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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三(崔灏 楚云舒) 北境最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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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最冷的那个冬天,崔灏率兵追击敌方残部,在峡口遭伏,他后背中箭,战马嘶鸣着栽进雪沟。
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听见一道女声,“还活着?”
他缓缓睁眼,“楚家军,楚云舒。”她收刀入鞘,“崔将军若还能动,最好立刻起来,狄人的搜山队离这儿不到三里。”
后来崔灏才知道,这位楚将军带着三十轻骑,在暴雪中寻了他整整一夜。
伤兵营里,崔灏捏着酒囊找楚云舒道谢,却见她正在帐外磨刀。
“救命之恩……”
“不必。”她头也不抬,“换作任何一位同袍,我都会救。”
刀锋在磨石上刮出尖锐声,崔灏却瞧见她虎口裂着血口子,他夺过她的刀。
“你——”
“礼尚往来。”崔灏扯下袖口绑带,缠住她伤口,“楚家刀法名震北境,可手废了,再好的刀也是摆设。”
楚云舒怔了怔,竟没抽回手。
那夜他们分饮一囊烈酒,两人破例讲了不少话。
崔灏大笑:“原来你也会以公徇私?”
“是还债。”她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北境军,不欠人情。”
春来雪融时,狄人突袭粮道。
崔灏带兵驰援,见楚云舒冲阵前方,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她后心。
他纵马撞开她,自己却挨了一箭。
楚云舒反手斩落放冷箭的狄人,回头时,见崔灏正咬牙折断箭杆。
她一把将他拽上马背。
自那日战场相救后,崔灏往楚家军营跑得愈发勤快。
有时带一壶烈酒,有时捎几卷兵书,美其名曰“商讨军务”,实则连伙夫都瞧出了端倪。
“崔将军,”楚云舒某日终于忍无可忍,将长刀往案上一拍,“您若再擅离职守,末将只好上书参您一本。”
崔灏正倚在她帐中的沙盘边,闻言挑眉:“参我什么?”
“玩忽职守。”
他忽然倾身,指尖点在她刚标注的狄人据点上,“那楚将军解释解释,为何我的布防图,会出现在你这儿?”
“我……”
“关心同袍,人之常情。”崔灏笑得像只狐狸,“楚将军不必害羞。”
她一刀鞘扫过去,他闪身避开,帐外偷听的亲兵们摔作一团。
北境大捷那夜,全军痛饮庆功。
崔灏拎着酒坛找遍营地,最终在瞭望塔上寻到楚云舒。她独自倚着箭垛,月光洗得铠甲发亮。
“庆功宴的主角躲在这儿?”他跃上塔台,“不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吵。”她接过酒坛灌了一口,“你呢?”
“我来讨债。”
“什么债?”
他忽然伸手,想拂去她唇角酒渍。
楚云舒猛地别过脸:“……酒还你。”
狄人卷土重来那日,楚云舒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等她率军回援时,主营已陷火海。浓烟中,她看见崔灏的帅旗半折,当即杀入敌阵。
找到他时,这人正拄着长枪独守粮仓,甲胄尽裂。
她怒极,“不会撤吗!”
崔灏咳着血笑:“撤了,你回来找谁?”
后来军医说,崔将军昏迷时,楚将军持刀守在帐外,谁来劝都不肯动。
更稀奇的是,崔灏醒来那日,亲兵们看见楚云舒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素来张扬的崔将军竟红了耳根。
大婚那日,北境将士们闹洞房闹得最凶。
“交杯酒!交杯酒!”
崔灏笑着递过酒杯,却被楚云舒一把抛起,酒在空中划出弧线,被两人同时仰头接住。
“这才叫交杯。”她抹去下巴酒渍。
满堂喝彩中,崔灏忽然打横抱起新娘。
“崔灏!”
红烛高燃,甲胄与嫁衣共叠一处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宿鸟。
北境的雪融了又积,狄人王庭内乱,边境难得太平,朝廷下诏召二人回京受赏。
金銮殿上,“崔卿与楚卿镇守北疆多年,功在社稷。朕欲调崔卿任兵部侍郎,楚卿统领禁军,不知意下如何?”
崔灏与楚云舒对视一眼,同时跪地。
“臣请继续留守北境。”崔灏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砖上,“狄人虽退,狼子野心未灭。边境线上一草一木,臣烂熟于心。”
皇帝目光转向楚云舒:“楚卿也是此意?”
“北疆三十六堡,七处烽燧年久失修。若此时调离,臣怕来年开春,狄人的马蹄会踏过那些缺口。”
殿中寂静良久,皇帝忽然大笑:“朕准了。不过——”他指了指案头战报,“关西流民作乱,需有人去安抚。你二人既不要京城的富贵,就去替朕收拾这个烂摊子。”
离京那日,崔灏在马车里发现楚云舒正往铠甲内衬塞家书。
“给岳父的?”他瞥见“父亲亲启”的字样。
楚云舒系紧束带:“楚家世代镇守北境,父亲当年重伤不下烽火台,如今虽退居后方,眼睛却始终盯着边境线。”她将佩刀横放膝上,“这封信,是告诉他狄人新王庭的布防图,我们已经拿到了。”
崔灏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她掌心:“今早收到的。岳父旧部重建了北境游弩手,这是调兵符。”
铜符上‘楚‘字斑驳,正是当年楚大将军遗失在赤狼谷的那枚。
关西平乱归来那夜,楚云舒独自站在城楼上。崔灏望着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明白为何她坚持要修那条通往狄人部落的商道。
这不是妇人之仁,而是比刀剑更有利的谋略,用盐铁换战马,以医术治伤患,让边境子民记住大胤的仁厚,远比让敌人记住仇恨更有力量。
腊月祭灶那日,狄人王子捧着羊皮地图前来:“父王说,愿以三百里草场,换大胤医师救治我们的疫病。”
崔灏吩咐亲兵去请军医。
待厅堂只剩二人,他忽然轻笑:“当年谁说'北境军不欠人情'?如今倒做起赔本买卖。”
“不一样。”楚云舒展开羊皮地图,指尖点在一处山谷,“这里的水源通向我们的屯田。他们送的不是草场,是命脉。”
崔灏望着妻子映在烛光里的侧脸,想起多年前雪夜初遇。那时他只道是救了个同袍,却不知救回的,是半壁江山的安宁。
战事渐稳,两人回府小住的时候,崔府的下人们终于习惯了这样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院中便传来刀枪相击的铮鸣。枪杆与刀锋相撞,数十招过后,楚云舒刀尖忽转,挑落了崔灏束发的玉冠。
“今日我赢了。“她收刀入鞘,“早膳你煮。”
崔灏拾起玉冠,笑得无奈。
“愿赌服输。”她转身离去,发马尾在晨风中轻扬,“我要吃葱油面,多加辣。”
于是堂堂崔将军,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揉面团时,府中管事差点惊掉下巴。
“还是让厨娘……”
“不必。”崔灏擀着面皮,袖口沾满面粉,“夫人嘴刁,上次少放了一滴醋,她当场吃出来了。”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时,楚云舒瞥了眼碗里金黄的煎蛋和鲜亮的辣油,嘴角微扬:“还行。”
崔灏凑近:“就一句还行?”
她突然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他嘴里:“尝尝自己的手艺。”
辣味呛得崔灏直咳嗽,楚云舒却笑出了声。
崔灏望着她,忽然觉得,这比什么战功封赏都值得。