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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燕州(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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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菁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阵仗。
这算什么?请客?威胁?
薛磷更是不敢吭声,生怕一句话说错,反给表妹们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听父亲西平侯说过乔家惹人眼红,但没想过会到这种程度。
难怪父亲着急忙慌非要他过来接场子,自己却一溜烟飞奔回京城了。
他甚至想,亲妹子才死了不到一年,若是连他也折在燕州,母亲该怎么办……
薛磷低眉攥拳,难得地烦躁起来。
玉菁拈起一把汤匙,在眼前甜粥碗里心不在焉地搅拌,沉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方才刀娘嘲笑薛磷居然晕倒在雪地,可见她们早就被野城的人盯上了。
野城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如直接问出来比较好。
可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刀娘眼里。
她的脸色越发阴沉下来。
索性她走下座位,抢过玉菁手中汤匙,居然挖了一满勺甜粥,怼到玉菁嘴边。
“吃。”
玉菁惊愕地向后躲。
刀娘毫不客气掰住她的下巴,把甜粥灌了进去。
“咳!咳!”
玉菁猝不及防被呛住了,捂住嘴巴一阵咳嗽。薛磷再也忍不了了,一怒之下拍案而起,把桌上的汤碗震了个侧翻。
“你到底要做什么?不能明说吗?”
一阵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刀娘似乎露出了疑惑又凶恶的表情。
“做什么?让你们吃饭啊!”
“外面那么冷,你们这么脆弱的身板跑了那么久,不吃饭会死掉的。”
玉菁掏出帕子咳完,站起身离刀娘远远的。
“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们吃不下,不如让我先见一见我妹妹。”
“我若是不能安心,绝不会答应你们提出的任何条件。”
玉菁猛地将袖中短刀横在自己脖子上,引来一阵惊呼,和薛磷的扑身上前。
“不然,我马上就会死掉,你们纵然有任何计划也不会得逞。”
面对“威胁”,刀娘的眉眼压得极低,眼珠黑得好似一片风雨欲来的乌云。
她认为自己的好心反而换来这等低级的威胁,看来这两个小孩脑子不太好使。
她接住了一旁心腹递来的紧张眼色,觉得还是最好哄一下小孩。
她叹口气,收回掐住薛磷脖子的大手,将他轻轻向后一掼,让他和玉菁站到一处。
“那就随你们吧。”
……
玉菁和薛磷被蒙上眼睛,手上拴了绳子牵着往盘旋的长梯上走。
眼睛看不见,玉菁试图用听觉和嗅觉分辨周围环境。
方才在一层闻见的种种气味,随着往上走逐渐淡去了。且耳边越来越寂静,渐渐地只有窸窸窣窣行走的人声。
可见这座塔屯粮草兵器的大本营,多半在下头,不在上头。
但地面一层大小有限,所以,这座塔下头多半还有个规模未知的地下城。
她将这个推断记在心里。
石梯又长又陡,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冷,直至冷得叫人牙根发颤。
玉菁根据脚下感觉和冷的感觉推断,可能走到六层或七层时,他们停住了,随即是一扇石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叫人脸上一麻。
眼睛上的布被扯开了。
玉菁看见一间小小的、圆圆的屋子,石壁上挂着数盏更为精巧的火把,墙根下一座壁炉里满满的柴火烧得正旺,一个正在添柴的侍女模样的人起身行礼。
屋中央一张铺满柔软兽皮的大床上,玉苏正在安睡,只从被窝里露出一个发顶。
“玉苏!”
玉菁使劲撞开正准备说话的刀娘,一个箭步扑过去,装翻了窗边一张三腿小木圆桌,上头几盘吃食哗啦啦掉在地上。
她也顾不得,忙一把掀了被子把玉苏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见人正完好无损睡得热乎乎,连头上的小辫子都没散开一根,才大松一口气,跌坐在床边抓着妹妹的手。
一头小猫迷迷瞪瞪从妹妹手边拱了出来,带着睡意蹭她的手掌。
“姐姐?”
玉苏也被折腾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是她瞬间喜得清醒了。
“姐姐!你可来啦!”
玉苏一把抱住玉菁,脑袋在她肩膀上使劲蹭。
“姐姐,你没事真是太好啦!”
薛磷也撞开刀娘冲过来,警惕地挨着妹妹们。
他差点被震断的虎口现在还在疼。
“你为何要抓这么小一个孩子过来?”
刀娘皱一皱眉头。
“抓?”
“你这个小孩说话能不能长点脑子,我明明是在保护你们,难道连这也看不出来?”
薛磷:“?”
玉菁:“?”
是他们听错了,还是他们听错了?
又抢人又威胁,这是哪门子的保护?
玉苏从被窝里爬出来,贴在姐姐耳边认真解释。
“姐姐,刀娘是好人啦,她在救我们。”
玉菁拍了拍妹妹的额头,没发烧,看她的精神状态也不像被下了药。
“姐,刀娘说她的人一直跟着我们,然后在城外发现有人要放火害我们,就把我们带过来了。”
这太离谱了。
玉菁想。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玉菁愤怒而平静地质问刀娘。
她发现刀娘看他们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像看在不懂事的小孩子,其中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此刻更为明显。
这又让她有些疑惑。
“就凭你妹妹的待遇。”
刀娘倚在门边冷笑,朝温暖舒适的小屋里扬一扬下巴。
“瞧你妹妹,在这儿吃得好睡得香,不比那故意放火烧死你们的客栈要舒坦。”
“乔大小姐,你再动一动脑子想想呢,我若真要害你们,何必只绑你妹妹一个,直接杀了他把你也绑来不就完了。”
刀娘阴森森瞅了薛磷一眼。
玉菁张一张嘴,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薛磷怒目向刀娘道:“别信她!除非你能拿出证据来——”
刀娘看了身后的心腹一眼,立刻有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被押了进来,随即他的头被向后抓,好清楚地露出来给玉菁看。
“瞧瞧?”
刀娘示意玉菁走上前看仔细。
玉菁惊疑不定地在薛磷阻止下凑近,玉苏却在身后叫喊起来。
“姐姐,就是他!就是他把我绊倒又薅走的!”
“但是刀娘姨姨的人把他打晕了,又把我抱走。他的同伙一直在后头追,刀娘姨姨的人把他们都打退,才把我带回来。”
玉菁不住地在妹妹、刀娘和“犯人”之间瞄来瞄去,薛磷也凑过来掰住“犯人”的脸仔细察看。
“不错,就是他掳走了玉苏。”
玉菁随即将短刀搁在了这人脸上,毫不手软切了下去。
“你最好说实话,不然我会将你千刀万剐。”
这种事,玉菁自觉已经做得很顺手了。刀娘终于露出一点疑似满意的表情看着她。
……
为避免吓到玉苏,玉菁将这人拖到了门外的角落,薛磷也帮忙一同极尽威胁。
小半个时辰后,这人屈服了,承认自己并非野城刀娘的手下,而是另有来处。
也承认了和玉菁她们入住的客栈是一伙的。
玉菁回忆起那个热情健壮的女老板,这么说,是她去通风报信,引来人烧了隔壁客栈,本是想引起混乱将她们神不知鬼不觉从守城驻军眼皮子地下活着弄走,却不成想被野城的人暗中盯着截了胡。
至于原本要把她们弄到何处,此人却再不肯说了。
眼看再问不出什么,玉菁情知这是个死士,绝不会卖主,索性给他一个痛快,将刀刃在他脖颈上一抹。
死士倒地,薛磷沉着脸,望向表妹憔悴的脸和颤抖的手时有些心疼。
这两个妹妹如何这般命运多舛。
刀娘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下手太急了。留着他,我可以问出更多。”
刀娘却微微点头,很欣赏玉菁这股狠劲。
“不过你能做主也很好。”
“其实,这人是哪方派来的都不要紧,等你们离开,燕州马上就会乱成一锅粥。就算你们知道是哪方做的,也阻止不了什么。”
刀娘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玉菁却听不进去。
是乔什背后的宗族,是秦廷,还是她尚未可知的别的什么?
又或者,是野城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身处被动,很难得知。
玉菁定了定神,问出双方最渴望的那个问题。
“那么,一向与燕州维持和平的野城这时候把我两姐妹弄来,又是想做什么?”
终于说到了重点,刀娘很兴奋,俯下身,母狼一般的双目紧盯上玉菁。
“比起上京寄人篱下,或许乔大小姐还有个别的选择。”
“就是与我合作,杀了秦廷,把燕州掌控在自己手里。”
玉菁想自己其实才十四岁,惊愕地望着刀娘,不知她对自己的能力到底有什么误解。
“别这么惊讶,少年成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你有你父亲留下的名气,只要打出旗号燕州军必会追随你。而我有实力,知道怎么对付秦廷。不如咱们联手,将来燕州的大权你我可各分一半,怎么样?”
刀娘难得耐心地蹲下身,与玉菁的双眼平视。
这回轮到薛磷在旁阴恻恻了。
“你这是谋反。”
薛磷声音低沉,不像平常那么咋呼。
“表妹,不能答应。她想利用你阿爹的名气成事,不会顾忌你的前途和死活。”
“你若应她,会毁了整个薛家和乔家,燕州也会陷入战火,会枉死很多人。你阿娘阿爹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
他抽出了那柄已有碎痕的长刀。
“倘若如此,表妹,我只能先杀了你,再殉在这里,方能保全我们两家。”
但令他惊惧咬牙的是,表妹玉菁却没有立刻应答,只将看似平静的目光在他和一脸看好戏的刀娘之间逡巡。
薛磷立刻就后悔了,很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怎么跟表妹说话的——明明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无能,护不住妹妹们才会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