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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燕州(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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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棉能说出这番话来,玉菁并不吃惊。
甚至,她也想过,要是能在燕州留个眼线就好了。
但此事风险极大,要挑一个既胆大心细又忠心可靠的人甘愿为她趟这趟浑水,谈何容易。
更何况人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她又岂能强求。
玉菁一时没有答应,只叫木棉再想想。
木棉却下了决心,说以自己的能耐,其实也做不了太多。
只是每隔三月,给小姐修一封家书,闲说一些燕州趣事,以解小姐思乡之情。
她从幼年起就陪伴小姐左右,一同吃一同睡,总比旁人亲密,如今两地相隔,自然思念。
这样的家书就算被旁人有意无意看去了,也不算什么。
木棉说得很有道理,玉菁决定再想想,明日一早再给她答复。
……
木棉离开后,玉菁想问问乔妈妈的意见。
乔妈妈笑道:“木棉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最是可靠心细,不然夫人也不会让她小小年纪就掌管了小姐的一应内外事务。她的主意我看行,咱们总得有个能在燕州接应的人。”
玉菁却担心秦廷那个不正常的样子,会不会盯上从前乔府的人,对他们不利。
乔妈妈分析说:“未必。一来,咱们府上的人已经遣散得差不多了,他刚来燕州,脚跟都还没站稳,哪里来的功夫一个个察名访姓地去搜罗。等他真得空想起来了,这些人早不知天南海北往哪里去了。”
“再者,跟夫人最亲近最知心的便是我,可我走得远远的,他也寻不到哇。”
“老爷那边的心腹,最重要的冯师爷已经过世了,其余的清客下属也皆是千挑万选出来人品极好的,除非被灌了迷药,否则绝不会倒戈秦廷。”
“至于小姐身边的人——小姐尚且年轻,身边人自然未曾管过府中核心事务,又寻她们做什么。木棉不过寄几封女孩儿家说话的信,小姐不必太担忧了。”
乔妈妈的意思玉菁听得很明白。
乔妈妈是极其赞成木棉做这个眼线的。
玉菁决定再想想。
木棉还有个年迈的奶奶,将来若再遇上良人成家立业,她不愿为自己拖累了木棉。
……
乱七八糟半睡半醒想了一夜,玉菁盯着两坨眼下乌青起床洗漱。
外头天刚擦亮,风雪已停,是时候赶路了。
乔妈妈瞧她疲惫,不忍多问,只叫厨房送来热腾腾的药膳鸡汤面和炒鲜菜,劝她多吃点热食,不然等下出去了身上要冷。
如意居的饭食做得极香,几筷子面条下胃,浑身美得畅快,玉菁觉得脑中昏沉感被驱走不少。
面吃到一半,玉苏也醒了,乔妈妈给玉苏换好衣裳,玉菁赶快把事先挑出来不那么烫的面条塞进她手里,催她快吃。
玉苏跟她不一样,是什么时候都能吃得下饭的。
正吃第二碗,木棉进来了,见乔妈妈还在忙活收拾行装,二话不说便上手帮忙,好叫乔妈妈快去吃饭。
玉菁叫木棉一起吃,木棉却说吃过了。
望着木棉眼下同样的两坨乌青,玉菁就知道她没说客气话。
怕是跟她一样,心里揣着事,睡不着,早早起来吃饭。
“木棉,你可真的想好了?”
“小姐,我想好了。夫人从前待我极好,我也想做点什么来回报她。小姐与我自幼亲密,自然明白我的心。”
玉菁往木棉袖中塞了一大把银票。
“这笔钱你拿着,一旦情况不对,马上离开燕州,千万不要耽搁。”
“小姐,我懂,夫人从前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就是咱们现在这样。”
两人商议定了,心里都像放下一块儿大石头。玉苏一头扑进木棉怀里撒娇说:“木棉姐姐,帮我梳辫子吧!我们今天就离开燕州啦!”
木棉果然拿起银梳给玉苏梳头,这时薛磷却敲门来催促。
“表妹,天亮了,咱们该走了。”
……
今日若无意外,能出了燕州城门,在城界外最后一座客栈燕来坊歇夜。
雪停了,马车在冻实了的雪地上艰难行走,在燕州长大的马儿也要时不时打几个喷嚏。
这次是来喜抱着手炉在前头赶车。
同样抱着手炉的来福,被薛磷拎去后头跟在装行李的马车上。薛磷自己则坚持带着来旺和来贵骑马行走。
其实他冻得有些打哆嗦,但看来旺和来贵都不怕冷精神凛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若窝在马车里烤火实在不像样。
玉菁劝不过,由他在冰天雪地里嘴硬。
听说京城气候温暖,就是冬日里也远不及燕州的春天寒冷。这样温室里长大的公子,个子再大也不经冻。
她和玉苏的车厢里铺满软和厚重的毯子,脚边烤着炭盆,怀里抱着小暖炉,倒也身上热火。
玉菁夜里没睡好,这会儿天一亮了反而犯困,靠在乔妈妈怀里喝了盏热茶,听着碳火噼啪声又小睡过去。
玉苏静悄悄地和爱猫小糖瓜玩耍,时不时拈一块儿如意居打包来的点心吃。
玉苏不像姐姐那样心里揣着好多事,出来玩一趟,倒是快乐了许多。
……
“哐咚”一声响,车厢外传来几声惊呼。
玉菁一下子惊醒,下意识手往袖中捏住刀柄,却见玉苏掀了帘子惊叫。
“薛磷大哥摔倒啦!”
玉菁忙与乔妈妈下车察看,见薛磷面色发青直挺挺仰陷在雪地里,来福来喜几人正围着他团团转。
“小姐,薛大公子好像冻晕了。”
来福试探地去探他鼻息。
“不过还有气儿。”
玉菁忙将手炉塞到薛磷心口上,叫来喜和来旺去搓他的手,这时发觉他衣裳都湿得僵透了,眼睫上厚厚一层冰霜,压得他直翻白眼。
“怎么回事?不是叫你们轮着进去马车烤火吗?”
来旺说:“薛大公子不肯,他觉得丢人。”
玉菁:“…………”
“快,把他往车里抬。”
他们一共驾了四辆车出来,乔妈妈照顾着玉菁玉苏,乘最宽大的一辆走在中间。薛磷带着来喜,与一些贵重行李同乘一辆打头阵。来福带着来贵、来旺三人另乘两辆马车殿后,可以轮换着歇息。
此时玉菁想薛磷那车里放满行李,不好施展手脚救人,便叫把他先抬自己车里。
趁抬人的当儿,乔妈妈已经把折叠的座椅铺开成一张大床,备好了热水棉巾。
来福他们不敢把脏脚往小姐车厢的地毯上踩,便七手八脚把薛磷塞进去,由乔妈妈在那头拽进去扶着躺好。
随即乔妈妈迅速扒了薛磷的大氅和外裳。
衣裳都湿透了,得脱下来才行。玉菁叫来福速速去拿薛磷的干净衣裳来换。
乔妈妈扒到里衣时,玉菁带着玉苏出来回避。
等乔妈妈拿热巾子给薛磷擦完身子,来福赶紧把干燥的厚衣裳递进去。
不过一刻钟,乔妈妈便叫玉菁玉苏快快进去,免得在外头冻着了。
玉菁进去一看,见薛磷脸色果然已经红润许多,手脚也软和起来。
来福还在后怕,拍着胸脯说:“真是吓死人了,薛大公子正好好骑着马,突然就一头栽下来了,把雪地都砸出一个坑……”
玉菁瞪他一眼呵斥:“下次再瞧着他不对劲,直接把人薅下来塞车里。万一他冻出个好歹来,我怎么跟伯父交待?”
来福委屈地说是。
玉菁也懊恼自己也照顾好表哥,进了车厢,赶紧从荷包里翻出生姜和花椒放进铜壶里熬煮,一时车厢内满溢辛香气息。
这两样东西是燕州女孩儿们常随身携带用来驱寒的。
……
薛磷躺倒在软毯里睡得很香,全然不知两个表妹把他细细瞅了一遍。
“姐姐,薛大表哥的眼睫毛好长哦,跟爹爹的一样。”
玉苏趴在薛磷脸旁,呼呼朝他的眼睫毛吹气。
玉菁对人家的脸没兴趣,但不想扫妹妹的兴,她就凑过去多看了两眼。
果然很长。
“姐姐,薛大表哥几岁啊?”
玉菁陷入沉思。
“不知道诶,大概比我大那么几岁吧。”
她上一次见薛磷还是小时候,这么些年没见了,确实不记得。
乔妈妈先把煮好的红糖姜茶递给玉苏一小碗:“等你薛大哥醒了,不如问问他?”
玉苏依旧不依不饶:“姐姐,表哥脸长得俊,可是身板长得好壮啊,应该不会被冻坏吧?那我可要心疼了。”
玉菁安慰她:“不会的。”
她瞄了一眼薛磷的胸膛,确实厚实,给人很可靠的感觉。
不过总记得薛磷小时候挺瘦的,来乔府住的那段日子,天天上蹿下跳像个猴。
也不知这些年吃了什么养这么结实,也许这就是男大十八变吧。
玉苏还在拿薛磷的个头跟四大天王里最壮实的来旺比较,乔妈妈轻轻捂了一下她的嘴。
“小小姐,不可以这样说表哥。”
玉苏童言无忌口无遮拦。
“为什么呀?阿娘选下人的时候,不都是让他们脱了衣裳站成一排,看谁俊俏壮实就选谁吗?”
乔妈妈赶紧去看薛磷醒了没有。还好,他的长睫毛仍然紧闭着。
玉菁回想起当时那壮观的景象,和阿爹藏在柱子后如临大敌的脸色,想笑又觉得心酸。
她忙眨眨眼睛,把滚烫的铜壶从火上提出来往杯子里倒,准备凉一凉。
却听见薛磷醒了,幽怨道。
“两位表妹,我都听见了,你们燕州真是……民风奔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