个年轻姑娘揣着手进门,忙先招呼着送上热茶和热汤面。
用毕晚饭,一行人进了后院客房歇息。
这城外的客栈不比城里的,样样用品都很简朴,乔妈妈帮着玉菁玉苏凑合洗漱完便睡下了。
玉菁想接下来都要睡在野地里,今夜一定要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哪知睡到了半夜,就被一阵喧闹吵醒。几人推开窗一看,外头竟着了大火,烧得火光冲天!
“砰砰砰!”
薛磷在门外急切敲着:“表妹,快出来!”
玉菁胡乱给玉苏套上衣裳,玉苏抱起小糖瓜,乔妈妈搂起包裹,几人冲出屋门,只见火势走得极快,隔壁客栈已经开始崩裂,浓烟呛人,风烫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
薛磷展开沾湿了水的披风,把妹妹们护在身前向远离起火的方向跑。
街上到处大呼小叫,你踩了我我撞了你都在逃跑,一个不小心乔妈妈被挤不见了,玉苏又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不等玉菁把她拉起来,立刻有人趁乱捞住她的手向后拖拽,玉苏哭着大喊。
“姐!”
玉菁拼命去够玉苏,被两三人故意挤开,眼睁睁看着玉苏离了她的视线。薛磷欲要去追,又有一帮人趁机来拉扯玉菁。
薛磷大吼一声,拳头暴起打倒这几人,却有更多人因此摔倒,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玉菁发疯般地挤在人堆里喊叫:“乔妈妈!来福!玉苏丢了!”
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里,也不知乔妈妈能不能听见,只有来福和来旺在不远处焦急答应着。
一种绝望的恐惧迅速吞噬她,大脑和肢体都开始麻木。玉菁不敢想要是再没了妹妹,她还要怎么活着。
滑落在腰间的手碰到了袖中一样冰冷的东西,是她的刀柄。
“滚开!都给我滚开!”
玉菁使出全身力气抽出短刀,在周身划了几圈,随着几道鲜血溅出,把不怀好意靠近她的人都逼退。
薛磷个子高大看得远,急道:“我看见了!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那是外来客聚集最多的地方,一旦玉苏被带进去,就不好找了!
目标明确,玉菁和薛磷立刻朝眼前围堵她的人下了狠手。
随着这人眼睛被刺瞎,后面的人惊恐挤开,终于杀出了一条往东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