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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四(卢思菀) ...

  •   卢思菀十岁时,曾因背不出《女诫》被夫子罚站。

      她看着院中花瓣被风吹落,忽然觉得这花和自己一样可怜。明明开得正好,偏要被人硬生生掐下来,塞进规矩的瓶子里。

      “我才不要做瓶中的花。”她小声嘀咕,趁夫子打盹之时,翻墙溜去了定国公府。

      崔昭蘅正在后院练字,见她来,“你又逃学?”

      “那老头讲的都是废话。”卢思菀拍拍裙子上的灰尘,“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爹昨儿还夸我背的《论语》比哥哥强呢!”

      崔昭蘅默默递过一块帕子让她擦手:“那你打算躲到几时?”

      “躲到,”卢思菀眼珠一转,“躲到你教我射箭,上回你说要教我的!”

      两个小姑娘偷偷溜去校场,结果箭没射成,反被崔毅抓个正着。

      “你带坏思菀,回去罚抄《礼记》。”崔毅板着脸,“至于你——”他看向卢思菀,“送回府上,交由你父亲处置。”

      卢思菀“哇”地哭出声:“明明是我想学射箭,昭蘅是被我逼的。”

      崔毅反问:“哦?”

      “真的!”她一抹眼泪,挺起胸膛,“我将来要做女将军,才不要学什么《女诫》。”

      后来这事传为笑谈,连圣上都打趣卢侍郎:“爱卿家的海棠,怕是朵带刺的。”

      十二岁那年,卢思菀在诗会上把张尚书的嫡孙骂哭了。

      “《楚辞》都接不上,也敢来品诗?回去把《楚辞》抄一遍再来!”

      回府的马车上,卢夫人气得直戳她脑门:“那是张家!你爹正在谋礼部侍郎的缺!”

      卢思菀梗着脖子,“爹常说要持身以正,难道为了前程,我连实话都不能说了?”

      卢侍郎闻言大笑,转头给张家送了套精注《楚辞》。

      十四岁的卢思菀,已是邺都闺秀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个。

      她办诗社,也邀寒门才女。她能写出最工整的骈文,也能在围猎时一箭射穿箭靶。

      其他闺秀打趣她“你这般厉害,将来谁敢娶你?”

      “娶我?”她正给昭蘅的信上画小像,笔尖一顿,“我要嫁的人,须得能接住我的想法,对得上我的诗。”

      崔昭蘅“死讯”传来那日,卢思菀一日未进食。她红着眼翻出两人昔日的书信,“昭蘅说过要和我一起办女子书院,她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直到她亲自去了定国公府一趟,才终于跌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那之后,邺都闺秀们发现,最爱说笑的卢小姐突然沉静了下来。她依旧办诗社,却再不作嬉游之诗。只有贴身丫鬟知道,小姐常对着国公府方向发呆。

      四年后,长郊重逢那刻,卢思菀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看着崔昭蘅陌生的眼神,听着那声迟疑的“卢小姐”,突然想起她们十岁那年偷喝梨花白时的约定,“要是哪天你忘了我,”崔昭蘅醉醺醺地说,“我就天天在你眼前晃,晃到你想起来为止!”

      于是她擦干泪,笑得明媚:“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重新认识。”

      崔昭蘅回京后,卢思菀常往国公府跑。

      她给阿满带了一匣子珠花,又拉着崔昭蘅试新裁的衣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要把这四年的话都补回来。

      “思菀姐姐,”阿满好奇地问,“你从前也这么爱说话吗?”

      卢思菀正往崔昭蘅发间插一支步摇,闻言手一顿,忽然笑了:“从前啊,我比你还能闹。”

      她没说的是,这四年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说过话了。

      卢思菀如今已是邺都有名的才女。

      她主持的诗社不再只谈风月,而是论史谈政,甚至邀了几位有名的女先生来讲学。闺秀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竟也敢畅所欲言。

      “女子为何不能科举?”一位寒门才女愤愤道。

      卢思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女论语》丢进炭盆:“那就从烧了这破玩意儿开始。”

      火光映亮她的眉眼。

      崔昭蘅拾起一根铜拨子,将烧着的书页翻了个面,淡淡道:“火候不够。”

      卢夫人越来越着急卢思菀的婚事。

      “顾家公子多好的人选,你怎么就…”

      “母亲,”卢思菀放下账册,“女儿如今掌着府中部分产业,还要打理诗社,实在无暇分心。”

      “可你都十九了!”

      “那又如何?”她抬眸,“父亲常说,人生在世,不违本心最要紧。女儿现在做的,正是自己想做的事。”

      卢夫人还要再说,忽有丫鬟来报:顾公子递了帖子,邀小姐明日去藏书楼鉴赏新得的碑帖。

      卢思菀垂眸看了帖子片刻,忽然道:“告诉顾公子,明日我会去。”

      卢思菀踏入藏书楼时,顾砚之已立在窗边。

      “顾公子。”

      顾砚之回身,笑意温和:“卢小姐肯赏光,砚之荣幸。”

      他引她去看新得的《兰亭集序》拓本,言辞间尽是考据与见解,并无半分轻浮。

      卢思菀原以为这不过是世家子弟附庸风雅的邀约,却不想他谈吐不俗,对碑帖的见解甚至比她更深几分。

      她点至一处字迹:“这一笔转折,拓本模糊,但真迹应是王右军酒后所书,故而恣意。”

      顾砚之眸光微亮:“卢小姐也懂书法?”

      “略知一二,不过我更爱读史。”

      “巧了。”他从架上取下一册手抄本,“这是我整理的《贞观政要》批注,不知可否请教卢小姐一二?”

      卢思菀接过,翻了几页,心中讶然,他的批注不仅引经据典,更有对女子参政的独到见解。

      她抬眸看向他:“顾公子认为,女子亦可议政?”

      “为何不可?”他反问,“若论才学,卢小姐的诗社论辩,可让多少男子汗颜?”

      她一怔,随即笑了:“这话若传出去,顾公子怕是要被世家子弟们孤立。”

      “那便孤立。我交朋友,向来只论志趣,不论世俗。”

      卢思菀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值得深交。

      秋日围猎时,卢思菀策马而过,箭无虚发。

      有贵女阴阳怪气:“卢小姐这般厉害,难怪顾公子青眼有加。”

      卢思菀挽弓搭箭,嗖地射落对方簪上的绒花:“我与他如何,不劳旁人操心。倒是妹妹这箭术,怕是连兔子都射不中。”

      崔昭蘅在旁观战,眼底含笑。

      狩猎结束后,卢思菀在回城的马车上闭目养神,忽听车外有人轻叩窗棂。她掀帘一看,竟是顾砚之。

      “卢小姐,”他递上一卷竹简,“想来你会喜欢。”

      她展开一看,竟是失传已久的《列女传》残卷,但不同于寻常版本,此卷记载的多是才学卓绝、参政议政的女子。

      “顾公子这是何意?”

      “投其所好。”他坦然道。

      她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顾公子可知,我并无嫁人之意?”

      “卢小姐志在诗社,甚至想办女子书院,砚之早有耳闻。”

      “那你还——”

      “欣赏一人,未必要嫁娶。”他语气平和,“若卢小姐愿意,砚之愿以知己相待,共论诗书,也愿助你实现女子书院之志。”

      卢思菀定定看他,似在判断他话中真假,“你倒是个妙人。”

      此后,邺都渐渐传出一个趣闻——

      卢府那位特立独行的小姐,与顾家公子走得极近,却迟迟不定亲。

      有人说,顾砚之待她极好,每逢新书必先送她过目。也有人说,卢思菀对他另眼相待,甚至破例让他进了女子诗社的论政堂。

      可当卢夫人旁敲侧击地问起婚事时,卢思菀只是笑:“母亲,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嫁人一条路。”

      “那顾公子……”

      “他懂我,我亦欣赏他。”她抚过案上新到的书卷,“至于将来如何,顺其自然便是。”

      窗外,春日的梨花纷纷扬扬,一如她十岁那年翻墙逃学时落下的花瓣。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瓶中被人摆布的花。

      她是笔,是诗,是她自己。

      而顾砚之,或许会是那个与她并肩看世间风景的人。

      又或许不是。

      但那又如何?

      她的人生,本就不该被“嫁与不嫁”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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